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導演
導演
出發前往XJ採風的前兩晚,書房那盞橘黃色的檯燈幾乎亮成了四合院裡唯一不眠的星光。
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遊走,如同春蠶啃噬著最後的桑葉。
由於宋勇的堅持,楊帆也認識到《滾滾紅塵》原作的問題,當天就待在了人文社,由宋勇陪著,修改到夜裡十一點,才算讓宋勇滿意,放他回來。
此時,楊帆伏在書桌前,完全沉浸在《天下第一樓》的寫作中。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更襯得書房這個空間寂靜無聲。
福聚德里鼎沸的人聲、跑堂夥計的吆喝、烤鴨爐膛里果木燃燒的僻啪脆響,還有那些在時代浪潮中沉浮的人物命運,都在這沙沙的書寫聲中奔涌傾瀉。
當最後一個句號,重重畫在稿紙上時,窗外的天際線已隱隱透出蟹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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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無聲地吁出一口氣,身體疲憊地靠向椅背,手指因為長時間的緊握而有些痙攣。桌角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水面倒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陽光正好。
楊帆拿著《天下第一樓》的書稿,騎車前往燕京話劇團家屬院。
京城春天的風帶著些微微地寒意,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剛拐進家屬院大門,就看到丁世聲正站在單元樓門口。
他穿著件呢子外套,一手牽著個虎頭虎腦、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和另一個三十出頭、身形
偏瘦的男人說話。
那男人氣質儒雅,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丁世聲聽到自行車鈴聲,抬頭望來,看到是楊帆,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他車把手上那個鼓鼓的牛皮紙文件袋上,驚喜地說:「楊帆?你————你該不會是————完稿了吧?!」
楊帆單腳支地停下,微微一笑,揚了揚手中的文件袋:「丁導,幸不辱命,總算是寫完了。」
「嗬!」丁世聲兩手一拍,發出響亮的聲音,把旁邊的小男孩嚇了一跳,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好同志!這才不到兩個月啊!
神速,簡直是神速!我原本可是做好了最快也得等上半年的心理準備!」他滿臉的激動和讚賞,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楊帆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楊帆晃了一下。
他隨即熱情地拉過身邊那位戴眼鏡的男人:「來來來,介紹一下!鄭國霖,我大學同學,現在在峨眉電影製片廠搞外聯製片,也是剛調回京城探親,順道來找我敘敘舊。」
他又對鄭國霖介紹道,「老鄭,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才華橫溢的青年作家楊帆!《渴望》
電視劇的本子就是他寫的!」
鄭國霖伸出手,笑著說:「楊帆同志,久仰大名!丁世聲可沒少在我面前誇你,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
同時,他的目光也好奇地望向楊帆手中的文件袋。
「鄭主任過獎了。」楊帆與他握手,態度謙遜。
「行了行了,都別在風地里站著了!」丁世聲抱起兒子,招呼著,「走走走,上樓!家裡暖和!我讓雪麗給咱們泡好茶,邊喝邊聊!」
三人交談著,上了二樓丁世聲的家。
女主人耿雪麗顯然聽到了樓下的動靜,她繫著圍裙站在門口,笑容溫婉地迎出來:「楊帆來了?快請進!呦呵,國霖這是從哪來————?」
「雪麗,國霖也是剛到京城,剛巧在樓下碰到!」丁世聲把兒子放下,接過楊帆脫下的外套。
「嫂子好,打擾了。」楊帆禮貌地問候。
「快坐快坐!」耿雪麗熱情地招呼,轉身去泡茶。
沒等丁世聲吩咐,她已從書櫃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紫砂茶葉罐。
鄭國霖眼睛一亮,鼻子抽動了一下:「喲!丁世聲,你小子今天夠下本錢啊!這茶香————是大紅袍?」他顯然是個懂行的。
耿雪麗一邊往紫砂壺裡投茶,一邊笑著打趣:「鄭大哥,您今天可是沾了楊帆同志的光!這武夷山母樹大紅袍,是我家世聲壓箱底的寶貝,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碰!
