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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搶生意

  搶生意

  晚上九點不到,雖然參與的和圍觀的人都是意猶未盡,但牌局還是不得不結束了,很多人要坐公交車回去,再晚,就趕不上末班的公交車了。

  老式鉸鏈公交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有些笨拙地碾過京城初春夜晚微涼的路面。

  車廂里燈光昏黃,隨著顛簸輕輕搖曳,在乘客疲憊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趕著末班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散坐著,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空氣里浮動著機油味和人體混合的微暖氣息。

  

  謝芳和舍友丁紅霞在上一站下了車,車窗里還能看見丁紅霞挽著謝芳的胳膊,興奮地比劃著名什麼,大概是回味著下午的狼人殺。謝芳笑著點頭,身影很快被站台的陰影吞沒。

  楊帆扶著母親李秀娥在靠後的位置坐下,旁邊挨著三弟楊亮。四弟楊晨和小妹楊欣擠在母親前面的雙人座。

  趙瀾和周鳳娟坐在車廂中部靠窗的位置。楊帆安頓好家人,剛想在母親旁邊的空位坐下,周鳳娟卻像只靈活的兔子,從她的位置上「噌」地竄了過來,一屁股占據了楊帆旁邊的空座。

  「欣丫頭,你坐那邊去,我跟你哥說點事兒。」周鳳娟衝著楊欣揚了揚下巴,趕偎依在楊帆身邊的楊欣離開。

  楊欣噘了噘嘴,還是聽話地起身,挪到了過道另一邊一個靠窗的空座上,好奇地扒著椅背,想聽聽周鳳娟要和二哥說什麼悄悄話。

  周鳳娟坐穩了,身體隨著車身的晃動微微傾斜,胳膊肘毫不客氣地撞了撞楊帆的手臂o

  她壓低了聲音,問道「喂,楊帆,你跟謝芳————處對象了?」她的聲音在發動機的噪音里並不突兀,卻足夠讓楊帆聽得清楚。

  楊帆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失笑,側頭看她,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快速掠過:「對。你這偵察能力挺強啊?」

  「切!」周鳳娟翻了個白眼,下巴朝前座趙瀾的背影努了努,「這還用偵察?就你們倆那眉來眼去的黏糊勁兒,我閉著眼睛都能聞出味兒來!

  有眼睛的誰看不出來?說說,啥時候開始的?」她往前湊了湊,一臉八卦,「我記得年前在學院路老店,你倆還沒這麼————如膠似漆吧?」

  楊帆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前方,趙瀾安靜地坐在那裡,頭微微歪向車窗,似乎在看著外面流動的夜景,車廂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的手上。

  「就春節後那幾天。」楊帆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緩緩說道,「年前她跟我提過一嘴,她舅媽想給她介紹個對象,她不太樂意,又不好直接推掉。


  就讓我過去,假裝是她正在處的對象,給她擋擋駕,救個場。」他頓了頓,笑著說,「結果————假戲真做,就真處上了。」

  周鳳娟撇著嘴,發出一聲嗤之以鼻的「嘁」,身體重重靠回椅背,抱著胳膊:「得了吧!什麼假戲真做!我看她那就是早有預謀!處心積慮!」

  楊帆啞然失笑,搖搖頭。

  他和謝芳之間那些細碎的、小心試探和心跳加速的相處細節,那些在梧桐樹影下的「偶遇」,那些分享《鳳凰琴》樣刊時指尖不經意的觸碰,那些關於未來和天安門的約定————

  這些屬於兩個人的私密事件,實在不適合拿出來跟周鳳娟掰扯。他只是篤定地說:「不會。謝芳不是那種有心機的姑娘。」

  周鳳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街燈和模糊的建築輪廓,沒再說話。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偶爾乘客的低語。昏暗的光線模糊了表情,也掩蓋了許多無聲的思緒。

