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教主妙計
見盧懷信終於服軟，方元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掌，寬大的袍袖隨之垂落，盪起一絲微風。
他神色淡然地轉過頭，目光掃向不遠處的賈從義與陳觀漁。
「還有誰？」
聲音不大，語氣亦是平淡無比，卻令聽到這話的賈從義和陳觀漁二人，下意識地齊齊向後退了半步。
回想起剛剛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兩人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到片刻的呆滯，直到最後，化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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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明教歷來都是強者為尊，想要坐上教主這個位置，最重要的是什麼？
當然是實力！
他們以往之所以不服方元、甚至在背後多有怨言，無非是在他們看來，方元武功平平，不配坐這把交椅。
而就在剛才，方元展露出完全足以勝任這個位置的實力後，他們的心態也自然而然地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心態變化的過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感，也因為「實力」二字，油然而生。
敬畏感一旦生出，昔日的那些芥蒂與牴觸，便也泥牛入海一般，轉瞬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不過……
情況雖然是這麼個情況，但大家畢竟都是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英雄，要是就這麼直接低頭認錯，面子上多少還是有些掛不住的。
念及此處，賈從義感到有些進退兩難。
然而就在這時，一旁的陳觀漁卻是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沒有絲毫遲疑地向方元行了一禮：
「教主，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對教主忠心耿耿，從無二心！」
「這幾個月來，若非有人硬拽著我，我早就上光明頂，聽候教主差遣了！」
賈從義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心裡則忍不住破口大罵：「該死！竟被老陳這傢伙搶先了一步！」
他怎麼也沒想到，陳觀漁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一副沉默寡言的老實模樣，到了這種關鍵時候，時機竟把握得如此精準？！
自己以前還真是小瞧他了！
眼看著方元對著陳觀漁點了點頭後，目光就要移過來，賈從義也顧不上什麼臉皮不臉皮的了。
當即快步上前，對著方元深深一揖，疾聲道：
「教主，你是知道我的！我之前之所以下山，其實是在忍辱負重，暗中監視他們！」
「我和他們不過是逢場作戲，都是假的。對教主您的一片赤誠之心，那才是真的！還望教主明鑑！」
見到賈從義也服軟了，方元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打算順勢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幾人把看家的武功秘籍都獻出來，便在這時……
「噗——」
盧懷信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前噴出了一大口鮮血，血水灑在青石地面上，其中還夾雜著「嗒」的一聲脆響，竟是一枚斷牙！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將大殿內眾人的目光全都引了過去。
「這……？」
方元微微一怔。
他剛才那一掌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收發由心，刻意在最後關頭撤去了全部勁力，只是用掌風將對方強行壓倒罷了。
按理說，盧懷信頂多受些驚嚇、模樣狼狽些而已，根本不會受傷，更別提吐血斷牙了。
「教主神威無敵……」
