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老家來人
老家來人
楊明送田野出了大門,轉身折回書房。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在弟弟楊帆對面的圈椅上坐下。
「帆子,」他看看楊帆,開口說道,「剛才田野說找人跟那幫渣土運輸的硬碰硬,你不同意。
我這幾天在工地上留心看了,咱們從老家帶出來的這批人,確實都抱團,幹活也肯下力氣,跟另一個本地班組有點井水不犯河水那個意思。要是對方真來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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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放下手裡剛才田野留下的材料清單,抬頭看向大哥。
「大哥,」他臉色變得嚴肅,語重心長地說,「我剛才跟田工說了,咱們做的是正經生意,簽的是白紙黑字的合同。這裡是京城,不是老家趕集搶攤位。
國家這幾年,治安在一步步變好,法律也在一步步健全。抱著打群架搶地盤的心思,那是老黃曆了,要不得,更是大忌,把自己折進去就划不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楊明黝黑的臉上:「我知道你是擔心跟著咱們出來的鄉親們沒活干。退一萬步說,就算這工地真干不下去了,難道咱們就沒別的路走了?」
他掰著手指數,「學院路那邊的咖啡廳,王府井剛開的新店,蓮花服飾的廠子,魏強那邊的印刷廠,哪個地方不能安人?
哪個地方不需要人操心、出力?實在不行,以咱們現在這點本錢和人脈,我總能給你找到別的、更安穩、更體面的營生。犯不著為了這點砌牆抹灰的活兒,去冒那種風險。」
楊明聽著弟弟條理清晰的分析,心裡那股因被威脅而拱起的火氣漸漸平復下去。
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帆子,你說得對。我就是————就是聽田野那麼一說,心裡有點急。穩穩噹噹幹活最好,穩穩噹噹最好。」他連說了兩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楊帆了解大哥,知道他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出身,最怕惹麻煩,也最重情義,生怕帶出來的鄉親受委屈。
但老實人有時候容易被人架著走。他又特意叮囑了幾句:「大哥,記住我的話。在工地上,咱們只管把活兒幹得漂亮,讓總包挑不出毛病。
外面的事,交給田工去周旋。咱們的人,誰要是私下裡跟別的班組起摩擦,或者聽到什麼風言風語想要抱團」干點什麼,你一定得壓住了!這不是講義氣的時候,這是守規矩、保飯碗的時候。」
楊明迎著弟弟清亮又很具壓力的目光,不斷地點頭:「放心!帆子,這事兒我記心坎上了!保證看好咱們的人,規規矩矩幹活,絕不給田工、給你添亂!」
看著大哥鄭重的神情,楊帆這才放下心來,笑著說:「行,大哥,你也累一天了,早點洗洗歇著吧。」
送走楊明,楊帆收拾了一下書桌,剛準備出門回自己屋,堂屋的門推開一半。母親李秀娥探出半個身子,沖他招了招手。
明亮的燈光下,她鬢角新添的幾縷白髮格外顯眼。
楊帆走過去:「娘,還沒睡?」
李秀娥指著沙發讓他坐下,裡屋的楊海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
「帆子,」她沉默了一會兒,猶疑的說道,「剛才田工在的時候,娘想去書房給你們送瓶開水,走到門口————你們說的話,娘————娘不小心聽見了幾句。」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兒子,生怕兒子嫌她多事,「娘沒念過書,大字不識幾個,講不出啥大道理。可娘聽著,你說不讓仗著人多跟人家幹仗,娘覺得————覺得你說得對!在理!」
