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使

  兩天後,深夜,甘泉鎮。

  更夫提著銅鑼走過大街,梆子聲遠遠傳來,到了馬家附近,已只剩下一點模糊的餘音。

  馬家西邊是一條窄巷。

  此巷平日少有人走,長滿了雜草,裡面還堆著些破損的竹筐和瓦罐。

  鐵拳門封住馬宅之後,在巷口也安排了人手,但因這裡並無大門,守得便沒有前後門那般嚴密。

  夜風吹過小巷,一叢半人高的蒿草輕輕晃了幾下,露出後面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一道身影手腳並用,從洞中艱難地鑽了出來。

  這人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身穿灰布短衣,原本頗為寬厚的肩背,因多日未曾吃飽,顯得有些佝僂。

  

  他名叫馬三,是馬府的一名普通家丁。

  馬三父母早亡,十二歲便進了馬家做工,時至今日,已在馬家待了二十個年頭,連自己本來的名字都忘了,只記得自己叫馬三。

  馬三伏在草叢裡,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

  巷口處隱約有人打了個哈欠。

  鐵拳門的人還在。

  馬家卻已經斷糧。

  馬家原本並不缺糧。

  馬慶福生意做得很大,家中常年備著幾座糧倉,除了供應宅中所需,也方便商隊往來時進行補充。

  正常情況下,府中幾十口人支撐個幾年都不成問題。

  偏偏在一個月前,甘泉鎮西北的幾處村莊遭了旱災。

  莊稼欠收,糧價一日高過一日,許多農戶家中斷炊,只能拖家帶口的來到鎮上討飯。

  馬慶福得知此事之後,先將自家糧鋪中的存糧拿出,在鎮外搭棚施粥。

  又見災民實在太多,便打開府中糧倉。

  幾座糧倉由滿到空,只用了十餘日。

  管家當時還勸過,說多少該給府里留些。

  馬慶福卻覺得能救一個就多救一個。

  如今想來,張紹之所以會選擇圍困馬家,多半也是知道了馬家糧倉的情況。

  若非早知馬家存糧不多,他未必有耐心派人守在這裡。

  被圍之後,馬慶福命人清點了宅中的所有食物。

  廚房裡有小半缸米,麵粉還剩兩袋,另有些醃肉、豆子和乾菜。

  馬慶福命眾人省著點吃,每日只吃一頓,即便如此,到了今日正午,最後一點米也吃完了。


  到了傍晚,馬慶福召集眾人商議,想趁夜出去找些吃的。

  馬府前後大門皆有鐵拳門的人嚴密看守,馬府也沒什麼輕功高手,翻牆動靜太大,很容易打草驚蛇。

  不過好在馬府西南角還留著一個狗洞。

  此洞原是馬慶福兒時豢養的一條黃犬所刨,如今幾十年過去,黃犬早就已經老死了。

  前幾年修繕院牆時,泥瓦匠本要將洞封死,馬慶福念舊,便只用些亂石在牆內擋著,不想如今竟派上了用場。

  馬三受馬府厚恩,於是主動攬下了這門差事。

  他從牆下出來以後,便在草叢中靜靜等候離開的機會。

  就這樣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趁著守在巷口的黃衣人離開解手,馬三立即抓住機會,矮下身子一路有驚無險地繞進了不遠處一戶廢棄的院落之中,從塌了一半的後牆翻了出去。

