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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作協的邀約

  作協的邀約

  第二天早上,楊帆從院辦拿到一個印著「燕京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他走出行政樓,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箋。

  潔白的紙張上,是工整的印刷體:茲邀楊帆同志參加「燕京、XJ文心共鑒」自治區文學採風活動。

  行程包括名人故居瞻仰、當地院校文學交流座談會及為期二十天的實地採風創作。落款蓋著鮮紅的公章。

  看了一眼時間安排,楊帆下意識地搖搖頭,最近新店開業、服裝廠生產、劇本創作————樁樁件件都壓在手頭。

  他隨手將邀請函折好塞進外套口袋,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音像研發製作部所在的辦公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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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踏進一樓略顯昏暗的門廳,迎面就遇上了正要上樓的民樂研究中心主任林孟真。

  林主任停下腳步,看看楊帆手中的大信封。

  「手裡拿的什麼?」林孟真隨口問道。「哪個劇組?還是哪個院校發的函?」

  楊帆腳步一頓,如實道:「燕京作協的,一個去XJ的採風邀請。事情有點多,正打算推了。」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從楊帆身後傳來:「哦?燕京作協的邀請函去XJ?嘖,我看你們音像製作部也確實挺忙的嘛,不去就對了。

  這些搞文字的,出去採風,說白了不就是遊山玩水、吃吃喝喝、搞搞人情?能寫出什麼真東西

  2

  」

  接話的是副主任王明海。

  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楊帆側後方,雙手背在身後。

  不知為何,王明海最近有點針對楊帆,兩人的交集並不多,真是讓他感到莫名其妙。

  不過,楊帆楊帆只是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林孟真卻皺了下眉頭,看了王明海一眼,最終目光落在楊帆身上:「我看製作部除了催發貨的電話,這兩天倒也算不上焦頭爛額。上午要是沒緊急事務,還是去培訓班聽課。學習不能鬆懈。」

  聽到這話,王明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扯了扯嘴角,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沒再說什麼,徑直越過兩人,獨自先上樓去了。

  等那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林孟真才收回目光,看著楊帆,沉默了幾秒。

  「你也聽說了吧?」林孟真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了些,「院裡已經找我談過話,今年年底,我就到站退休了。」


  楊帆點點頭:「聽說了,林主任。」

  林孟真向前踱了兩步,背對著楊帆,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抽出新芽的老槐樹,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退休前,能把你和黎娜招進民樂中心,算是我做得比較正確的事情之一。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楊帆身上,「你和蘇院長的那個約定,我後來也特意問過她。」

  楊帆心頭微動。

  林孟真繼續道:「照眼下《夢醒時分》這張專輯的銷售勢頭,破百萬銷量,可能————比預想的要樂觀些。」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數字背後涌動的市場熱情,「如果—一我是說如果——你們能趕在我這把老骨頭徹底退下來之前,把銷量衝到一百萬這個坎上————」

  他略一沉吟,說,「我會全力支持,配合你們整個部門,獨立出去。該走的程序,該簽的字,我不會留半點尾巴。」

  這番話出乎楊帆的意料。

  他印象中的林孟真,是那個在錄音棚里求全責備近乎苛刻的老師,是那個在學院會議上板著臉強調規章制度的主任。

  此刻這份坦率與支持,讓他心頭湧起一陣暖流和感慨。

  這是個一輩子真正做事的人,儘管有些刻板,但那是對藝術和規矩的敬畏。

  「林主任,我————」楊帆想表達謝意。

  林孟真卻擺擺手,打斷了他。

  他往前一步,第一次抬手,略顯生疏地拍了拍楊帆的肩頭。

  「好好干。」林孟真的目光越過楊帆的肩膀,瞥了一眼樓梯上方,意有所指,「院長對你期望很大。至干樓上那位————」

  他嘴角抿了抿,冷然說道,「能忍,就再忍幾天。他要是真過了界,」林孟真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還有我在。」

  這近乎直白的支持和維護,讓楊帆真切感受到了這位即將卸任的老主任的信重。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關於專輯生產和後續規劃的事,才各自分開。