她語氣漸漸堅定起來,「咱們老楊家,以前在界溝縣過的是啥日子?你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你哥在窯廠累死累活掙那幾個錢,一家人吃了上頓愁下頓————現在呢?」
「帆子,」她拍了一下沙發扶手,眼眶有些發熱,「你帶我們住進了這京城的大院子,你爹的病也治好了,,亮子晨子他們能上這京城的好學校了!這日子,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輕,卻字字敲在楊帆心上:「你哥那人,老實,有時候軸,怕他被人攛掇著犯糊塗。娘剛才也說了他幾句。
娘說:明子,你聽帆子的,他安排你做啥你就做啥。他是你親弟弟,還能虧了你不成?哪天你想秀琴和我大孫子喜悅了,就捎個信,娘做主,讓帆子想辦法把他們娘倆接過來,咱這院子還能擠下,住得開!」
楊帆心頭一暖,反手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娘,大哥剛才也跟我保證了,會看好大傢伙兒。」
李秀娥臉上這才露出寬慰的笑容,拍了拍楊帆的手背:「這就好,這就好。去吧,你也累一天了,快去洗洗歇著。娘看你書房那燈,經常亮到後半夜,別把身子熬壞了。」
楊帆應了一聲,退出父母的房間,輕輕帶上布簾。
書房裡,檯燈橘黃色的光暈籠罩著書桌。楊帆洗漱回來,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攤開的厚厚一沓稿紙。他拿起鋼筆,擰開墨水瓶蓋,吸飽了深藍色的墨水。
稿紙頂端,是幾個遒勁有力的鋼筆字:《滾滾紅塵》。
這部斷斷續續寫了三個多月的小說,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故事背景是舊上海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交織著戰火硝煙與兒女情長。核心是女作家沈韶華與身不由己的「漢奸」章能才之間,那份在國讎家恨夾縫中艱難生長的、註定悲劇的愛情。
還有月鳳與她那位革命男友熾熱卻戛然而止的青春,以及那個對沈韶華痴心一片、粗俗卻赤誠的暴發戶余老闆。
故事採用劇中劇的形式,以一本名為《白玉蘭》的小說為引。
沈韶華,出身封建買辦家庭,幼年喪母。學生時代愛上貧寒學子小健,遭父親嚴酷阻撓,被囚禁家中,絕望中割腕自殺未果。
父親病逝後,家道中落,她帶著一身傷痕和一支筆,搬離那個冰冷的家,以寫作為生,在文字里尋找慰藉與出口。
一封來自書迷的信,改變了她的軌跡。寫信者是日偽政府的文化官員章能才。
兩人相見,才華與孤寂碰撞,互引為知己。當沈韶華從出版社好友谷音口中驚悉能才的「漢奸」身份時,情愫已如藤蔓,纏繞心間。
一次約會中,兩人終於捅破那層窗戶紙,互訴衷腸。然而,能才眼中深沉的痛苦,源於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背負的污名,終將灼傷身邊這個純淨如蘭的女子。
好友月鳳從外地歸來,帶著一身風塵和明艷的笑容,得知了沈韶華這段禁忌之戀。
一次在理髮店燙髮,她們偶遇了靠發國難財起家的余老闆。余老闆對氣質清冷的沈韶華一見傾心,熱情又帶著商賈的直白。
韶華、能才、月鳳三人難得的一次聚會,卻撞上了國民黨特工製造的大爆炸一目標是能才所在的辦公大樓。硝煙與混亂中,情與義在生死邊緣被撕扯。
抗戰勝利,漢奸成了過街老鼠。能才倉皇出逃,留下沈韶華獨自承受追查者的怒火與毆打。
她憑著心中最後一絲執念,追尋到能才藏身的鄉下,卻發現他與收留他的寡婦榮生嫂嫂之間,有著難以言說的暖昧。
失望與屈辱讓她負氣出走,能才的挽留追悔消散在鄉間泥濘的小路上。
身心俱疲的沈韶華回到上海,與月鳳及其投身學生運動的男友小勇同住。
生活的窘迫尚可忍受,精神的煎熬卻無時不在。
然而,更大的悲劇降臨一月鳳和小勇在參加一次集會時,雙雙倒在了軍警的槍口下。摯友的鮮血,澆滅了沈韶華心中最後一點微光,世界徹底灰暗。
心灰意冷之際,余老闆執著地出現在她身邊。一次與余老闆的約會中,她竟在街頭與落魄潦倒的章能才擦肩而過!