  出了兩條街後,馬三才敢稍稍加快腳步。

  他先去了甘泉鎮南邊的一家豆腐鋪。

  鋪子的主人姓趙,年輕時曾跟隨馬家商隊走過幾年,後來傷了腿,是馬慶福出錢幫他盤下這間鋪子,才有了一份安穩營生。

  馬三在後門輕敲三下,又停一下,再連敲兩下。

  這是馬家商隊在外跑商時,特有的敲門方式,用於區分自己人。

  屋中很快有了動靜。

  「誰?」

  「趙大哥,是我,馬三。」

  門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撤動門閂的聲音。

  趙掌柜只穿了一件內衣,手裡提著油燈,看清門外之人真的是馬三後,他吃了一驚,趕緊將馬三拉進院裡,然後把門重新關上。

  「你怎麼出來的?」

  「府里斷糧了。」

  馬三顧不上細說,直接開門見山,同時從懷裡摸出幾張銀票,「趙大哥,你這裡若有能吃的,只管賣我一些,銀子管夠。」

  趙掌柜卻沒有伸手去接,只轉身進了廚房,將白日剩下的十幾張豆餅包好,又把家中僅剩的小半袋雜糧提了出來。

  「今年是災年,我家也只剩這些了。」

  他把東西塞進馬三懷裡,繼續道,「你先等著,我去問問,一家湊一點,總能湊出來一些。」

  馬三本想攔他,趙掌柜卻自離去了。

  不多時,附近幾戶人家陸續亮起了燈。

  有人拿來一袋小米,有人送來幾斤麵粉,賣大餅的孫婆婆將白日沒有賣完的大餅全包了起來,又從鹹菜缸中撈出兩棵平時捨不得吃的醃鹹菜。


  他們有人受過馬慶福接濟,有人在馬家的鋪子裡做過工,也有人領過馬家的糧。

  鐵拳門勢大,他們不敢出頭,但聽到馬家缺糧,他們都沒有推託。

  至於馬三帶來的銀票,則是一張都沒有花出去。

  趙掌柜又找來兩隻布袋,把米麵和乾糧分開裝好,仔細紮緊袋口。

  「東西不少,你一個人背得動麼?」

  「背得動。」

  馬三試了試分量,兩包糧食加起來足有六七十斤,以他的體力,平時背著倒也不算什麼,但他如今腹中空空,走起來便有些吃力。

  趙掌柜看了出來,便道:「我送你回去!」

  「不行!」

  馬三立即搖頭,「你還有一家老小需要贍養,我不能牽連了你。」

  趙掌柜回頭看了看裡屋,沉默了片刻後,沒再提送的事,只是皺眉道:「那你怎麼回去?」

  「我出來時沒人看見,原路回去便是。」

  馬三向眾人作了一揖,「這份情,馬三替府中上下記著,馬府若能逃過此劫,將來必有厚報!」

  孫婆婆道:「馬老爺救過那麼多人,如今我們只是湊幾口飯,又算得了什麼?你快些回去,莫叫人發現了。」

  馬三點頭應下,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他來時什麼都沒有,腳步也很是虛浮,回去時背上雖然沉重,腳下卻比先前穩了許多。

  其實他也心知肚明,這點糧食不過是杯水車薪。

  幾十張嘴一同吃用,再如何節省,最多也只能再支撐兩到三天。

  等這些糧食吃完,眾人仍要面對和之前一樣的困境。

  可只要多撐一日,便多一分等到援手的可能。

  馬蘭兒還在外面,她很可能會去明教尋求幫助。

  她若一路順利,兩天前應該就已經到光明頂了吧?

  馬三不知道明教會不會來。

  他只聽府中管事說過,馬家每年都會向明教送去許多銀兩,馬蘭兒還在明教分壇學過武功。

  既是如此,馬家遇上事情,明教總該會派人來管一管吧?

  馬三不敢深想。

  畢竟希望越大,等待時便越難熬。

  他只想著先把糧食送回府中,讓府中眾人吃上一頓飽飯。

  至於未來如何,只有天知道。

  ……


  馬三避開大道,從幾條小巷穿行,走了約莫一刻鐘後,終於回到了馬府附近。

  幸運的是,兩名負責看守巷口的黃衣人竟聚在涼棚邊飲酒,馬三心中一喜,看準機會便偷偷鑽進了巷子裡。

  他來到狗洞旁,蹲下身子,先解開肩頭繩結,將身前的糧袋取下,然後又如法炮製,準備把身後的另一袋糧食也取下來。

  就在這時……

  「忙活半夜,帶回來不少東西啊。」

  馬三渾身一僵,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陰影中走出一名黃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原本坐在涼棚飲酒的兩名黃衣人,也站了起來。

  馬三心中頓時一沉。

  狗洞恐怕早就被鐵拳門的人發現了!

