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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無間

  七天後,大漠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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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驕陽似火,無情地炙烤著浩瀚無垠的黃沙,空氣中泛起層層扭曲的熱浪,令這片死寂的天地更顯蒼茫迷離。

  就在這片死寂的荒漠之中,隱藏著一處絕密的綠洲。

  茂密的胡楊林猶如一把把參天巨傘,將毒辣的日影盡數隔絕於外。

  林蔭深處,三人席地而坐,圍成一圈,似乎在商議著什麼。

  居中一人,身著藍衣,體態乾瘦,身旁斜插著一桿亮銀長槍,槍下紅纓隨微風輕顫,透出一股隱而不發的肅殺之氣。

  此人正是叛逃出教、暗算重傷了王勘的尹晦。

  尹晦冷笑一聲,道:「明教眼下真是窮瘋了,竟做起倒賣貨物的商賈勾當。此舉若傳揚出去,也不怕惹得天下英雄恥笑?」

  左側那人的體格異常魁梧,滿臉絡腮鬍,雙臂肌肉虬結如鐵鑄。

  他姓鐵,名泉,江湖綽號「鐵臂神」。

  鐵泉聲如洪鐘,接過話茬道:「也是那姓陸的老眼昏花,竟挑了個黃口小兒接任,才致明教淪落至此。」

  「依我看,這明教教主之位,無論於情於理,都該由尹兄弟你來坐才對。」

  「放著尹兄弟這等文武雙全的大才不用,卻由一個黃口小兒發號施令,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右側坐著的是一名身段豐腴的紅衣婦人,姓花,江湖人稱花夫人,也有人叫她「母夜叉」。

  花夫人掩唇嬌笑,桃花眼中波光流轉,順勢向尹晦遞去一個媚眼,道:

  「待尹兄弟他日掃清教內阻礙,榮登教主寶座,可莫要忘了提攜奴家與鐵老哥才是。」

  尹晦聞言大手一揮,信誓旦旦地許諾道:

  「這是自然。兩位助我成事,尹某絕非忘恩負義之輩。他日我若入主光明頂,兩位便是本教的光明左使和光明右使!」

  鐵泉和花夫人乃是西域綠林道上數一數二的悍匪,手底握著一股不弱的馬匪勢力。

  這兩人平日裡殺人越貨,看似與尋常草寇無異,但罕有人知,兩人其實是崆峒派掌門人早些年埋在西域武林的暗子。

  此番他們和尹晦合作,目的也並非像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而是懷著更深遠的圖謀。

  兩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多年的相處,早就讓兩人培養出了極高的默契,只需這極為短暫的眼神交流,便已明白彼此心中的想法。

  「先幫這姓尹的上位,借他之手把明教內部的高手清洗一遍。」


  「待到明教元氣大傷之時,本派再出手,自可輕而易舉地將明教降伏!」

  尹晦面帶狂傲笑意,一副被兩人吹捧得有些飄飄然的樣子,但在他拿起身旁的水囊飲水時,眼底卻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譏誚之色。

  「兩個蠢貨,還真以為自己藏得很深?殊不知早就被師傅給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心底冷笑,「否則我又怎會突然跑到青樓買醉抱怨,又恰好被你們聽去?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我師徒二人,不過是藉助你們崆峒派的勢力來成事罷了!」

  「待我登上大位之日,最先拿來祭旗立威、平息教眾怒火的,就是你們這兩個不知死活的白痴!」

  「受奸人蒙蔽,誤殺教主,幡然醒悟,斬殺奸人,將功補過……」

  「最後在群龍無首的危局之下,順應眾人呼聲,含淚接過教主之位。」

  「師傅,你設定的這個故事,當真是天衣無縫,太完美了……」

  想到此處,尹晦不禁笑了出來。

  「呵呵……」

  與此同時,鐵泉和花夫人想到掌門許諾,只要幫崆峒收服明教,便破例讓二人參悟崆峒鎮派絕學七傷神拳,也不禁笑了出來。

  「呵呵……」

  胡楊林下,三人各懷鬼胎,笑聲卻顯得分外融洽。

  而且三人很默契地誰也沒問對方在笑什麼……

  笑聲漸歇,鐵泉斂去笑容,轉頭看向尹晦,正色道:

  「尹兄弟,明教商隊打著明教的旗號,大搖大擺地四處行走,還真能讓他們賺到不少。」

  「畢竟就算是我和花夫人,以往若是見到明教的旗號,也只能選擇繞著走。」

  「上次多虧了尹兄弟出謀劃策,咱們才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他又奉承了一句,方才問出自己目前最關心的問題:「這次面對這支商隊,我們該怎麼辦?」

  不待尹晦答話,花夫人已是紅唇微啟,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森然道:

  「這種事還用問尹兄弟嗎?自然是帶足人手,把商隊給劫了,再殺個一乾二淨!」

  「咱們以前忌憚明教,如今有尹兄弟相助,又有何懼?」

  鐵泉外表看似粗獷,心思卻頗為細膩,他聞言並沒有立刻贊同,而是皺了皺眉,有些遲疑地道:

  「明教在這種時候突然放出一支商隊,會不會是誘敵之計?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花夫人聞言色變,面帶憂色地看向尹晦。


  尹晦卻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篤定道:

  「放心,我對范陽那些人再了解不過。以他們的腦子,雖想不出什麼絕倫妙計,但也絕不至於用出這種破綻百出、浮於表面的計劃。」

  「畢竟這種計劃,連三歲小兒都能一眼看穿,又能騙得了誰?」

  聽尹晦這麼說,鐵泉點了點頭,覺得確實是這樣,心中顧慮頓消。

  於是道:

  「既是如此,咱們這就點齊人手,去把那支商隊劫了。」

  尹晦微微頷首,正想開口同意下來,恰在此時,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清唳。

  只見一隻體態矯健的白雕自天邊疾飛而來,如利箭般穿透胡楊枝葉,精準落在尹晦肩頭。

  尹晦神色一動,熟練地撫摸了一下白雕後背的羽毛,隨即自白雕足底解下細筒,抽出一卷白紙展開。

  不過奇怪的是,紙上竟然空無一字,若是旁人看了,多半會以為是傳信之人馬虎大意,放錯了信件。

  尹晦卻輕車熟路地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特製的粉末,均勻地塗抹在白紙之上。

  片刻後,密密麻麻的字跡在紙面上浮現而出。

  尹晦目光掃過紙上內容,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他原本還掛著淡淡笑意的臉龐,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呼吸亦為之一滯。

  「尹兄弟,怎麼了?」鐵泉問。

  尹晦一言不發,只將書信遞給二人。

  兩人接過書信,當看清信上關於商隊陷阱的內容後,皆是倒吸一口涼氣,滿臉後怕之色。

  花夫人拍了拍自己傲人的胸口,心有餘悸地說道:

  「好深的算計啊!簡直是把人性算到了骨子裡!」

  「若非密信來得及時,咱們只怕真要自投羅網了。」

  鐵泉沉默不語,只是轉頭瞥了尹晦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畢竟就在剛才,這位尹兄弟還信誓旦旦地表示這支商隊絕非陷阱……

  感受到鐵泉的目光,尹晦面色難看得猶如生吞了一隻蒼蠅。

  他心思電轉,卻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計劃究竟是誰想出來的。

  范陽和盧懷信這兩個莽夫不可能有這個腦子,賈從義雖智謀不錯,但顯然也想不出這種計劃。

  莫非是陳觀漁?

  陳觀漁素來沉默寡言,似乎只是一個老實人,卻是幾人中唯一一個尹晦沒有完全看透的。

  莫非這位陳兄,其實是一名頂尖的智囊?!


  若真是如此的話,等自己將來當上教主,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將陳觀漁收為己用!

  若能得這種級別的智囊在身邊出謀劃策,自己或許就能擺脫師傅的控制,甚至反客為主、將師傅殺了報仇雪恨!

  一念及此,尹晦心中漸漸生起一股火熱,之後腦海中更是靈光乍現,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湧上心頭。

  他眼底陰霾盡掃,豁然長身而起,仰天狂笑:

  「哈哈!終究還是我更勝一籌!」

  見到這一幕,一旁的鐵泉和花夫人不由面面相覷,神色古怪。

  尹晦瘋了?

