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安置堂弟
安置堂弟
「四嬸。」楊安答應一聲,隨著楊帆來到了堂屋門口。
站在四合院正房客廳的門檻外,他低頭看看自己那雙在長途跋涉中變得髒兮兮,鞋幫上還蹭著干泥巴的舊棉鞋。
接著,又抬眼望望屋裡那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還有擺放著軟墊沙發和玻璃茶几的敞亮空間,怎麼也不敢往裡邁。
李秀娥找地方放下痰盂,看他那副縮手縮腳的憨樣兒,忍不住「噗嗤」樂了。
她兩步上前,不由分說地一把奪過楊安拿的另一個小包,隨手撂在門旁一把硬木椅子上。
「傻站著幹啥?還愣著!快進來!」
楊安嘿嘿一笑,黝黑的臉膛上透著窘迫:「四嬸兒,俺————俺這腳上不乾淨,怕把屋裡弄髒了5
「髒了怕啥?自己家!」李秀娥不由分說地把楊安拉進了屋。她個子不高,力氣卻不小,楊安被她拽得幾乎打了個趔趄。
「就是弄髒了,你四嬸我再擦就是!我在這兒整天除了伺候你四叔躺躺坐坐,閒得都快發霉了,再不做點活計,人都能悶出青苔來!」
她一邊說,一邊指著沙發,「坐!快坐下歇歇!」
楊安被按在柔軟的沙發墊上,感覺整個人都陷進去了一點,有點不自在。
他偷偷打量著眼前的四嬸。
印象里,界溝縣老家的四嬸總是沉默寡言,臉上刻著生活的愁苦,除了在灶台和田埂上忙活,很少和人多話。
可眼前這位四嬸,說話乾脆利落,臉上帶著笑,眼神亮堂,透著一種————楊安腦子裡蹦出個昨天剛在火車上聽來的詞兒「自信」。
對,就是自信!
四嬸整個人都像被京城的水土滋養得舒展開了,透著股以前沒有的敞亮勁兒。
「帆子,我剛聽你喊,是楊安來了?」
門帘掀開,楊海扶著門框,慢慢地走了出來。
手術過去一個多月,遵照醫生的囑咐,這兩天他已經能下床短時間活動了,只是腰背還不敢完全挺直,動作略有些僵硬。
楊安「噌」地一下從沙發里彈起來,驚訝地說:「四叔!您————您都好利索了?」
楊帆看到父親自己出來,趕緊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父親的胳膊,攙著他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
楊海擺擺手,示意兒子不用太緊張,自己緩緩坐進沙發里,這才喘了口氣,對楊安笑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哪那麼容易利索?這才一個多月,骨頭茬子還在裡頭長肉呢,急不得。」
幾人圍著茶几坐下。
李秀娥出去處理了痰盂,洗好手回來坐到了楊海身旁。楊帆給楊安倒了杯熱茶,白瓷杯里碧綠的茶葉打著旋兒沉浮。
楊安捧著燙手的杯子,聽著四叔四嬸你一言我一語問起家裡的情況。
他也把為什麼跑出來的緣由又說了一遍,說到跟父親吵架,臉上還有點訕訕的。
楊海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習慣性地想拿出長輩的架勢,簡單說了兩句「年輕人不能太任性」、「出門在外要懂事」之類的話。
話還沒落地,就被李秀娥截住了:「得了得了,娃兒他爹,你也甭說安子了!人都出來了,再說這些車軲轆話有啥用?還能把他塞回老家去?」
她轉向楊安,思忖著說道,「那這樣,你在家歇兩天,緩緩勁兒,就跟你明哥去工地上幹活。
他那邊正缺人手,都是咱老家帶出來的鄉親,也能照應到你。」
楊安一聽有活兒干,立刻精神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挺起瘦巴巴的胸脯:「四嬸兒,不用歇!俺明天就能去!掏力氣的活兒,俺不怕!」
楊帆的目光落在堂弟那單薄卻透著股執拗勁兒的身上。前身的記憶碎片湧上來。
大伯家這個小兒子,雖然家境也窮,但因為是麼兒,上面幾個哥哥姐姐護著,農活重活確實沒怎麼沾過手,細皮嫩肉的,比不得大哥楊明那種風吹日曬的莊稼把式。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道:「爸媽,要不————讓安子去學院路那邊咖啡店幫忙吧?那邊的活兒相對輕省點,離家也近,來回方便。」
李秀娥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拍了下大腿:「哎!瞧我這腦子!對,對!去咖啡店好!」
她看著楊安,溫聲說道,「那地方乾淨,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就是端個盤子倒個水,招呼招呼客人。比工地上扛水泥搬磚強多了!」
楊安卻懵了。
咖啡店?