盧懷信一邊抬起衣袖，顫巍巍地擦去嘴角血跡，一邊用略帶虛弱的語氣開口道，「僅僅是這氣勁的餘波，便讓屬下無法招架……」
「傷得重嗎？不礙事吧？」
聽到這話，方元眉頭一皺，立刻出言詢問。
他還準備差遣對方下山去尋尹晦和那群馬匪的下落呢！怎麼突然就傷到吐血了？
莫不是和范陽一樣，想以受傷為藉口，躲在山上偷懶避事吧？！
「不礙事！不礙事！」
聽方元這般垂詢，盧懷信心頭一緊，生怕被教主當成無用之人，連忙直起腰板，連連搖頭表態。
「沒事就好。」方元聞言，這才鬆了一口氣。
只要不耽誤下山辦差就行。
而這句話落在盧懷信耳中，卻完全變了滋味。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之情，瞬間湧上盧懷信心頭。
他終於明白，為何范陽會對教主如此死心塌地了。
自己過去那般蔑視教主，方才在大殿上更是不識抬舉地屢屢出言挑釁……
可教主非但以德報怨、手下留情饒了自己性命，此刻見自己吐血，更是第一時間關切自己的傷勢。
如此寬廣的心胸，當真是讓人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在這一刻，盧懷信對老教主傳位給方元的最後一絲芥蒂，伴隨著這聲關懷，徹徹底底地煙消雲散了……
站在一旁的賈從義和陳觀漁，此刻也終於回過味來。
兩人對視一眼，之後目光順著地面的血跡，落到了那顆帶血的碎牙上，最終同仇敵愾地看向盧懷信。
老盧的那口血，絕對是用內力強行逼出來的！
他這麼做，為的就是演一出苦肉計，好將教主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以表忠心。
「該死，棋差一招，竟叫這老小子摘了桃子！」兩人在心底暗罵。
盧懷信雖為人剛烈，卻也絕非不懂變通的莽夫。
他察覺到兩人的目光，佯作未覺，嘴角卻是在不經意間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心底暗自得意。
他昨日自己拍的那一掌，傷勢本就未愈，方才只需暗中提氣一衝，便輕輕鬆鬆地逼出了一口淤血，順帶還將一枚有些鬆動的牙齒也吐了出來，時機拿捏得可謂是恰到好處！
……
在這之後，方元也不再兜圈子，直接看向盧懷信三人，開口要求他們交出各自的看家武學秘籍。
話出口前他便已想好，三人若是敢推三阻四，便直接拉出來揍一頓，揍到他們服軟為止。
誰知話音剛落，這三人只是飛快地互相對視了一眼，竟連半個「不」字都沒提，就十分乾脆利落地齊聲答應了下來。
這般順利，反倒讓方元心底生出了幾分警惕。
江湖中人對於自家的武學傳承向來敝帚自珍，視若性命，他們答應得這般痛快，莫非其中有詐？
比如在秘籍的行功路線上做些手腳，挖個坑什麼的？
方元心底「咯噔」一下，當即在心底打定主意：
等拿到這些秘籍，自己只用演武獲取其中的武道真意即可，至於其中記載的武功，那是萬萬不能練的！
不過實際上，盧懷信三人的心思卻是：
「以教主剛才展露出來的實力，又豈會真的貪圖咱們這些花拳繡腿？」
明教這些年日漸式微，教中許多高深的武學秘籍都遺失了。
三人雖是明教頂尖高手，主修的卻都不是明教武學……
教主如今剛一立威，便急著向他們索要秘籍，顯然是為了充實明教的武學寶庫，為重振明教打下根基。
念及此處，三人不僅毫無被強索秘籍的怨憤，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由衷的敬佩。
「教主為了本教的復興大計，竟如此不惜臉面，主動向咱們討要武功，也不容易啊……」
既是為了明教，他們自是毫無藏私之理。
甚至三人還在心底暗下決定，稍後定要多搜羅些其他的武功秘籍，屆時一併送上光明頂，以寬教主之心！
處理完正事後，方元心情大好，於是決定順便把另外一件「小事」也一起處理了。
「嗯……關於尹晦叛逃，還傷了王旗主的事情，不知大家有什麼看法？」方元很隨意地開口道。
賈從義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教主運籌帷幄、英明神武，想必對如何緝拿這叛逆，心中早有定計了吧？」
方元微微頷首，他還真仔細琢磨過這件事。
「西域大漠廣袤無垠，咱們若是大張旗鼓地派人去搜捕，無異於大海撈針，費時費力不說，還容易打草驚蛇，逼得他們遁走他鄉。」
方元侃侃而談，「既然如此，與其漫無目的在大漠裡尋找他們，倒不如設個誘餌，引蛇出洞。」
「比如……咱們派精銳偽裝成一支滿載貨物的商隊，在馬匪經常出沒的線路上招搖過市。」
「若是不通商賈之道，也不妨事，我恰好認得這方面的好手……」
方元胸有成竹地將自己構思了一晚上的計劃和盤托出，心底暗自得意，只覺此計甚妙。
然而話音剛落，卻見站在下首的范陽四人面面相覷，臉上皆隱隱透出一絲狐疑之色。