  尹晦卻對兩人的反應毫不在意,只滿臉得意地道:

  「商隊設餌的計劃的確非常精妙,連我也險些中計。」

  「但在他們挖空心思設下陷阱的同時,也將自己最致命的要害,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來!」

  說到這裡,尹晦轉身走到一旁,取出一卷羊皮製成的西域地圖,平鋪於地。

  然後只見他拔起地上的亮銀長槍,手腕急抖,槍尖「嗤」地一聲,精準無誤地扎在了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鐵泉和花夫人連忙湊上前來,順著槍尖所扎的方向定睛一看。

  「光明頂?!」

  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呼起來。

  「不錯!正是光明頂!」

  尹晦拔出長槍,冷笑道,「范陽他們為了將咱們一網打盡,這次可謂是傾巢而出。」

  「眼下正是光明頂防禦最空虛的時候!」

  「你們說,咱們若不去管那什麼商隊,而是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直接帶人殺上光明頂,會如何呢?」

  「呀~!」花夫人滿臉潮紅,忍不住叫了出來,激動得渾身微顫。

  她本以為即便有尹晦出謀劃策,想要打上光明頂,最起碼也得是幾年之後的事情。

  卻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突然!

  鐵泉雖然也很激動,但他畢竟老成持重,勉強還能保持幾分理智。

  「可是方才的那封密信上,除了商隊的計劃,還寫著那姓方的在銳金旗,僅用兩招便制服了范陽。」

  「如今范陽他們雖然下了山,那姓方的卻還親自坐鎮在光明頂上。」

  「我們就這麼直接殺上山去,會不會……」

  「呵呵。」尹晦直接打斷了他,不以為意地道,「鐵兄多慮了,那姓方的到底有幾斤幾兩,我在明教待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比你清楚嗎?」


  「他若真有兩招敗范陽的本事,明教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鐵泉一愣:「那信上所言……」

  「不過是政治上的利益交換罷了。」

  尹晦露出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態度,指著信件上某條不起眼的情報導:

  「你們看,范陽他們這次出動,一個銳金旗的弟子都沒帶,帶的全是方元的人。」

  「明教五行旗乃是以軍法治旗,想要調動銳金旗人手,除非是王勘親自出面,或者有人手持銳金令才行。」

  「如今王勘重傷不醒,范陽雖是銳金旗副旗主,在沒有銳金令的情況下,也無法調動銳金旗眾人。」

  「於是范陽就只能去找那姓方的借人了。」

  「那姓方的雖是個廢物,但畢竟名義上還是明教的教主,掌握的兵馬不在銳金旗之下。」

  「他定是趁著范陽有求於他,便趁火打劫,逼范陽陪他演一出『兩招敗敵』的戲碼,好藉此在教眾面前立威,拉攏一波人心罷了。」

  聽到尹晦的分析,鐵泉和花夫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齊齊點頭,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轉而露出瞭然之色。