  回到家時,已是九點半左右。

  推開的院門,堂屋的燈光還在亮著。

  堂屋中央,楊海正半躺在一張鋪著厚實棉墊的沙發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

  年前在積水潭醫院做的脊柱手術效果顯著,雖然還需要長時間的休養,不能幹重活,但比起從前行動不便、被腰傷折磨得日夜難眠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別。

  此刻,他見家人回來,立刻抬眼望過來。

  還沒等楊帆開口,十歲的楊欣就像只歡快的小鳥,蹦跳著衝到父親身邊,聲音清脆得像銀鈴:「爸!爸!你是不知道,今天王府井可熱鬧啦!好多人!唱歌跳舞,整整表演了一上午呢!節目可好看啦!」

  李秀娥笑著拍了小女兒後背一下:「瘋丫頭,慢點說。」

  她走到丈夫身邊,拿起旁邊小桌上溫著的熱水瓶,給楊海面前的搪瓷缸里續上水,「店裡生意,跟這邊老店一樣,好得不得了。

  人就沒斷過,杯子盤子流水似的。」她知道丈夫最關心的還是兒子的營生是否順利。

  楊海接過搪瓷缸,溫熱的水汽氤氳著他的臉。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剛走進屋的楊帆身上:「帆子是個有主意的,生意紅火就好。」

  話不多,卻字字千鈞。對這個二兒子,他是徹底放了心,甚至感到一種超出他認知範圍的踏實。

  在家照顧父親一天的大哥楊明,正拿著熱毛巾給父親敷腰,聞言也抬起頭,黝黑樸實的臉上滿是感慨。

  「帆子不但是個文化人,作家,這做買賣的腦子也靈光。我聽隔壁院的田野說,就帆


  子學院路那老店的生意,比那個有名的老莫餐廳還紅火。

  以前在他小的時候,是真沒看出來,自打他讀了師範,進了京城,整個人就跟開了竅似的。」

  他看著眼前敞亮的堂屋,嶄新的門窗,再看看父親恢復中的氣色。

  「咱這一家子的日子,可是實打實地越過越敞亮了!娘,」他轉向母親李秀娥,「您哪天得空,真該去廟裡燒幾柱高香,好好拜拜,求菩薩保佑咱家更上一層樓!」

  正彎腰在門口臉盆架前洗手的楊帆,聽著大哥這樸實又有點迷信色彩的期盼,心頭猛地一跳。

  重生不到兩年,他傾盡全力改變這個貧寒之家命運的努力,在家人看來是「開了竅」,是菩薩保佑,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竅」開得多麼驚世駭俗。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臉上堆起輕鬆的笑容,試圖驅散那點隱秘的心虛:「大哥,瞧你說的!這哪是菩薩的功勞?那是咱們界溝縣的教育底子打得好!

  再說了,京城廟裡的神仙多忙啊,求他們辦事的人能從永定門排到德勝門去。娘您就別去給他們添麻煩了,省得人家神仙嫌咱事兒多。」

  他這話說得俏皮,堂屋裡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連半躺著的楊海都忍不住咧開了嘴,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

  李秀娥更是笑得不行,指著楊帆:「你個混小子!連神仙都敢編排!」

  「篤、篤、篤。」

  這時,虛掩的院門外就傳來了幾聲清晰的叩擊聲。

  楊明離門最近,走過去拉開院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剛才被他提到的鄰居一設計師田野。

  小伙子穿著件半舊的工裝夾克,臉上帶著笑意,手裡還提著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田工?這麼晚了,有事兒?」楊明有些意外。

  「楊大哥,還沒睡呢?」田野笑著打招呼,目光越過楊明,落在堂屋裡的楊帆身上,又朝楊海和李秀娥禮貌地點點頭。

  「楊叔,嬸子。剛聽見你們這邊挺熱鬧,正好有點事兒想跟楊帆老師和楊明大哥商量下,方便吧?」

  父母都是樸實的農村人,雖然沒什麼文化,但人情世故通透得很。

  一看田野這架勢,就知道不是單純的串門閒聊。李秀娥立刻站起身,招呼著楊欣和楊晨:「你倆趕緊去洗洗,準備睡覺了!亮子,你也回屋去,明天還上學呢!」

  又對田野和藹地說,「快進來坐,外頭涼。帆子,明子,你們陪小田工說話。」

  楊帆心領神會,對田野做了個請的手勢:「田工,這邊請,去書房說吧。」


  他和楊明一起,把田野引到了東廂房的書房。

  書房不小,而且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張寬大的舊書桌靠牆擺放,上面堆滿了稿紙、書籍和樂譜。