壓抑的情感如洪水決堤,沈韶華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在破敗的弄堂深處,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再次相擁,冰釋前嫌,決定拋下一切遠走。
與此同時,痴心的余老闆不知從哪裡弄到了一張珍貴的船票,找到沈韶華,想帶她一同逃離這片傷心之地。
碼頭上,汽笛鳴咽,人潮湧動。沈韶華最終選擇了和章能才站在一起,卻將那張象徵生路的船票,塞進了能才的手中。在能才震驚的目光中,她決絕地轉身,跳下了即將離岸的輪船。
余老闆在船舷邊看到這一幕,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大喊著沈韶華的名字,也縱身跳入了渾濁的黃浦江水中————
四十年後,白髮蒼蒼的章能才,帶著無盡的思念與懺悔回到故土。他輾轉尋找,最終
得到的,卻是沈韶華早已在「文革」動盪中香消玉殞的消息。
她唯一留下的,是一本以他們故事為藍本的小說手稿一《白玉蘭》。字字句句,皆是前塵,皆是血淚。
筆尖在粗糙的稿紙上沙沙移動,如同蠶食桑葉,也如同時光流逝。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萬籟俱寂,只有鋼筆划過紙張的聲音和楊帆自己的呼吸聲。
他將所有的心緒、對那個時代的理解、對人物命運的悲憫,都傾注在筆端。
故事的結局早已註定,落筆時,心頭依舊空落落的。
當最後一個句號重重落下,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書桌一角的鬧鐘指針,無聲地指向了凌晨一點五十分。楊帆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後背僵硬酸痛。
他顧不得收拾滿桌的凌亂稿紙,甚至沒力氣關上檯燈,身體一歪,直接倒在了書房裡那張窄小的行軍床上,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疲憊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清晨的陽光透過書房的玻璃窗,在堆滿稿紙的書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楊帆被生物鐘準時喚醒,腦袋還有些昏沉。
他匆匆洗漱,吃了根油條,胡亂扒了幾口母親留在灶台上的小米粥,便趕往華夏音樂
學院。
看到楊帆進來,正在打掃衛生的常安放下抹布,喜不自禁地說:「楊老師!好消息。
昨天下午,我抽空統計了一下。《夢醒時分》上市才二十來天,銷量已經衝破了三十五萬張!」
楊帆正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聞言動作一頓。
這個數字和他自己私下估算的差不多。僅京城這塊兒,王府井開業的熱潮,黎娜、張志勇他們的現場演繹,以及那幾首新歌在校園廣播的意外爆火,都在持續發酵。
他拉開椅子坐下,問道:「追加訂單的數字,你這邊統計過沒有?」
「昨天下午匯總的,」常安立刻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開,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全國各省市新華書店,截止到昨天下午三點的追加訂單,累計達到了二十五萬張出頭。
勢頭猛得很,像滬市,這次出手特別大方,直接追加了兩萬張!」
他看著訂單上的數字,激動地說,「楊老師,您看,光是眼下的訂單量,全部交付完畢,總量就已經超過咱們第一張《黃土高坡》專輯的最終銷量了!
華聲磁帶廠那點產能,跟燕京影音完全沒法比,真是差點耽誤大事!」
陶華看兩人在說話,就過來給楊帆倒了杯水。楊帆點點頭,他端起吹了吹浮沫。
「再接再厲,」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三十五萬隻是開始。我有
預感,六十萬,絕不會是《夢醒時分》的終點。它的潛力,還大得很。」
陶華笑著插話:「楊老師,您這信心可真足!前幾天我去院辦送材料,聽他們的人閒聊,說您和蘇院長在春節期間是不是有個約定?
