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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王府井大街的店面

  第177章 王府井大街的店面

  午後冬陽吝嗇地灑下些許暖意,空氣中依舊凝結著料峭的寒意。

  楊帆拒絕了張志勇提議坐公交的念頭,拍了拍店門前的自行車后座:「就它了!騎車自在,看得更清。」

  張志勇咧嘴一笑,長腿一蹬,穩穩跨上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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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帆利落地側身坐上后座,車輪碾過學院路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發出輕微的「咔嚓」聲,載著兩人駛向京城的心臟—王府井大街。

  穿過幾條尚顯空曠的街巷,轉入長安街,車流人潮便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起來。

  臨近王府井,喧囂聲浪更是撲面而來。

  春節的餘韻尚未散盡,大紅燈籠依舊高懸在光禿的樹枝和店鋪門楣上。

  空氣中飄散著炒栗子、糖葫蘆的甜香,油炸糕的焦香。

  雖遠不及後世摩肩接踵的盛況,但這片八十年代中期的商業聖地,其沸騰的人氣已是京城其他角落望塵莫及的存在。

  衣著尚顯樸素卻充滿活力的人們,提著印有「BJ」字樣的帆布包,或舉著新買的塑料花、氣球,臉上洋溢著滿足與好奇,匯成一股川流不息的人潮。

  楊帆示意張志勇在百貨大樓氣派的門廊前停車。

  兩人推著自行車,如同兩尾靈活的魚,逆著人潮緩慢穿行。

  楊帆目光如炬,掃過鱗次櫛比的國營商店、飄著誘人香氣的「東來順」招牌、以及擠滿顧客的「新中國兒童用品商店」,心中快速勾勒著「蓮花」第二朵花苞綻放的位置。

  大致逛完一圈,心中已然有數。他腳步一轉,目標明確地走向斜對面東安市場深處那間熟悉的「強盛縫紉機行」。

  張強老闆正埋頭調試一台老式「飛人」縫紉機,油膩的手指靈活地撥弄著梭芯。

  聽到門帘響動,他抬頭見是楊帆,微感詫異,連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喲!楊老弟!這麼快又來了?是新機子有啥問題?」

  他以為楊帆是為昨天新買的機器而來。

  楊帆擺擺手,說:「張老闆,機子好著呢。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點別的事。」

  他開門見山,聲音在嘈雜的市場背景音中清晰有力,「我打算在王府井這黃金地段,開第二家蓮花咖啡廳」。想租幾間位置好的鋪面,您人面廣,路子熟,有沒有門道?」

  張強先是一愣,隨即小眼睛裡爆發出驚喜的光芒,笑道:「好啊,楊老弟有魄力。咖啡廳都開到王府井啦,那咱們以後就是街坊鄰居了!走動更方便!」


  他搓著手,略一沉吟,「租鋪面這事兒————還真有門兒!」

  「百貨大樓後身兒,新蓋的那幾棟三層小樓,歸大樓的國有資產管理委員會管,正對外招租呢!

  地段絕對沒得挑,就在大樓邊上,人流量槓槓的!不過————」他咂了咂嘴,面露難色,「聽說租金咬手,可不便宜。」

  「租金先放一邊,」楊帆神色不變,目光沉穩,「地方好才是根本。麻煩張老闆引個路,咱們先去看看?」

  「成!沒問題!」張強爽快應下,轉頭對店裡一個正給縫紉機梭心上油的年輕學徒喊道,「小劉,看會兒店!我陪楊老闆出去一趟!」他利索地洗好手,鎖上抽屜,帶著楊帆二人擠出熱鬧的市場。

  三人再次來到百貨大樓前面,一處相對開闊的所在。幾棟嶄新的三層小樓拔地而起,淺米色的外牆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與旁邊百貨大樓的深色磚牆形成鮮明對比。

  其中一棟,還有兩個工人正在安裝鋁合金門窗。

  楊帆看了很是滿意,與張志勇交談幾句,告訴張強這裡不錯。

  就這位置,都不用用哪會有不滿意的。

  張強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進了百貨大樓側門,爬上幾層光線略顯昏暗的水泥樓梯,來到頂樓掛著「國有資產管理委員會」牌子的行政樓層。