  楊帆回到辦公室處理了幾份文件,便再次拿起筆記本去了培訓班。第三節課正是林孟真本人講授的《華夏聲樂藝術發展史》。

  林主任站在講台上,依舊是那副嚴肅的神情,但講述起從《詩經》吟誦到唐宋樂府,從崑曲水磨腔到近代學堂樂歌的脈絡,卻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深厚的學養讓枯燥的課程也變得引人入勝。

  課程進行到一半,教室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來人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框,禮貌地打斷了林孟真的講述:「林教授,打擾一下。我是燕京作協的程文輝,過來找一下楊帆同志。」


  林孟真停下板書,看向坐在後排的楊帆,點了點頭。

  楊帆起身走出教室。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他主動伸出手,笑著說:「楊帆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程文輝。

  剛才去了你們民樂中心,一位姓陶的女同志說你在這邊聽課,就自己找過來了。」

  「程同志你好。」楊帆和他握了握手,「勞煩你跑一趟,是邀請函的事?」

  「對!」程文輝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和楊帆收到的一模一樣的邀請函複印件。

  「這次採風活動,是我們作協今年的重點項目,方案很詳細:有名人故居和當地文人故居的走訪學習,有和WLMQ師專師生的創作座談。

  當然,重頭戲還是為期三天的深入西域大漠實地採風創作,體驗風土人情,自然觀察,激發靈感。」

  他語速稍快,顯得很乾練,「本來發函邀請就可以了,但這次情況特殊。

  丁廣平副主席特意點名,說你不僅是咱們燕京文壇勢頭最勁的新銳作家,《渴望》《鳳凰琴》

  《紅高粱》接連引起反響,更重要的是,你同時在音樂創作領域也成績斐然,是咱們燕京文化界一張難得的跨界名片!

  這次和XJ同行的交流,丁老認為你的參與非常重要,能充分展現咱們首都青年文藝工作者的多元風貌。」

  楊帆被這頂「跨界名片」的帽子扣得有些無奈,謙虛道:「程同志過譽了,我就是運氣好,僥倖發表了幾篇東西,離知名」差得遠。」

  程文輝擺擺手,認真道:「楊帆同志,你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丁老對你很看重!」

  「而且,」他盯著楊帆,語重深長地說,「我剛才已經拜訪過蘇清如院長了,向他說明了情況。蘇院長非常支持,也認為這對你個人視野的開拓和創作積累大有裨益,已經准了你的假。」

  話說到這個份上,連蘇院長都點了頭,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了。

  楊帆略一思忖,點了點頭:「既然是丁老點將,蘇院長也支持,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感謝作協和丁老的看重!」

  順利任務完成,程文輝很是高興:「太好了!歡迎加入!具體行程安排和要求都在邀請函里,你仔細看看。我們後天上午八點整,在火車站西廣場集合出發!」

  送走程文輝,楊帆回到教室繼續聽課。

  下課後,他特意等著收拾教案的林孟真,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

  四月的風帶著暖意,吹拂著校園裡新綠的柳條。

  「答應了?」林孟真沒回頭,邊走邊問。


  「嗯,丁副主席點名,蘇院長也准假了,推不掉。」楊帆答道。

  「是好事。」林孟真腳步放緩,等和楊帆並齊,才肯定地說,「多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風物人情,對你們搞創作的,是必須的養分。關在屋子裡,寫不出真正有根有魂的東西。」

  他側頭看了楊帆一眼,「既然要去了,我也給你布置個任務。」

  「林主任您說。」

  「咱們是民樂研究中心,」林孟真目光投向遠處,仿佛在想像那XJ的的景致,「XJ,尤其WLMQ、齊齊哈爾一帶,當地民族音樂、西域風情的小調很有特色,西域遺風猶存。

  你去了,耳朵放機靈點,多聽聽當地的原生態音樂。回來,」他頓了頓,期許地說道,「爭取

  弄個帶點西域——哦不,是帶點民族、又融合現代感的音樂作品出來。不拘形式,小調也行,器樂曲也行。」

  楊帆聞言笑了,這任務倒真是順勢而為:「行,林主任,我盡力。說不定真能給您寫點好東西回來。」

  因為確定了要外出採風,楊帆當晚回到書房,看著桌上那沓《天下第一樓》的稿紙,決定利用出發前的幾個晚上,全力衝刺把它寫完。

  檯燈橘黃的光暈下,稿紙鋪開。鋼筆吸飽了深藍的墨水。楊帆沒有立刻落筆,而是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構築著那座名為「福聚德」的烤鴨樓。