今天這可是過年後的第二次開罐,上次也是楊帆同志正月裡來家裡談劇本時喝的!」
滾燙的開水注入紫砂壺,馥郁高揚的茶香瞬間在溫暖的客廳里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幾人圍坐在鋪著白色鉤花桌布的小方桌前,耿雪麗給每人斟上澄澈金紅的茶湯。
小男孩丁小磊乖乖坐在爸爸身邊的小板凳上,好奇地擺弄著一個鐵皮青蛙玩具。
寒暄幾句後,話題自然落到劇本上。楊帆將厚厚的列印稿遞給丁世聲。
丁世聲迫不及待地翻開,目光盯著紙頁,臉上時而凝神,時而露出會心的笑容。
「丁導,」楊帆端起溫熱的茶杯,呷了一口醇厚回甘的茶湯,「劇本交給你了,有幾處地方,我多嘴提一下,算是個人的建議,僅供參考。」
他憑著後世的經驗,點出了幾處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第一幕開場,跑堂夥計出溜」下樓梯的細節設計,動作一定要乾淨利落,要有老BJ跑堂,特有的那股滑溜勁兒。
第三幕盧孟實和修鼎新在烤爐房外那場關於規矩」與人心」的爭論,是重頭戲,台詞的情緒遞進和演員的爆發力很關鍵。還有最後————」
他娓娓道來,分析精準,見解獨到,聽得丁世聲連連點頭,眼中異彩連連。
旁邊的鄭國霖也放下茶杯,聽著他們談論。
「我的天!楊帆!」丁世聲合上劇本,忍不住驚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這分析比我們團里的老導演都透徹!
我看你也別在音樂學院待著了,乾脆來我們話劇團幹得了!你這本事,當編劇都屈才,直接做導演都夠格!」
楊帆笑著搖頭:「丁導說笑了。這得您母親蘇清如院長肯放人才行。」
鄭國霖聽了半天,雖然沒怎麼插話,不過對於楊帆的才情,也是欽服,他感嘆地說:「楊帆同志年紀輕輕,對舞台節奏和人物心理的把握,真是讓人佩服!難怪能寫出《渴望》那樣叫好又叫座
的本子。」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一頁,話鋒一轉,神態變得認真起來:「楊帆同志,冒昧問一句,你的小說《活著》————影視改編權還在手裡吧?」
楊帆看向他,眨著眼問:「在的。鄭主任有興趣?」
「何止有興趣!」鄭國霖望向楊帆,眼神變得熱切,「我拜讀了!震撼!絕對的震撼!那種在苦難中頑強掙扎的生命力,那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無力感,刻畫得太深刻了!
我就覺得,這部小說天生就該拍成電影,它有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他推了推眼鏡,「不瞞你說,其實我最早看中的是你的《紅高粱》,那片紅高粱地的意象太有衝擊力了。不過————」
他露出一絲苦笑:「昨天我正好碰到長安電影廠的張藝謀同志,他現在正籌備轉型做導演。他跟我聊起,他對《紅高粱》特別痴迷,幾乎是夢寐以求,希望能把它搬上銀幕。
他跟我談得很懇切,都是圈裡人,又是第一次當導演,我也就成人之美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楊帆,「所以,楊帆同志!《活著》這部重磅作品,請務必交給我們峨眉電影製片廠!我們一定傾盡全力,把它打造成一部精品!」
楊帆聞言,不由陷入了沉思。
將《活著》交給峨眉廠,而非後來拍攝它長安電影製片廠,歷史軌跡必然改變。
好處是,現在89年之前的環境相對寬鬆,審查尺度更大,或許能更完整地呈現原著精神。
而且,由峨眉廠製作,或許,時間提前,不存在長安電影製片廠後來遭遇的坎城風波和國內禁映風險。
「行。」楊帆想到這些,爽快地點頭,「鄭主任這麼看重,是我的榮幸。不過,劇本改編,估計得拖上一段時間了。
我手頭事情不少,明天就得跟作協去XJ採風,大概二十多天才能回來。」
鄭國霖一聽楊帆答應,哪還管楊帆什麼時候交劇本,連連擺手:「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只要今年能出本子就行!我們不催你!創作需要時間,我們懂!」
楊帆笑道:「用不了那麼久。採風期間我抽空構思,回來就動筆,爭取兩個月內交初稿。」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鄭國霖激動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晃了晃,「太好了!楊帆同志,合作愉快!」
他再次伸出手。
丁世聲在一旁眼見兩人談妥,笑著插話:「老鄭,趁熱打鐵,可以現在跟楊帆談攏價錢,要我說啊,你拿出你們峨眉廠誠意就成!