  走廊里瀰漫著新刷油漆和舊文件混合的味道。張強輕車熟路地敲開一間掛著「綜合辦公室」牌子的門。

  一個戴著套袖,正伏案謄寫報表的中年女同志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找誰?」

  「同志,我們找馬文濤馬主任,想問問新樓鋪面招租的事兒。」張強陪著笑。

  「哦,馬主任啊,」女同志放下筆,瞅瞅他們三人說道,「他下午家裡有點急事,請假了。你們明天上午再來吧。」

  希望落空。

  三人只得道謝退出。

  出了大樓,張強有些無奈地攤手:「你看這事兒趕的!不過地方就在那兒,跑不了。」

  他領著楊帆和張志勇,再次走向那排嶄新的門面。

  隔著剛裝上不久的寬大玻璃門,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部。

  高大,通。

  水泥地面尚未打磨平整,牆面也還裸露著磚縫,但空間感極佳,層高近四米,採光充足。

  二樓的情況透過沒裝欄杆的水泥樓梯口也能窺見一二,同樣開闊。

  「怎麼樣,楊老弟?」張強指著其中位置最佳、緊鄰百貨大樓側門的一間,「這地段,這空間,沒挑了吧?」


  楊帆和張志勇對視一眼,都再次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認可。

  張志勇透過玻璃,想像著這裡擺上咖啡桌椅、亮起暖黃燈光的樣子,忍不住點頭:「地方是真不錯!比咱們學院路那店氣派多了!就是————」

  他想到租金,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楊帆繞著這排門面走了幾步,自光慢慢觀看著周圍環境:百貨大樓側門進出的顧客、

  對面東安市場的客流、以及稍遠處公交站台聚集的人流。

  他停下腳步,手指虛點:「從最左邊這間開始,」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有力的弧線,「連著租四間!

  」

  張志勇聞言,心頭一跳。

  他快速估算著面積,雖然單間比學院路店鋪大了近一倍,還帶二樓,但畢竟是新樓,又在這寸土寸金之地,價格貴點似乎也說得過去。

  他點點頭,表示贊同老闆的魄力。

  張強卻是有些驚訝:「老弟!要租四間嗎?!你知道這一間一個月租金得多少嗎?」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楊帆面前晃了晃,「年前我聽一個朋友閒聊說起,管委會定的價,一間不會低於這個數!四百塊!」他強調著,「四百塊!每個月!」

  張志勇的呼吸一室,臉色都有些變了。

  乖乖,一間四百塊!

  這在1986年,是一個普通工人近一年的工資!

  四間一個月就是一千六,一年就近兩萬!

  這數字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他下意識地看向楊帆。

  楊帆卻比較淡定,臉上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四百塊?在經歷過後世動輒月租十幾萬、幾十萬黃金鋪面的他看來,這簡直是白菜價中的白菜價!

  若非此時資金尚需精打細算,他甚至想多租幾間囤著。

  他拍了拍張志勇緊繃的肩膀,語氣輕鬆:「租金好商量。地段價值擺在這兒,貴有貴的道理。」

  張志勇看著楊帆雲淡風輕的樣子,心頭焦慮更甚。

  他湊近楊帆:「帆子,馬主任不在,今天也辦不成事。要不————咱們再看看別的地方?

  貨比三家不吃虧嘛!王府井這麼大,說不定有更合適的?」

  他試圖為這筆巨大的開支尋找緩衝。

  楊帆雖然心中已屬意此地,但看著好兄弟眼中真切的擔憂,也不忍拂逆。

  他點點頭:「也好,多看看,心裡更有底。那就麻煩張老闆再帶我們轉轉?」


  張強是個熱心腸,立刻應承下來:「行!王府井我熟!帶你們去北頭看看!」三人一路說著話,融入熙攘的人流。

  王府井北段,靠近燈市口一帶,繁華程度稍遜於百貨大樓周邊,建築也明顯老舊許多。

  張強領著他們來到一排臨街的平房前,青磚灰瓦,木製門窗多有斑駁。

  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寫著「出租」二字的小黑板,旁邊還曬著幾棵蔫巴的大白菜。

  一個穿著臃腫棉襖、揣著手爐的老爺子正坐在門墩上打盹。

  張強上前,出聲招呼:「大爺!您這房子要租啊?」

  老爺子被驚醒,睜開渾濁的眼睛,慢悠悠打量三人一番,才拖著長腔問:「租鋪面?

  就這幾間,」他努努嘴,「裡頭都打通了,一間三百二,不講價。」

  他伸出三根手指強調著價格。

  張志勇連忙上前,探頭從蒙塵的玻璃窗往裡張望。

  裡面光線昏暗,堆放著不少雜物,地面坑窪不平,只有一層,天花板不高,顯得壓抑侷促。

  他皺緊了眉頭,湊到楊帆耳邊:「帆子,你看這————地方又舊又小,還只有一層,居然要三百二?比剛才那新樓便宜八十塊,但差太多了吧?這價————

  他搖搖頭,覺得完全不值。

  楊帆目光掃過狹窄的門臉和裡面陳舊的環境,心裡早已否決。

  他客氣地對老爺子笑笑:「大爺,我們再看看別處。」

  拉著還有些不忿的張志勇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老爺子不滿的嘀咕:「不識貨————」

  隨後,張強又帶著他們看了幾處。

  一處是臨街二樓的兩間房,需要爬狹窄陡峭的木樓梯,空間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租金倒是只要兩百八,但楊帆只看了一眼樓梯就搖頭。