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四嬸兒,您別看我瘦,俺真有勁兒!工地上掏力氣俺能幹!」
他生怕四叔四嬸覺得自己吃不了苦。
「傻小子!」李秀娥嗔怪地瞪他一眼,「聽你帆哥安排就行!那咖啡廳是你帆哥年前開的,原來是他一個同學在管著,後來那同學去了別處。
這邊呢就缺個自己人看著點。你去了,正好頂這個缺!離家近,幾步路就到,省得住工地棚子!」
楊安一聽「自己人」、「看著點」,再結合剛才四嬸說的「招呼客人」,腦子裡立刻勾勒出一個類似供銷社櫃檯的形象。
他沒有多想,拳頭在瘦弱的胸口「咚咚」捶了兩下,信誓旦旦:「四叔四嬸你們放心!俺保證把帆哥的買賣看好,不讓外人占咱們一分錢便宜!」
楊帆聽得哭笑不得,趕緊糾正:「沒那麼嚴重!你去是做事,是學習。那地方跟咱老家不一樣,規矩多,講究也多。
你去了多看多學多問,不懂就問店長李婷,別自己瞎琢磨。記住,你是去幫忙的,不是去當監工的。」
「俺懂!帆哥!」楊安用力點頭,黝黑的臉上滿是認真,「俺都十七了,是大人了!保證不給你添亂!」
又說了很長時間的閒話,楊海有些乏了,楊帆扶著他回裡屋躺下休息。
李秀娥讓楊安去院子裡自來水旁好好洗把臉,打開電視讓他先坐著,隨後她去了西邊的側房,開始給楊安收拾住處。
楊帆請了一上午假,看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指針剛指向九點五十。
早飯吃得晚,午飯還早。
他也沒打算在家干坐著陪堂弟看電視,跟母親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門。
他沒走遠,來到了服裝店這邊。
店裡顧客這會兒居然不少,擠在掛著各色羽絨服和西服樣衣的衣架前挑選。
今天當班的是周鳳娟和代麗華。代麗華正拿著皮尺給一個女學生量尺寸,周鳳娟則站在收銀台後,手指飛快地摁著計算器,跟一個提著小包的中年女顧客結帳。
兩人這會都在忙,看到楊帆進來,只是遠遠地朝進門的楊帆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楊帆看店裡人多擁擠,也沒往前湊,轉身穿過門面房旁邊的小門,進了後院。
院子裡搭著長長的雨棚,下面幾十台縫紉機「噠噠噠」響成一片,十幾個穿著工裝的華音女學生正埋頭專注地踩著踏板,手上動作飛快。
看到楊帆進來,離得近的幾個抬頭笑了笑,喊了聲「楊老師」,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楊帆穿過這個喧鬧的後院,又經過一個堆滿布匹、鴨絨包和輔料的倉庫通道,來到隔壁租下的另一個稍小的院子。這裡同樣忙碌,幾個房間被改造成了裁剪間和熨燙室,工棚下同樣也有縫紉機在運轉。
想了想,他徑直走向角落一間掛了「財務室」木牌的房間。
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請進」。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靠窗放著一張舊辦公桌,桌前坐著蕭銀屏,正伏在一本厚厚的帳冊上寫著什麼。
旁邊一張桌子前,坐著新招的出納小姑娘張薈,她正聚精會神地敲著計算器,發出清脆的「嘀嘀」聲,核對著一疊單據。
「楊老師,您來了?」蕭銀屏抬起頭,笑了笑。
「嗯,上午家裡有點事,請了假,順道過來看看。」
楊帆拉過一張空椅子坐下,「怎麼樣,過來幾天了,還適應嗎?」
蕭銀屏放下筆,從容地說:「做了十來年的財務了,帳目清晰,流程順暢,沒什麼不適應的。
就是咱們這業務發展太快,每天進出的流水單據有點多。」
她指了指旁邊埋頭苦幹的張薈,說,「小張剛出校門,頭兩天是有點手忙腳亂,對不上帳急得
直哭鼻子。不過小姑娘聰明,也肯學,這兩天理順了,速度快多了,基本沒問題了。
張薈被點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圓圓的臉蛋微紅:「蕭姐別笑話我————是楊老師給機會,我會努力的!」