  他仿佛能聞到烤爐里果木燃燒的煙氣,聽到跑堂夥計們帶著京腔的吆喝,看到大堂里觥籌交錯、喧囂鼎沸的人間煙火。

  常貴的精明幹練,修鼎新的清高與食不厭精,盧孟實的雄心勃勃與步步為營,還有那些形形色色的食客————他們的悲歡,他們的算計,他們的堅守與掙扎,都在這座「天下第一樓」里交織碰撞。

  他深吸一口氣,睜眼,筆尖輕輕地落下。沙沙的書寫聲再次響起,如同春蠶吐絲。第一幕的場景在腦海中清晰回放,他迅速進入狀態,筆下人物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對話的語氣節奏,都力求精準傳神。

  寫到常貴看生鴨子那段「出溜」下樓梯的細節時,他甚至停下筆,站起身在書房裡模擬了一下那種快速無聲的步態,才滿意地坐回去繼續。

  寫到修鼎新論「鮮」字,引經據典時,他又特意翻出幾本關於老BJ飲食文化的筆記參考,確保那些行話典故準確無誤。

  時間在寫作中悄然滑過。

  窗外四合院外早已萬籟俱寂,只有書房這一盞燈火,執著地映照著稿紙上不斷延伸的故事世界。直到脖子僵硬酸痛,手腕發麻,窗外的天色透出蒙蒙青灰,楊帆才擱下筆,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桌角鬧鐘的指針,已悄然指向凌晨兩點。他長長吁出一口氣,看著面前又厚實了不少的稿紙,一種疲憊卻充實的滿足感瀰漫開來。


  第二天一早,楊帆頂著淡淡的黑眼圈,帶上另一部《滾滾紅塵》書稿,出門直奔人民文學出版社。

  熟門熟路地敲開宋勇辦公室的門。宋勇正埋首在一堆稿件中,眉頭緊鎖,手裡夾著的煙都快燒到過濾嘴了。

  聽到敲門聲,他不耐煩地抬頭,當看清是楊帆,尤其看到他手裡那厚厚一沓稿紙時,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

  「楊帆同志!哈哈!」宋勇一把掐滅菸頭,熱情地迎上來,「咱們的高產又快槍手,終於又交新貨了!」他迫不及待地從楊帆手中接過稿紙,沉甸甸的手感讓他臉上的笑容更盛。

  兩人簡短交談幾句,他顧不上多客套,動手給楊帆泡了杯濃茶,茶葉放得足足的,推到楊帆面前後,「你先坐,喝口茶,我這就拜讀!」

  宋勇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老花鏡,神情立刻變得專注無比。他翻開封面,映入眼帘的是幾個遒勁有力的鋼筆字:《滾滾紅塵》。

  辦公室里變得安靜了。只剩下宋勇翻動稿紙的沙沙聲,和他時而蹙眉、時而凝神、時而微微頷

  首的細微表情變化。

  窗外的陽光在室內移動,從桌面移到牆壁。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楊帆安靜地喝著那杯濃嚴的茶,看著宋勇沉浸在他的文字世界裡。兩個多小時在無聲的閱讀中流逝。

  終干,宋勇長長地、似平從胸腔深處呼出一口氣,緩緩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他的表情有些複雜,混合著震撼、唏噓,還有一絲————困惑。

  「大手筆啊,楊帆。」宋勇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還有掩不住的激賞,「以抗戰亂世為背景舞台,聚焦女作家沈韶華與日偽高官章能才這段註定被時代洪流碾碎的禁忌之戀。構思本身就夠大膽!夠深刻!」

  他拿起稿紙,手指點著桌面,「你寫沈韶華,從封建家庭的牢籠掙脫,用筆在亂世中謀生,尋找靈魂的出口。遇到章能才,才華與孤寂碰撞,明知對方身份是深淵,卻依然不可自拔地沉淪————