好像說新專輯要是能賣過八十萬萬張,蘇院長就考慮把咱們音像製作部獨立出去?」她眼中閃爍著好奇和期待的光。
楊帆看了她一眼,笑著搖搖頭,糾正道:「什麼八十萬?是白紙黑字寫在備忘錄里的是一百萬張。還早著呢。」
常安接口道:「要是真能獨立出去也好,自主權更大。」他話鋒一轉,眉頭微皺,「就是新來的那個副主任王明海————」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顧忌著場合,沒有說下去。
楊帆擺擺手,打斷了他:「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把專輯銷量推上去,把後續的製作跟上,這才是根本。
其他的,水到渠成自然好,強求不得。」
常安和陶華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各自回到崗位繼續忙碌。
辦公室里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沒有多久,常安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與對方溝通著發貨細節。
黎娜這會兒還沒有過來,應該是去聲樂系上課去了。
楊帆翻看著常安放在他桌上的追加訂單明細,心中盤算著燕京影音的生產排期和原材料儲備。
就在這時,「篤篤篤」,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
離門最近的陶華放下手頭的事,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身材單薄,穿著一件藍色勞動布外套,袖口和領子都磨出了毛邊。
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打著補丁的綠色帆布包,肩上勒出深深的印痕。
皮膚是農村少年常見的黝黑粗糙,頭髮有些亂蓬蓬的。眼神怯生生的,在陶華臉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請問————你找誰?」陶華打量著他,客氣地問道。
年輕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囁嚅著說:「俺————俺找楊帆。他————他是俺哥。」
他的目光越過陶華的肩膀,朝辦公室里張望。
坐在辦公桌後的楊帆聞聲抬起頭。
當看清門口那張熟悉輪廓的臉時,他站了起來,驚訝地說:「楊安?」
他繞過桌子快步走到門口,上下打量著這個背著大包的少年,「你咋來了?你這是————」
他的目光落在帆布包上,眉頭微蹙,「從家裡過來的?出啥事了?」
楊安看到楊帆,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緊繃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眼圈也有些發紅。
他吸了吸鼻子,說:「帆哥,俺————俺就知道你在這兒工作,一路打聽,問著找過來的。」
他低著頭,看著腳尖,「去年初中畢了業,一直在家閒著————俺爹想叫俺去鄰村的窯廠上工。俺————俺不想去。」
他突然抬起頭,「俺聽村里人說,大哥楊明過年回來待了幾天,帶人來京城干建築了!
等俺知道信兒趕過去,大哥他們早走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些,「前天————前天跟俺爹吵了兩句,俺————俺就跑出來了!」
楊帆看著一臉倔強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你這————,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窯廠不想去,工地上幹活難道就不辛苦?風吹日曬,搬磚和泥,肩膀都得磨掉幾層皮!」
「俺不怕辛苦!」楊安梗著脖子,黝黑的臉頰漲得通紅,「俺怕的是————是沒奔頭!
乾死幹活,一天就掙那幾毛錢,啥時候是個頭?俺不想一輩子就窩在窯廠,跟俺爹似的!」
那「沒奔頭」三個字,像根小刺,輕輕扎了楊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楊安的肩膀。
「得啦,先別說這些了。包給我。」
他伸手去接楊安肩上的大包,入手很沉,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楊安順從地把包遞過去,肩膀頓時輕鬆了不少。
楊帆先把包放在自己辦公桌旁的地上,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後對常安和陶華交代道:「常安,陶華,我老家堂弟過來了,我帶他回去安頓一下,很快回來。」
他帶著楊安出了辦公室門,卻沒有立刻往家走,而是上了二樓,走向民樂研究中心。
去了林孟真的辦公室,人居然不在,想來應該去給學生講課去了。
路過副主任王明海的辦公室,發現門開著一條縫。
楊帆想了想,就過去敲門,裡面傳來王明海慢悠悠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王明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捧著一個印著紅雙喜字樣的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喝茶。
「王主任,」楊帆站在桌前,態度恭敬,「跟您請會兒假。老家來了個堂弟,人生地不熟的,我帶他回家安頓一下,很快就回來。」
王明海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缸里的茶葉沫子,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噢,老家來人了?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嘛。」
他放下茶缸,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話鋒一轉「不過呢,小楊啊,我聽林主任提過,你平時————事情好像是比較多?」
「請假,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帆臉上,「就連院裡給青年幹部安排的培訓班課程,我看你的出勤率————也不是很高嘛?