  一盞綠色玻璃罩的檯燈亮著,照亮了桌面一角。兩張太師椅,一張木凳,便是全部家具。

  田野在藤椅上坐下,把那牛皮紙袋放在腳邊。和他們哥倆隨意聊了幾句閒話,臉色忽然嚴肅了幾分。

  「楊老師,楊明大哥。按理說,您是咱們工程隊的大老闆,楊明大哥是您親哥,在工地上帶著兄弟們幹活,我們都是給您打工的。但有個事兒,我覺得必須得您來拿個主意。」

  楊帆哈哈一笑,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擺擺手打斷他:「田工,這話不對。當初說好的,你是技術入股,負責工程管理和對外接洽,你占大頭,我這邊只是出資和負責協調部分工人。

  我們之間是合夥,不是僱傭。你就是咱們工程隊的話事人,以後這話千萬別再說,沒得讓人笑話我楊帆不懂規矩,貪這點虛名。」

  楊帆語氣誠懇,眼神坦蕩。田野看著他,說:「行,楊老師仗義,是我說錯話了。咱

  哥倆兒,不講這些虛的。」

  他收斂了笑容,切入正題:「最近幾天,工地上來了個叫黑皮」的人。這人是專門搞渣土運輸的,手底下養著十幾號人,幾輛破卡車,在這一片兒小有點名氣,算是個混不吝的角色。」

  田野的眉頭擰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著,「昨天他直接找到我,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想讓我們把手上承包的內牆砌築這塊活兒,讓」給他們。」

  「讓給他們?」一直沒吭聲的楊明猛地抬起頭,黝黑的臉膛上瞬間湧起怒意,聲音也高了不少,「砌牆的活兒讓了,我們帶出來的這幾十號兄弟怎麼辦?喝西北風去?他們算哪根蔥?憑啥?!」

  他平時只在工地埋頭幹活,帶著老鄉們老老實實砌牆抹灰,最恨這種仗勢欺人、搶人飯碗的勾當。

  楊帆抬手,輕輕按了按大哥緊繃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沉靜,看向田野:「田工,你接著說。他具體怎麼說的?是威脅,還是————?」

  田野深吸一口氣,清秀的面龐上,那雙總是帶著點書卷氣的眼睛,此刻卻閃過一抹與他氣質不太相符的狠厲,聲音也冷了下來。

  「沒明著威脅,但話里話外透著股不給面子後果自負」的勁兒。我當場就給他撅回去了!媽的,真當我是泥捏的?」

  他攥緊了拳頭,眼神銳利地看向楊帆和楊明,「楊老師,明哥,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有個初中同學,叫剛子,早年也出來混了,就在海淀這片兒,手下也有點硬茬子。


  要不————我找剛子,約個地方,跟黑皮那幫人干一次?把這幫狗娘養的囂張氣焰徹底打下去!讓他們知道,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楊帆靜靜地聽著,看著田野眼中那股被激起的、屬於年輕人的血性和狠勁。

  他本以為讀過大學、搞建築的田野會有更圓滑或者更官面的處理方式,沒想到也是「以暴制暴」這一套。這讓他心裡微微一沉。

  「不行。」楊帆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果斷,「絕對不行。田工,咱們註冊的是正經的建築施工隊,簽的是合法的分包合同,乾的是明明白白的活兒。

  沾上這種街頭械鬥的渾水,一旦開了頭,就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後患無窮!到時候,有理也變成沒理,再想乾乾淨淨地做生意就難了。」