不怕告訴你,人家現在可是不缺錢的主兒,咖啡廳、服裝廠、音像製作部的創作分成,哪一個拿出來,都比寫費心寫劇本強!」
楊帆趕緊擺手:「丁導你又拿我開涮!鄭主任是您同學,按行規來就行,我相信鄭主任也不會虧待我。」
鄭國霖立刻正色道:「楊帆同志你放心,我們峨眉廠雖然比不上那幾個大廠財大氣粗,但誠意絕對足!《活著》這種級別的作品,我們按最頂格的行情價走!三千元!版權合同我回去就起草,等你採風回來咱們就簽!」
三千元,在當下的編劇稿酬里,確實是頂級待遇了。
楊帆沒什麼異議,點頭應下。
看看時間不早,他提出告辭。丁世聲熱情挽留一起吃午飯,楊帆婉拒道:「今天真不行,家裡還有點事要安排。等我從XJ回來,一定做東請丁導和鄭主任。」
幾人又客套幾句,楊帆起身離開。
騎車回到家時,已是上午十點半。
推開院門,就聽到客廳內母親李秀娥和人在說話,楊帆把自行車在廊檐下支好,走進堂屋。
客廳里除了母親,還坐著兩人。
其中一位是熟人——華夏音樂學院姜紅教授的丈夫、長安電影製片廠的導演陳進。
另一位————楊帆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由多看了兩眼。京城地頭邪,剛才和丁世聲他們聊天時還提到他,想不到這麼快就見到了。
雖然年輕許多,但那標誌性的、有著幾分溝壑的寬闊額頭,略顯凹陷的眼睛,緊抿的厚嘴唇,還有那份即便坐著也透出的沉穩————
正是後來蜚聲國際的大導演張藝謀。
此刻的他,頭髮剃得很短,他那張臉,仿佛天生就帶著歲月的刻痕,三十來歲的年紀,已顯露出四五十歲的滄桑感,堪稱「未老先衰」的典範。
陳進看到楊帆,笑著站起身:「哎呀,這麼快就回來了?聽嬸子說,我們前腳進門,你後腳就出去了,要不是嬸子說你中午肯定回來,我們就下午再過來了!」
說著話,他熱情地拉過旁邊的張藝謀,「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跟你提過好幾次的,我們廠新銳攝影師,現在要轉型當導演的張藝謀!藝謀,這就是《紅高粱》的作者楊帆!」
張藝謀也略帶拘謹地站起來,伸出骨節分明大手:「楊帆同志,您好!幸會!早就想登門拜訪,今天總算是見到您了!一直非常喜歡您的《紅高粱》,寫得太好了!」
「張導演好!久仰大名!」
楊帆與他握手,能感受到對方手心的粗糙和緊張產生的些微汗意。
陳進在旁笑著糾正:「什麼張導演,他現在還是張攝影!不過馬上就是了!」
李秀娥給楊帆倒了杯水,又給陳進和張藝謀的茶杯續上熱水。楊帆在對面沙發上坐下。
寒暄幾句後,話題自然轉到《紅高粱》上。
張藝謀顯得有些緊張,雙手下意識地按著膝蓋:「楊帆同志,陳導應該跟您提過我的想法。不瞞你說,我做夢都想把《紅高粱》搬上銀幕!