  這種情況,在他們看來實在是太合情合理了。

  因為他們背後的崆峒派,內部也充斥著類似的繁文縟節和派系傾軋,那些長老掌門為了爭權奪利,私底下達成的各種骯髒交易和雙簧戲碼,他們可是見得太多了。

  就連他們二人,也是因為多年前在門派鬥爭中站錯了隊,才不得不來西域……

  「原來只是個虛張聲勢的黃口小兒!」鐵泉冷笑連連,徹底放下心來。

  尹晦緊握長槍,視線穿過楊林,極目眺望著遠方起伏的沙海。

  腦海之中,已經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登上教主寶座的風光畫面。

  他越想情緒越是激動,連握著槍桿的手心都滲出了汗水。

  於是猛地挺槍,指向蒼穹,槍尖在烈日下流轉著懾人的寒芒。

  「召集人馬,直搗光明頂!」

  尹晦一字一頓,殺氣凜然,「我要借方元的項上人頭,試我手中這杆長槍,究竟鋒利與否!」

  ……

  當天傍晚,殘陽如血。

  橘紅色的餘暉傾瀉而下,將光明頂上連綿的殿宇染上了一層肅穆的蒼茫。

  結束了密室中大半日的修煉後,方元回到房間,推開房門,踏著夕陽的殘影,逕往銳金旗的駐地行去。

  沿途每逢巡邏或路過的明教教眾,但凡見到這一身玄衣,無不自發地停駐道旁,神態恭敬地抱拳行禮。


  「教主!」

  「教主好!」

  「教主辛苦了!」

  此起彼伏的問候聲,在山頂縈繞不絕。

  這般眾星捧月般的待遇,是以前只頂著空銜的方元從未享受過的。

  明教眾人之所以對方元如此心悅誠服,除了方元本身的武功已經技壓光明頂外,也有著其他方面的原因……

  道旁,一名銳金旗弟子保持著躬身抱拳的姿勢,直至方元的背影漸遠,方才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敬服之色。

  他在心底暗自感嘆:

  「自王旗主重傷昏迷以來,教主每天都要屈尊來駐地探望王旗主一次。」

  「反觀以前王旗主對教主的態度可謂是惡劣無比,不僅平日裡百般刁難,甚至多次在私下出言不遜……」

  「兩相比較,我真替王旗主感到慚愧!」

  「能得這般心胸廣闊、情深義重的人物來擔任本教教主,執掌大局,當真是本教百年修來的福氣啊!」

  不過眾人眼中這位「情深義重」的方教主,在踏入銳金旗駐地後,卻並未第一時間趕往王勘所處的房間。

  方元背著雙手,在駐地里七拐八繞,如今已轉了好幾圈。

  每行至一處人多的地方,他都會刻意放慢腳步,十分坦然且受用地享受著四周投來的崇敬目光。

  「從前我還總覺得本教的風氣有些不對,從上到下,個個都是以實力為尊,不近人情。」

  方元一邊踱步,一邊在心裡嘀咕。

  「如今看來,這風氣倒也不乏可取之處嘛……」

  就這麼走走停停,忽見前方一群銳金旗弟子正哼哧哼哧地抬著十幾口漆黑的棺材路過。

  方元暗覺晦氣,只得意猶未盡地轉身向王勘的住處走去。

  至於銳金旗弟子們為什麼要抬棺材……

  卻不是為了辦喪事,而是抬去山腳的一線天峽谷做「床榻」之用的。

  此前方元與范陽交手時,這幫銳金旗弟子在一旁說風涼話。

  若在以前,方元實力不足,忍忍就過去了,要是現在還忍,他武功不白練了嗎?

  於是方元便罰他們每天晚上都要去一線天峽谷進行體能特訓,為期一整個月。

  即便是范陽他們這次行動,方元也一個銳金旗弟子都沒放!

  這些弟子被折騰了一宿,次日清晨早已精疲力竭,哪裡還有力氣爬回光明頂休息?

  直接躺在地上也難受至極。


  於是也不知是哪個機靈鬼想出的法子,竟抬了口棺材下去,第二天早上累了就直接往棺材裡一躺,引得銳金旗眾人爭相效仿。

  別說在棺材裡睡覺的感覺還挺好,棺材蓋還能遮陽,只是通風差些,需要打幾個小孔……

  至於這些棺材,則是明教這幾百年積累下來的。

  明教雖尊奉明尊火聖、崇尚火葬,但教規向來寬和,對投教之人的信仰也並不強求。

  不論是信佛的、信道的還是其他的什麼信仰,只要願意加入明教,明教都是大開方便之門的,也不要求教眾必須信奉明尊。

  反正就是講究一個「來了就是明教人」!

  是以許多並不信仰明尊的弟子死後都想入土為安,於是早早便為自己備下了棺材,將來也好有個收屍之處。

  在這中間,又有不少教眾在光明頂待得久了,受明教教義感化,改信明尊的。

  這些人死後都是火葬,他們的棺材就這樣被閒置了下來,常年堆在倉庫之中。

  直到最近被銳金旗眾弟子翻找出來,當成了睡覺的地方。

  雖說比不得睡在床上,但總好過幕天席地。

  當然,方元身為教主,只需一句話便能免了這群弟子的懲罰,讓他們不必再去睡那冷硬的棺材。

  不過……

  得罪了本教主,還想好好睡覺?

  受著吧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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