  這種在國讎家恨夾縫中滋生的、帶著原罪的愛,本身就充滿了撕裂感和悲劇張力!」

  他喝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潤喉,繼續剖析:「月鳳的熱烈明艷與戛然而止的革命愛情,余老闆粗俗外表下那份赤誠的痴心守護,都是對那個時代個體命運與歷史洪流交織的生動勾勒。

  特別是你用劇中劇的結構,以沈韶華創作的《白玉蘭》手稿為引,虛實相生,探討愛情在歷史巨變中的掙扎與幻滅,延續了三毛文字里那種對流浪情懷和靈魂歸屬的永恆追尋————這種敘事手法很高級!」

  宋勇的語速越來越快:「人物的設定也充滿了象徵和哲學投射!沈韶華無疑是作者內在精神世界的映射,她對自由和純粹情感的追求帶著飛蛾撲火般的悲壯;月鳳象徵著外向、犧牲的熾熱人


  格:章能才則代表了身陷政治泥沼、靈魂無法自主的複雜人性——

  然而,他激昂的語調到這裡卻陡然一轉,眉頭重新擰緊,手指重重地點在稿紙的某幾頁上,目光變得銳利而嚴肅:「但是!楊帆,有幾個關鍵的情節邏輯,我覺得有硬傷!非常影響整部作品的真實性和人物立場的連貫性!」

  他端正了一下坐姿,目光灼灼地盯著楊帆:「你看這裡!當社會的抗日情緒高漲,章能才因為漢奸身份暴露不得不逃離上海。沈韶華耐不住刻骨思念,歷經艱險去找他。

  結果呢?卻發現他已經和那個鄉下寡婦榮生嫂嫂同居了!這個情節本身沒問題,它冷酷地撕開了所謂心心相印的假面,揭示了他們之間關係的本質一不過是在亂世孤獨中相互取暖的、帶有強烈功利性和脆弱性的普通俗世男女之情!這很好!是對人性深刻的洞察!」

  宋勇的聲音提高了幾度,痛惜地說:「問題在於,你後面的寫法!你讓沈韶華在抗日戰爭勝利後,章能才落魄潦倒來找她時,對著他怒吼:我跟月鳳遇難的時候,你去哪兒了?!「這句話就完全站不住腳了!莫名其妙!

  這通火發得毫無來由,她明明去找過他。她明明親眼看見了他和別的女人同居。她明明知道他在哪裡、在幹什麼,甚至走的時候還留下了錢!

  在這種情況下,她怎麼還能像個被蒙在鼓裡的傻姑娘一樣質問你去哪兒了」?這感覺就像是她完全失憶了,或者刻意迴避了那段不堪的經歷!這在情節上,造成了嚴重的上下文脫節!」

  他喘了口氣,手指繼續往下點:「更讓我難以理解的是後續一沈韶華居然又一次接受了落魄後的章能才!最後在碼頭,她竟然把自己唯一逃生的船票給了這個曾經背叛她、依附於小日子人的男人!

  而章能才,居然也接了!還以人多擠不下」這種蹩腳理由沒有下船,把沈韶華一個人留在了即將風雲變幻的大陸!這個結局的動機是什麼?

  是沈韶華聖母般的自我犧牲?還是她對這段關係病態般的執念?如果是為了表現愛情的盲目和宿命的殘酷,那麼前面那段發現同居」的情節,就已經徹底消解了這種愛情」的神聖性和她犧牲的理由!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宋勇把稿紙往桌上一拍,身體靠回椅背,目光緊緊鎖住楊帆:「楊帆,你的文筆、你的構思、

  你對時代氛圍的把握都無可挑剔!

  但這個人物的核心行為邏輯,尤其是沈韶華在知情」與不知情」之間的反覆橫跳,以及最後那個缺乏足夠鋪墊和說服力的犧牲選擇,是這部傑作上難以忽視的裂痕!我們必須好好聊聊,看看怎麼修補,讓它真正成為一部無懈可擊的作品!」

  辦公室里,茶香早已散盡,只剩下宋勇擲地有聲的剖析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

  楊帆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被否定的不快,反而是一種被戳中要害後的凝重與思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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