楊帆點點頭:「那就好。有什麼困難,或者生活上有什麼要求,都可以直接跟趙瀾、代麗華她們提,或者跟我說也行。咱們這兒條件有限,但儘量讓大家待得舒服些。」
張薈聞言,低頭想了想,忽然放下手裡的單據,期期艾艾地開口:「楊老師————我————我有個事想跟您說說。」
「嗯?什麼事,你說。」
「就是————我租的房子在財經學院那邊,」張薈指了指大致的方向,皺著眉頭說道,「離咱們廠子有點遠。天天早上趕公交,那趟車人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好幾次我都擠不上去。
昨天————昨天就遲到了十分鐘。」
楊帆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搬到店裡來住?」
張薈看楊帆明白了她的意思,高興地點頭:「嗯!我看趙瀾同志和代麗華同志她們有時候晚上也住這邊值班室。
我要是能住過來,早上就不用趕那麼急了,晚上還能幫著看看門什麼的————」
「這個可以啊!」這是小事,楊帆爽快地答應下來,「趙瀾她們值班都喜歡拉個伴兒,你能住過來,她們肯定高興。人多也熱鬧。」
沒有耽擱,他站起身,「你等著,我去問問她們。」
他走到前面店鋪,找到剛送走一波顧客、正擦著汗的代麗華,把張薈的想法說了。
代麗華一聽就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這有啥不好的?讓她過來住唄!跟我和趙瀾擠一個屋就行!反正那屋兩張上下鋪呢,空著也是空著。
我們在學院宿舍還不是五六個人擠一屋?她來了正好,晚上還能多個說話的伴兒,省得悶得慌!」
她性格爽朗,答應的也很痛快。
楊帆回到財務室,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張薈。
苦惱了幾天的事情很快得到解決,小姑娘很高興,連聲道謝。
三人正說著話,這時,前院傳來一陣笑聲。楊帆走出去一看,原來是位操著濃重東北口音的老客戶來提貨了。
年前他就在店裡買走第一批貨,雖然只拿了十來套,但回去後賣得異常火爆,這次直接預訂了二百套羽絨服。
楊帆喊上在院子裡整理布料的李虎,兩人一起動手,幫著把一捆捆用防塵袋裝好的羽絨服從庫房搬出來,裝上來人騎來的三輪車車廂。
看著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貨物,那位東北老闆握著楊帆的手,搖晃著說道:「楊老闆,你這貨,硬實!上回那十幾套,擱俺們那疙瘩一上架,好傢夥,當天就搶沒了!這不,趕緊又來了!」
楊帆也笑道:「感謝支持!以後咱們這邊會儘快裝上電話,聯繫起來就方便了。以後的活,可
以給你直接郵寄。暫時您要是急,可以記下這邊的地址,寫信或者發電報過來都行。」
「代同志都給俺啦!」東北老闆從懷裡掏出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晃了晃,咧嘴笑道,「你們這服務,想得真周到!行,走了!下回見!」
送走客戶,楊帆又幫著廠里搬運了一會兒新到的布料,時間不知不覺就溜到了中午。
後院廚房飄來了飯菜的香氣,代麗華招呼大家吃飯,也問楊帆要不要留下一起吃。
楊帆搖搖頭:「不了,家裡來了親戚,第一次到,我得回去陪著點。」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繞到熟食店,切了半斤醬色紅亮、紋理分明的滷牛肉,又買了半隻油光水滑的醬豬頭肉,用油紙包好,提在手裡。
回到家,母親李秀娥已經做好了午飯。
簡單的幾個家常菜:清炒豆芽,醋溜土豆絲,芹菜炒肉,還有一大碗飄著油花和蔥花的雞蛋湯。
小妹楊欣也放學回來了,書包還沒放下,就圍著楊安說話。
楊帆把滷牛肉和豬頭肉分別裝盤切好端上桌。楊欣早已麻利地給每個人都盛好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下午上班前,楊帆特意早走了十幾分鐘,領著換洗一新的楊安一起出門,直奔學院路的蓮花咖啡廳。
雖然已經過了午飯高峰,接近下午兩點,但店內的上座率依然驚人,幾乎看不到空位。