  他們沒有將此洞堵上,只佯作不知,多半便是想看看馬府會不會派人鑽出來。

  他自以為一路小心,沒有被人發現,實際上卻是早就落入他人眼中了!

  三名黃衣人不緊不慢地圍了過來。

  馬三將糧袋擋在身後,問道:「幾位想怎樣?」

  其中一人道:「這話倒該我們問你,夜半三更不好好睡覺,莫非是出來偷東西的?」

  「馬府的人不許出門,你不知道麼?」

  馬三道:「我知道你媽!」

  那人聽得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另外兩名黃衣人也跟著發笑。

  「倒是個會說話的。」

  那人一邊笑,一邊抬腳便向糧袋踢去。

  馬三趕緊俯身去護,肩頭卻突然挨了一拳,整個人撞在牆上。

  他尚未站穩,膝彎又被人踹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幾名黃衣人常年習武,對付一個普普通通的家丁,自然不費力氣。

  此時其中一個糧袋已被踹飛,白花花的米粒從袋口飛了出來,灑了一地。

  接著又去踢另一個糧袋,大餅、麵粉和醃菜同樣落了一地。

  「原來是出來找吃的。」

  他一腳踩在一張大餅上,干硬的大餅碎成幾塊,陷進泥中。

  「不要!」

  馬三見狀,掙扎著撲了過去。

  他小時候挨過餓,因此最是珍惜糧食,往往碗裡的每一粒米都要吃得乾乾淨淨。

  黃衣人側身避開,然後一腳踩住了他的右手,鞋底在他手背上用力碾過,疼得他額上當場就冒出了一層冷汗。


  黃衣人嗤笑一聲,道:「看這餓狗搶食的模樣,馬府里怕是連樹皮都啃光了吧?」

  旁邊那人道:「張公子肯納馬姑娘入門,是給馬家臉面,雙方本來是親家,偏要鬧到這一步。」

  最後一人俯身拍了拍馬三的臉,道:「想帶些吃的回去,也不是不行。」

  「給爺爺們磕幾個響頭。磕得響些,叫爺爺們高興了,說不定還能留兩張大餅給你。」

  馬三抬眼看著他,沒有作聲。

  那人等了一陣,問道:「沒聽見?」

  馬三仍舊一言不發。

  他心裡明白,鐵拳門既然有意將馬府逼到絕境,就絕不會放半粒米進去。

  那人見他不肯低頭,臉上的笑意不由淡了些。

  「一個下等人,倒還擺起譜來了。」

  踩著馬三手背的那名黃衣人道:「他連狗洞都肯鑽,還能在意磕幾個頭?多半是嫌我們給得少了。」

  「那便叫他磕一個,給一碗黃湯!」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

  馬三依舊沉默。

  他鑽狗洞,是為了救府中眾人,並不覺得丟臉。

  向這幾人磕頭,卻是另一回事。

  身為下人,他從小到大磕過的頭不計其數,此刻卻是磕不下去。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骨氣些。

  這般想著,他的左手開始一點點攥緊。

  一名黃衣人蹲在他左側,距離很近,並未防備一個普普通通的家丁。

  於是馬三猛然發力,一拳打向那人小腹!

  這一拳沒有章法,但他使出了全身力氣。

  「砰」的一聲悶響!