  田野被楊帆的冷靜鎮住,那股子戾氣泄了大半,但臉上仍是不甘:「可是————楊老師,這幫人就是滾刀肉!你不把他們打怕了,他們就會像牛皮糖一樣黏著你,今天來要這個活兒,明天就能來要那個活兒!咱們這工程還做不做了?」

  「京城這塊地方,不是過去無法無天的江湖。」

  楊帆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手指無意識地划過一沓樂譜的邊緣,「上面盯得緊,掃黑除惡的風從來沒停過。真正的黑惡勢力,在這裡是亂不起來的。

  那個黑皮,說白了,就是仗著人多車多,有點小背景的地痞流氓,欺軟怕硬罷了。」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田野和楊明,語氣放緩:「他既然找到你,而不是直接去找總包單位鬧,就說明一件事:總包單位那邊,他沒啃動!人家不吃他這一套。

  這就說明,總包單位是認可我們的施工和報價的,不想節外生枝。」

  田野和楊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楊帆的分析像一盆冷水,讓他們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最近幾天,」楊帆繼續說道,「你帶著你明哥他們,該幹什麼幹什麼,把活兒干漂亮了,這是根本。」

  「但是,」他話鋒一轉,「防人之心不可無。工地上的安全要格外注意,尤其是晚上停工後,材料堆放的地方,派人輪流看著點。黑皮這種人,明的不行,難保不會玩陰的,比如偷點材料,或者故意製造點小麻煩。」

  田野點點頭:「明白!我讓剛子————哦不,讓我那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晚上辛苦點,多盯著工地。」

  「嗯。」楊帆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噹噹的輕響,「至於那個黑皮————田工,你剛才提到你那個同學剛子?」

  「對,剛子。」田野立刻應道,「他路子野,認識的人多。」


  「這樣,」楊帆走近一步,不急不躁地說道,「你讓剛子幫忙,別急著動手。先去打聽打聽,把這個黑皮的老底,給我悄悄地摸一摸。

  像他這種混在灰色地帶、靠橫」吃飯的人,身上不可能幹乾淨淨。開渣土車的,超載、闖紅燈、無證駕駛是家常便飯吧?

  有沒有跟人搶生意動過手,落下過案底?有沒有偷稅漏稅?

  或者,有沒有拖欠手下工人工資,引發過糾紛被人告過?」

  楊帆的眼神在檯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深邃,「把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兒,一件件,一樁樁,都給搜集起來。證據,越紮實越好。」

  他停了一下,輕輕說道:「咱不跟他玩江湖那套。咱就按規矩來。這種人,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只要把他的把柄攥在手裡,都不用我們動手。

  隨便找件夠分量的事兒,往該遞材料的地方一送————我想,都夠他進去喝一壺的。到時候,他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惦記咱們這點砌牆的活兒?」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巷子裡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田野看著楊帆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悉世情又暗藏鋒芒的冷靜,他咽了口唾沫,用力點頭,清秀的臉上再無半分戾氣:「楊老師,我懂了。我明天就去找剛子!」

  楊明也長長舒了口氣,黝黑的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帆子,還是你腦子好使!這法子好!乾淨,利索!」

  楊帆擺擺手,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行了,就這麼辦。田工,這事兒就辛苦你和剛子了。記住,搜集信息要隱蔽,別打草驚蛇。有什麼進展,隨時告訴我。」

  田野拿起腳邊的牛皮紙袋:「放心吧楊老師,我有數。對了,這是工地上這幾天的材料進出清單和工時記錄,我順道帶過來了,您有空看看。」

  送走田野,楊帆和楊明回到堂屋。父母房間的燈已經熄了,想來是見他們談事,便先休息了。

  楊亮和楊晨、楊欣的房間也都靜悄悄的。

  院子裡,只剩下煤球爐子還在灶膛里發出微弱而持久的暗紅光芒,散發著溫暖的氣息,默默驅散著初春夜晚的最後一絲寒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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