舒緩的鋼琴曲在店內繚繞,客人們低聲交談,杯碟輕碰,氣氛慵懶而愜意。
楊安一腳踏進來,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光潔的地面,雅致的原木桌椅,穿著筆挺紅西裝打著領結的男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其中,穿著墨綠色修身西裝的女服務員笑容可掬地也在各處忙碌。
客人們大多衣著體面,安靜地看書、交談,或者只是望著窗外發呆。這跟他熟悉的泥土路、嘈雜集市、雜亂的工棚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一股強烈的自慚形穢感湧上心頭,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楊帆沒注意堂弟的窘迫,目光掃過忙碌的店內,很快找到了目標。
他拉著楊安來到吧檯。敲了敲台面:「李婷!」
女孩聞聲仰起頭,看到是楊帆,當即喊道,「楊老師,您過來了!」
說著話,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楊帆身邊的楊安身上。
「這是楊安,我老家堂弟。」楊帆介紹道,又轉向楊安,「安子,這是店長李婷。以後你就在這兒上班,跟著李店長好好學。」
李婷的目光在楊安臉上停留片刻,這少年眉眼間確實和楊帆有幾分相似,只是膚色更黑些,有著初來乍到的怯生和好奇。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楊安你好,歡迎加入!」
楊安看著伸到面前那隻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再看看自己粗糙、指甲縫裡可能還藏著
點沒洗乾淨泥垢的手,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藏在身後搓了搓。
才飛快地伸出去,輕輕碰了一下李婷的指尖就縮了回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李————李店長好。」
和李婷說了楊安的情況,楊帆把楊安帶出店門,站在路邊梧桐樹的陰影下。
「就這兒上班,沒問題吧?」他看著楊安。
楊安回頭瞅一眼咖啡廳,接著不住地點頭:「有事做就行!能有啥問題!」
「行。」楊帆從褲兜里掏出十多張嶄新的鈔票,怕得有兩百來塊錢,他都沒看,一把塞進楊安手裡,「拿著。前面路口就有理髮店,去把頭髮再修精神點。
剩下的,買點牙刷毛巾這些生活用品。自己看著需要啥就買點。」
看到這麼多錢,楊安像被燙著似的要把錢推回去:「帆哥,我不要!我出來帶了錢,臨出門俺娘又————」
「讓你拿著就拿著!」楊帆不由分說地把錢按進他手心,「用不到就存著,留著買些換洗的衣服。」
他拍拍楊安的肩膀,笑著說,「自己去附近溜溜,別跑太遠,我上班去了。」
看著楊帆轉身去往學校的背影,楊安捏緊了手裡那一沓鈔票,再看看身後的咖啡廳,心裡那點忐忑忽然被一種責任感和隱隱的期待取代了。
他挺了挺依舊單薄的胸膛,轉身朝楊帆指的路口走去。
楊帆來到音像製作部辦公室後,處理了一些文件。
隨後,拿起筆記本和鋼筆,穿過校園裡栽滿丁香的小徑,走向舉辦青年幹部培訓班的階梯教室。
下午的課程是《文化政策與市場管理》,講課的是院黨委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聲音抑揚頓挫,但內容卻有些枯燥。
楊帆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玻璃,在筆記本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時而抬頭看黑板,時而低頭記錄,思緒卻偶爾會飄到王府井新店,飄到剛安頓下的堂弟身上,也飄到了昨晚剛剛完成的那部小說手稿上。
一下午的課程結束,楊帆夾著筆記本走出教學樓,在行政樓附近的林蔭道上,遇到了院辦副主任劉玉梅。