年輕人,要求進步是好事,但本職工作,還有組織安排的學習,還是要擺在首位。不能因為個人有點成績,就————就搞特殊化嘛,你說是不是?」
這一通打著官腔的「諄諄教誨」,像一團濕棉花堵在楊帆胸口,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一股難以言喻的反感湧上來。
他強壓下情緒,臉上維持著平靜,沒去爭辯什麼「成績」和「特殊化」。他知道跟王明海這種人掰扯這些毫無意義,只會浪費時間。
「王主任說的是,我以後一定注意。」
王明海似乎很滿意楊帆的「態度」,拿起桌上的鋼筆,在考勤簿上劃拉了一下:「嗯,知錯能改就好。這樣吧,」他一副體恤下屬的樣子,「也別一會兒假了。
乾脆給你記一上午吧,也省得你來回趕,顯得組織上不近人情。好好安頓你堂弟。」
「謝謝王主任。」楊帆垂下眼瞼,禮貌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裡面那令人窒息的官場氣息。
下到一樓,楊安正局促不安地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著,帆布包又背回了肩上。楊帆走過去,拍拍他:「走吧,回家。」
走出學院大門,楊帆替楊安提著帆布包,兩人沿著種滿高大梧桐樹的學院路往家走。
「帆哥,你不住在學院裡頭嗎?沒有宿舍嗎?」楊安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路邊氣派的建築和穿著時髦的人群。
「學院裡是有個宿舍,」楊帆邊走邊說,帆布包的帶子勒得他手掌發紅,「不過你四叔年前做手術,出院後需要地方休養,我就搬出來了。
在學院附近買了個院子,離這邊近,上班方便些。」
「買————買了個院子?」楊安停住腳步,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在他有限的認知里,京城買房,那得是多大一筆錢?多大的幹部才能辦到?
「帆哥————你————你當大官了?」
他結結巴巴地問。
楊帆被他那副樣子逗樂了:「什麼大官!就是運氣好,寫了點東西,做了點小生意,攢了點錢。走吧,快到了。」
他扯了扯發愣的楊安。
雖然楊帆說「快到了」,但背著大包,兩人還是走了十來分鐘。
「就這兒。」來到家門口,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楊安跟在楊帆身後,踏進院子,只是匆匆一看,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門口,這就是帆哥口中那個「離學院近」、「方便些」的小院子?!
青磚鋪就的地面平整乾淨,一直延伸到四面高高的屋牆下。
院子非常大,比他老家半個打穀場都大。
東、西、南三面都是整整齊齊、粉刷一新的青磚瓦房,窗明几淨。
門兩面是一堵爬滿了剛抽出嫩綠葉芽的爬山虎的高牆。院子中央,用青磚砌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花壇,裡面幾株月季抽出了鮮紅的新芽。
靠牆根處,一溜排開幾個半人高的大瓷缸,裡面蓄著水,養著幾尾悠閒的紅鯉魚。
角落裡還有一架葡萄藤,老藤虬結,剛吐出指甲蓋大小的嫩葉。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滿整個院落,照得磚地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哪裡是小院子?
這分明是電視裡那些大戶人家才住得起的地方!
楊安只覺得一陣眩暈,他長這麼大,只在年畫和偶爾看過的電影裡見過這麼齊整、這麼氣派的宅院。
楊帆沒注意到堂弟的震撼,他把帆布包放在廊檐下的石階上,朝著正房方向提高了點聲音:「娘,娘!楊安來了!」
話音剛落,正房東屋的門帘「嘩啦」一聲被掀開。
李秀娥手裡端著一個白底藍花的搪瓷痰盂,正小心地往外走,怕裡面的液體灑出來。
聽到兒子的喊聲,她腳步一頓,疑惑地抬頭朝院門口看去。
當看清那個背著大包、站在門口、呆若木雞的黑瘦少年時,李秀娥驚喜地說:「哎喲!真是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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