這算什麼計劃？
且不說那群馬匪會不會出現，單說尹晦那個老狐狸，怎麼可能看不出一支由明教精銳假扮的商隊有多扎眼？
這計劃簡直是破綻百出，浮於表面！
方元本在等幾人稱頌，此刻卻見場中氣氛有異，面色不由得微微一沉。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難道你們覺得本教主的計劃很拙劣嗎？！
就在這時，陳觀漁臉上猛地浮現出恍然大悟之色，大聲贊道：
「好計！」
方元面色稍緩，心想：「總算有個識貨的。」
賈從義三人同時向陳觀漁投去鄙夷的目光。
這也能叫好計？
大家在此共商大事，你就算要逢迎拍馬，也不該挑這種時候吧？
陳觀漁卻對三人的眼色視而不見，甚至反過來橫了三人一眼，道：
「你們懂什麼？」
「教主此計，表面看似簡陋，連三歲小兒都能一眼看穿，實則卻是大巧若拙，直指人心！乃是最有可能讓尹晦那老狐狸中計的絕妙殺招！」
見三人依舊滿臉不解，陳觀漁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剖析道：
「你們仔細想想，若論武功，尹晦與我等不過在伯仲之間。但若論心機深沉，咱們幾個綁在一塊兒，只怕也算計不過他。」
「教主方才說的誘敵之計，尋常人一眼便能看破，自然不會上當。然而……」
陳觀漁話鋒一轉，滿臉崇敬地望向方元，「也正因如此，尹晦才絕想不到本教會用這麼簡單的計劃！」
「他定會反覆推敲，最終反被自己的聰明誤導，一腳踏入陷阱！」
「正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反其道而行之……」
「教主此計，深諳兵法之道啊！」
聽完陳觀漁的這番剖析，賈從義三人愣了半晌，隨即臉上也紛紛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來如此！
教主高明啊！
方元：「……」
其實他只是單純覺得自己的計劃，已經很完美無缺了，壓根沒想過那麼多彎彎繞繞……
不過既然下屬已經極其懂事地把台階鋪得這麼高，他自然不會去拆自己的台。
方元默默運起大明尊聖火經，表情霎時變得無比平淡，既不點頭，也不否認，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大明尊聖火經作為明教最頂尖的內功心法，具有讓人保持冷靜，驅除心魔的效果，據說是專門用來配合聖火令神功，壓制聖火令神功副作用的。
經過陳觀漁這一番解析，心思最活絡的賈從義立即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下去，出言補充道：
「此計雖妙到毫巔，卻還需些關鍵的細節點綴。比如在商隊之中大張旗鼓地懸掛本教的旗幟，尋常馬匪忌憚本教聲威，自然不敢造次，唯有尹晦才會上鉤。」
「這些細枝末節，想來教主是刻意隱去，藉此來考校我等。」
賈從義抱拳，接著道，「教主苦心栽培，屬下感激不盡。屬下斗膽，接下來若有什麼說得不對的地方，還望教主不吝指正。」
方元將右手悄悄挪到身後，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指，面上卻無絲毫表情，只淡淡地吐出五個字：
「嗯……你繼續說。」
……
四人「得知」計劃的全部細節，滿臉欽佩地領命離開後，方元也立即動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之中。
大明尊聖火經剛一停下，方元額頭上便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抬起衣袖，將冷汗擦去。
他是真沒想到，自己這群手下，心眼竟然黑到了這般地步！
若是這幫人有朝一日在暗地裡給自己下套，以自己的腦子，只怕連什麼時候中計的都不知道！
「江湖險惡……當真是江湖險惡啊！」
方元坐在床邊，忍不住長吁短嘆。
他越想越是後怕，終於意識到一個非常致命的問題：自己將來縱然將武功練到天下第一，在運籌帷幄、謀篇布局方面，卻是天生的短板。
以後若有機會，自己必須得物色一個聰明絕頂、且絕對值得信賴的貼身智囊，隨時替自己出謀劃策、查缺補漏，免得自己將來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這個智囊最好還要精通廚藝，以後自己的一日三餐都由對方親自負責，如此一來，也能避免自己被人暗中下毒……
除此之外，還得……
方元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陷入了沉思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