「小楊!」點頭打了個招呼,不想劉玉梅卻叫住他,「有你一封信函,下午收發室剛送到院辦。對了,京城作協寄來的,好像是個去XJ的採風活動邀請。你明天有空上去拿一下。」
楊帆點點頭:「好的,劉主任,謝謝您,我明天上午過去。」
回了家,晚飯後,楊帆照例走進了書房。
橘黃色的檯燈光芒驅散了窗外的夜色,將書桌一角籠罩在靜謐的光暈里。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稿紙,最上面一頁寫著幾個遒勁的鋼筆字:《天下第一樓》。
這是應燕京話劇團編導丁世聲之邀創作的劇本,因為對方沒有嚴格限定交稿時間,楊帆便斷斷續續地寫,目前只完成了第一幕。
他擰開墨水瓶蓋,吸了墨水,筆尖懸在稿紙上空,靜靜醞釀片刻,然後落筆。
很快,沙沙的書寫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稿紙上,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清末民初老北京城繁華的前門大街:
晚間。福聚德烤鴨店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樓上雅間裡坐滿賓客,傳出清脆的杯盞碰撞聲、豪爽的勸酒聲和夾雜著俚語的笑談。
跑堂的夥計們如同上了發條的陀螺,肩搭白毛巾,手托紅漆盤,腳步輕快利落,在樓梯間穿梭如風。吆喝聲、應答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熱鬧的市井交響。
常貴儼然是此刻大堂的指揮中樞。他約莫四十出頭,身材精幹,穿著漿洗得筆挺的青色長衫,袖口挽起半寸,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
眼神機敏,神態沉著,站在影壁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大將風度。
常貴側耳凝神聽了聽樓上雅間的動靜,知道客人基本到齊了。他微微側身,對著李師傅喊道:
樓上八桌,客全齊了!熱菜聽信兒冷葷走著!
隨著他的話音,福順等幾個年輕夥計早已托著擺滿冷盤的朱漆托盤,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排著隊從廚房魚貫而出。
他們腳步輕快,穩穩噹噹地穿過喧鬧的敞堂,踏上樓梯。
常貴銳利的目光一掃,手指無聲地快速指點幾下,夥計們便心領神會,將一道道精緻的冷葷分別送入指定的雅間。
樓下靠窗的一個單間裡,客人高聲招呼算帳。
常貴聞聲而動,步履如風,瞬間已到單間門口。他右手極其自然地撩起門帘,身子微躬:
三位爺,您吃好啦?
目光飛快掃過桌面殘羹,心算已成竹在胸,一共是三塊六毛八。
不等客人掏錢,又極自然地接上一句客氣話,我候了您了?
說話間,已利落地接過客人遞來的錢,轉身到櫃檯交錢、找零,再將零錢和帳單雙手奉還,動作行雲流水。
您慢走!外邊兒天擦黑了,您留神腳下!回見您吶!
目送客人出門,順手將客人臨走時丟在桌角的兩枚銅子兒小費,「叮噹」兩聲輕響,準確地投入櫃檯旁那個半人高的粗大毛竹筒里。
趁著這片刻空隙,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茉莉高碎,猛灌了一大口,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幾下,滋潤著乾渴的喉嚨。
修鼎新,倚在櫃檯旁,手裡把玩著一個精巧的紫砂壺,饒有興致地看著常貴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待常貴放下茶杯,才慢悠悠地開口,常巴兒,剛才這三位,瞧著可眼生得緊吶。
常貴用毛巾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聞言轉向修鼎新,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多了幾分精明,修先生好眼力。這幾個呀,是「高買」。
修鼎新挑眉,來了興趣,哦?何以見得?