  那黃衣人毫無防備,腹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悶哼一聲,向後連退了兩步。

  「還敢還手?」

  踩住馬三的那名黃衣人勃然大怒,直接一腳踹在他肋下。

  馬三身子一翻,撞入牆邊草叢,另一個黃衣人緊跟上來,又在他背上補了一腳。

  他只覺渾身一陣劇痛,喉頭也湧起一股腥甜。

  先前挨了一拳的那人緩過氣來,他被一個毫無武功的家丁擊中腹部,臉上已是掛不住了。

  於是拔出腰間短刀,咬牙道:「原本只想拿你取個樂子,你倒急著尋死。」

  馬三躺在地上,已無力起身。


  他聽見短刀出鞘的聲音,心中反倒突然安靜下來。

  就這樣死了,倒也清淨。

  只是可惜那兩袋糧食,終究沒能送進去。

  馬三自幼隨母親禮佛,他不懂經義,只知道逢年過節都要去寺里燒香,遇到過不去的難處,便在心中念幾聲佛號,忍忍就過去了。

  母親活著時常說我佛慈悲,世間受苦之人只要一心向善,便能得我佛庇佑。

  馬三對此一直深信不疑。

  然而馬老爺修橋鋪路、賑濟災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這樣一個好人,如今卻被人堵在家裡,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若說善有善報,這報又應在何處?

  馬三閉著眼睛,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陣悲涼。

  「佛陀啊……」

  「你若真能看見,為何不救救馬老爺?難道你也閉上了雙眼嗎?」

  他等著短刀落下。

  幾息過去,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未到來。

  馬三隱約聽到一點衣袂帶風之聲,隨後是一聲短促的驚呼,那聲音才響起一半,又驟然停住。

  有人倒退兩步,鞋底擦過地面,又有人似乎想要呼喊,卻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喘息。

  周圍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馬三察覺到不對,於是睜開雙眼。

  只見眼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位身穿玄衣的年輕人,手中握著一柄單刀。

  先前拔刀的那名黃衣人此刻已倒在地上,胸前有一道刀傷,手中兵刃落在數步之外。

  另一人靠在牆上,胸口凹陷進去,嘴角淌出鮮血,同樣沒了動靜。

  只剩一名黃衣人還活著。

  黃衣人雙手護在身前,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玄衣青年。

  此人僅用一刀一拳,就殺了自己這邊兩個人,實力驚人。

  「你是什麼人?」

  方元沒有回答,只忽的向前踏出兩步。

  黃衣人急忙揮拳護住要害。

  方元手腕一翻,刀鋒在半途略微轉向,從那人雙臂縫隙穿過,落在肋側,切入咽喉。

  黃衣人身子一僵,扶著牆想要站穩,片刻後還是倒在了地上。

  馬三怔怔地看著方元。

  對他而言,眼前的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

  他原已閉目等死,再睜眼時,他沒死,欺辱他的幾個人卻先死了。


  「好漢子,還能站起來麼?」

  一道聲音在馬三耳邊響起,方元不知何時已來到馬三身前,向他遞來一隻手。

  馬三愣愣看著那隻手,以及……

  手的主人。

  明明周遭是化不開的黑夜,青年身上穿的也是融入夜色的玄衣,但落在此刻的馬三眼中,卻恍惚覺得這青年身上,正隱隱散發著某種溫潤而明亮的光芒。

  宛如琉璃聖火,普照世間,擁有能夠驅散一切黑暗的偉力。

  他愣愣地伸出手掌,掌心滿是泥污,青年卻不嫌棄,直接握住馬三手掌,另一手托住他的臂彎,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極度的震驚讓馬三的腦子現在還有些轉不過彎來。

  於是望著方元,怔怔問道:「你、你是佛祖派來的天使嗎?」

  「什麼佛祖?」

  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從青年身後響起。

  只見馬蘭兒舉著一支火把,從方元身後走了出來。

  隨著火源移動,馬三眼中,環繞在方元周身的琉璃聖火也隨之消失了。

  馬蘭兒望著方元,滿眼虔誠:

  「要派,也是明尊派來的。」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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