那片紅高粱地,那股子原始的生命力,九兒和余占鰲那種野性又純粹的愛————太適合用畫面去表達了!我雖然第一次做導演,但我敢保證,我一定拿出百分之二百的心血去拍!我對膠片的理解,我對畫面和色彩的把握————」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加快,那陝北口音的普通話里充滿了感染力。
楊帆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張攝影————哦不,張導,」他改了口,「《紅高粱》交給你來拍,沒問題。」
這就同意了?張藝謀似乎沒反應過來,張口結舌道:「您————您同意了?」
「陳導給我說起過你,他對你的能力和眼光非常認可。」
楊帆看了一眼旁邊含笑點頭的陳進,繼續道,「而且,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我能感受到你對這個故事的熱愛和獨特的理解。這就夠了。」
他想了想,實話實說:「劇本本子,我從年前就開始斷斷續續在寫,目前完成了大概————五分之三。」
他看看張藝謀臉上露出的驚喜,補充道,「我明天要跟作協去XJ採風,大概二十天左右回來。
這段時間我會抓緊把剩下的部分寫完。
等我回來,稿子應該就差不多了,到時候我交給陳導,讓他通知你過來拿。」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張藝謀驚喜萬分,他過於激動,話說得都有些語無倫次:「謝謝!謝謝楊帆同志!太感謝您了!我一定————我一定————」
他用力搓著手,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是深深的鞠了個躬。
陳進也笑著站起身,拍拍張藝謀的肩膀:「行了藝謀,坐下坐下!我就說楊帆兄弟是個爽快人,這下心放肚子裡了吧?」
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落了地,張藝謀整個人都鬆弛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他和陳進又坐了一會兒,圍繞著《紅高粱》的選角、拍攝地、影像風格等,和楊帆進行了一些初步的探討。
楊帆也憑藉後世的記憶,不著痕跡地提了一些方向和選角建議,聽得張藝謀眼中異彩連連,頻頻點頭。
聊到十一點多,陳進和張藝謀才起身告辭,楊帆留他們吃飯,陳進想著楊帆要外出,肯定事不少,就直接拒絕了。
楊帆將他們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倆消失在胡同口,楊帆才轉身回屋。
午飯後,楊欣去上學了,四合院裡安靜下來。
楊帆在背房整理著採風要帶的行李——筆記本、鋼筆、幾本關於西域歷史的書籍、幾盒空白磁帶,準備記錄當地音樂、還有簡單的換洗衣物。
李秀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實的羊毛衫。
「帆子,XJ那邊早晚涼,聽說風沙也大,把這件厚毛衣帶上,還有,既然是出去玩,就不要再熬夜寫東西。」她把毛衣疊好,放進旅行包。
「娘,知道了。您放心吧。」楊帆接過毛衣放好。
李秀娥沒立刻離開,她站在書桌旁,看著兒子忙碌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出門在外,不比家裡,事事都要小心。聽說那邊————人跟咱們這邊長得不太一樣?說話也聽不懂?」
「嗯,是有些不同,不過有作協的同志帶隊,還有翻譯,沒事的。」楊帆寬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秀娥點點頭,又像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一疊錢,「這些————你拿著,省得再去銀行取了————」
「娘!」楊帆心頭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把錢推回去,「我現在出去還用你給錢嘛!您兒子已經取過了。您留著就行。」
李秀娥執拗地又把錢塞進楊帆手裡:「拿著!出門在外,多帶點錢,心裡踏實!」
楊帆看母親在這事上有點固執,就不再推辭,默默地把錢收好。
「下午要沒事,就去休息會兒,明天還得趕火車呢。」李秀娥最後叮囑了一句,才轉身慢慢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楊帆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紅高粱》未完成的手稿上。
他拿起鋼筆,翻開一本新的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幾個字:西域採風手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