常貴壓低點聲音,帶著點看透世情的通透,您瞅他們穿的、戴的,綾羅綢緞,金表鏈子晃眼,派頭十足,闊!
可您再細瞅他們那眼神,飄,四下里踅摸,坐不住。專挑那大飯店、大館子進,點菜專點貴的、稀罕的。
為啥?就為瞧准了旁邊金銀首飾鋪子裡的路數!吃飽喝足一抹嘴,下一站就是那兒,進去足買!買完————
他做了個溜走的手勢,嘴角撇了撇,一溜煙兒,影兒你都甭想抓著!比那鑽天猴兒竄得還快!
修鼎新撫掌輕笑,眼中露出讚賞,你這雙招子,真是不揉沙子!厲害!
常貴謙虛地擺擺手,不無得意的說,嗨,看人嘛,也有點小竅門兒。這麼說吧,修先生,您要是瞅見一堆人扎在一塊兒搶個球,那鐵定是美國人;
一堆人脫光了擠在一個池子裡撲騰,那準是東洋日本來的;您要是再瞅見一堆人圍在一塊兒臉紅脖子粗地搶著付帳、給錢,嘴裡嚷嚷「我來我來」————
他故意頓了頓,賣個關子。
修鼎新好奇地追問,那是?
常貴篤定地一笑,那還用問?一準兒是咱們中國人!
修鼎新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啊!常巴兒,你這張嘴,真絕了!
福順從樓上小跑下來,湊到常貴身邊,師傅,樓上主桌酒過一巡了!客人催看生鴨子呢!
常貴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恢復指揮若定的神態,對修鼎新歉意地一笑,修先生,怕您剛來站不慣,說個笑話解解乏。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
他蹬蹬蹬幾步踏上樓梯,不踩台階正面,而是順著樓梯側沿光滑的木質包邊,如同滑梯般悄無聲息地「出溜」上去,又快又穩,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站在樓梯口,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拿生鴨子來嘍樓下廚房方向立刻有了回應。
幾個小夥計從靠牆的鴨架上,利落地取下幾隻肥嫩白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生鴨胚。
鴨胚表皮光滑緊繃,泛著水潤的光澤。夥計們用寬大的白瓷托盤小心翼翼托著,如同捧著貢品,穿過大堂,在眾人注目下,依次送入各間雅座。
「看生鴨子」,這是老年間烤鴨店的老規矩,一則讓客人驗明正身,二則討個「生財(材)有道」的好彩頭。
常貴親自托起一隻最大最肥的生鴨胚,腳步沉穩地走向主客所在的雅間門口。
他單手穩穩托住沉重的托盤底部,另一隻手臂輕巧地一撩門帘,側身讓開門口位置,手腕微轉,將托盤裡那隻白生生、肥嘟嘟的鴨胚向主客方向一亮。
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展示珍寶般的鄭重。展示完畢,他微微躬身,利落地退了出來。
下樓時,依舊踩著樓梯側沿,無聲無息地「出溜」下來。
其他夥計也陸續將展示過的生鴨胚撤下,送往後面的烤爐。
唯獨福順下來最晚,他一路小跑,托盤裡的那隻鴨子身上,赫然用墨汁寫著一個潦草卻筋骨分明的「壽」字!
福順聲音都變了調,師傅!壞事了!這隻————這隻讓客人給寫上字啦—!
白嫩光潔的鴨胚身上,那個黑色的「壽」字分外扎眼。
常貴眉頭瞬間擰緊,快步上前,仔細端詳著鴨身上的字跡,臉色凝重,修先生,您快給掌掌眼,這————這算哪門子講究?
修鼎新踱步過來,目光在那墨字上掃過,哼,雕蟲小技。這是范東坡的手筆。
在鴨身上寫字,一則是防備店家以次充好、以小換大,二則嘛————」
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點考校的意味,「也是存心考較考較你們烤爐師傅的手藝。講究的是這鴨子烤熟之後,皮酥肉嫩,這字跡卻要清晰如初,不走形,不變樣兒!這才真叫功夫!」
常貴恍然大悟,心頭一松,噢!原來如此!
接著他揚聲對後面喊道,大羅!小心伺候著這隻帶「壽」字的!火候拿捏准嘍!
他轉頭對修鼎新拱手,修先生,您是真正的行家!常貴服了!
修鼎新被捧得有些飄飄然,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得意之色溢於言表,范東坡?算得什麼食客?哼,他跟我吃過一回菊花火鍋,便再不敢在我面前妄談「吃」之一道了。
常貴聽得新鮮,來了興趣。哦?還有這典故?修先生您給細說說?
修鼎新下巴微揚,常巴兒,我考考你,涮羊肉那鍋湯底,放點啥物事,才能吊出那個至鮮至美的味兒來?
常貴略一思索,答道,冬菇提香,口蘑增鮮,再擱點大蝦干吊湯頭。這是老輩兒傳下來的方子。
修鼎新嗤笑一聲,瞧見沒?范東坡也是這麼說的!
常貴不解,難道————不對?
修鼎新手指蘸了點茶水,在光亮的紅木櫃檯上寫下一個字,看好了!這「鮮」字怎麼寫?
常貴脫口而出,魚字邊兒,加個羊字。
修鼎新一擊掌,著啊!北以羊為鮮,南則以魚為鮮!此乃地域之別!
他侃侃而談道:廣和居有道名菜,喚作潘魚,乃當今名士潘祖蔭潘大秀才所創。
他深諳這魚羊合烹方為鮮」的至理!取那鮮活肥美的鯽魚,精心熬製成濃白如乳的魚湯,再
用這魚湯做底,來涮那薄如蟬翼的羊肉片!
魚之鮮與羊之腴,在滾沸的湯底中交融、升華,那才真正成全了一個至臻至美的鮮」字!豈是區區幾朵蘑菇蝦干可比的?
常貴聽得目眩神馳,忍不住撫掌讚嘆:高!修先生果然是高人!眼界見識,非我等凡俗可比!
他話鋒一轉:說起來,還有個事兒想請教您。老輩兒都說,那做上等火腿的作坊里,必定要在成堆的火腿中間,埋進去一條狗腿。這————是個什麼道理?總不會是驅邪吧?
修鼎新聞言,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笑意,悠然道:道理?很簡單。四個字要想甜,放點鹽」。
他看著常貴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道:
做菜懂得這個相生相剋、襯托烘托的道理,那滋味兒,自然錯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喧鬧的烤鴨店:做人哪,若是也懂得這個道理,明白剛柔並濟,得失相隨————那這一輩子,煩惱也就少了大半了!
就在這時,後廚猛地傳來「噹啷」一聲脆響,是炒勺用力磕在灶沿上的聲音!這是熱菜即將出鍋的信號!
常貴耳朵一豎,瞬間從修鼎新的哲思中抽身,眼神恢復清明,對著眾夥計揚聲喝道:
預備走熱菜!
隨即又特意叮囑一句,目光掃過幾個年輕夥計:炸、炒、烹、煎、燴,次序都給老子記清楚
了!李師傅頭天掌灶,別仗著手腳快就給我毛手毛腳!誰要是敢欺生拖後腿,仔細你們的皮!去吧!
夥計們轟然應諾,迅速湧向廚房門口。一盤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熱菜被端了出來。
每出一盤,必先端到常貴面前,請他過目。常貴目光如電,掃過菜品的色澤、擺盤、份量,確認無誤,才手掌微抬示意。夥計們立刻托著紅漆盤,腳步穩健而輕快,穿梭於各桌雅間之間。
筆尖在稿紙上沙沙遊走,楊帆仿佛置身於那個喧囂鼎沸、煙火氣十足的福聚德大堂。
常貴的精明幹練,修鼎新的清高與食不厭精,夥計們的忙碌身影,客人的喧譁————
一幕幕場景在筆下鮮活起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四合院裡其他房間的燈光早已熄滅,只有書房的檯燈,映照著稿紙上不斷延伸的文字世界。
直到案頭鬧鐘的指針悄無聲息地滑向深夜一點,他才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眶,洗漱休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