  另一處位置稍偏,鋪面倒還周正,但房東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叼著菸捲,眼神滴溜溜地在楊帆身上打轉,開口就是漫天要價三百八,還反覆強調「王府井就這行情」,一副吃定外地人的模樣。

  楊帆懶得糾纏,直接告辭,留下那房東在後面喊著「價格好商量嘛!」

  一圈轉下來,日頭西斜,寒風更勁。

  張志勇凍得鼻尖發紅,搓著手有些為難地說:「帆子,我看來看去,還是管委會那新樓最好!地方正,空間大,也敞亮!就是這租金————」

  他嘆了口氣,臉上愁雲密布。

  楊帆心中早有定論,拍拍他肩膀:「地方好,貴點也值。做生意,位置就是命脈。」


  一直陪同的張強看看天色,又看看凍得夠嗆的兩人,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楊老弟,張兄弟!這人哪,留不住客,老天爺留客!

  瞧這天冷的,都到飯點了,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們空著肚子回去!走走走,前面有家利群飯館」,涮羊肉地道,暖和暖和!

  我請客!正好,」他朝東安市場方向努努嘴,「我去把海軍也叫來,人多熱鬧!」

  楊帆和張志勇推辭不過張強的盛情,只得隨他走進那家飄著濃郁羊肉香的小飯館。

  剛在靠窗的方桌旁坐定,張強便風風火火地跑回市場,不一會兒,果然把開布行的呂海軍也拉了過來。

  三人剛在一張靠牆的方桌坐下,張強又風風火火地起身,懊惱地說:「你們先點菜,瞧我這記性,我回去拿酒!」

  說著話,已經站起身匆匆出了門。

  張志勇看著菜單上不算便宜的價格,覺得王府井這邊,就連吃飯都是比別處貴很多。

  楊帆卻直接點了幾個硬菜:紅燒鯉魚、蔥爆羊肉、醋溜木須、一大盤豬肉白菜餡餃子,又要了一壺熱騰騰的茉莉花茶先暖著。

  不多時,張強提著兩瓶「二鍋頭」回來了。

  「來來來!坐坐坐!甭客氣!」張強張羅著,給每人倒了滿滿一杯白酒。

  幾杯熱酒下肚,驅散了寒意,也活絡了氣氛。

  張強談興正濃,聊著市場裡的八卦。

  楊帆適時將話題引向正事。他端起酒杯,敬了呂海軍一杯:「呂老闆,前天拿回去的料子,廠里的師傅們連夜趕工,已經做出了幾件樣衣。我和幾位合伙人看了,都很滿意。」

  楊帆語氣誠懇,「料子的質感、顏色,做出來的版型效果,超出了預期。如果後續生產順利,春裝上市,不敢說大火,但銷量肯定不會差。您的布料,找到了好去處。」

  呂海軍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覆蓋。

  他擠出笑容,聲音有些乾澀:「是——是嗎?那敢情好!楊老闆有眼光,有魄力!只是————這顏色這麼艷,市場真能認?」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底最大的擔憂,他還是認為,憑楊帆一家,一時間很難消化掉他那麼多的庫存。

  那些積壓了半年的布料,像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楊帆還沒答話,旁邊的張志勇先不樂意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替兄弟鳴不平:「呂老闆,您這話可有點見外了!楊帆是啥人?他看準的事,說出來的話,可沒一句落空。


  他說行,那就一定行!您就等著收錢吧!」

  張強也連忙幫腔,拍著胸脯:「就是!海軍,你把心放肚子裡。楊老弟這雙眼睛,那就是火眼金睛。

  你看他設計製作的那羽絨服,多搶手。這新衣服,我看啊,指定比羽絨服還火!到時候你別供不上貨就成!」

  他故意說得輕鬆,試圖緩解氣氛。

  呂海軍看著張志勇激動的模樣和張強篤定的神情,再看看楊帆臉上那份微笑自信的樣子,心中的疑慮稍稍散去一些,連忙舉起酒杯:「是是是!是我多慮了!

  楊老闆,張老闆,張兄弟,我自罰一杯!」說著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咳嗽了幾聲,臉上的愁容卻仿佛被酒氣沖淡了些許。

  這頓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酒酣耳熱之際,兄弟情誼、商業合作的雛形,都在推杯換盞中悄然滋長。

  翌日清晨,楊帆帶著身份證明和厚厚一沓用報紙仔細包好的現金,再次喊上張志勇,直奔百貨大樓頂樓。

  既然位置和店面都很滿意,沒什麼好墨跡的,他打算今天談妥,就把事情定下來。

  馬文濤主任是個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臉龐圓潤,戴著黑框眼鏡,一副典型的機關幹部模樣。

  他態度不算熱情,但辦事還算利索。

  得知楊帆要租四間鋪面開咖啡廳,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拿起鑰匙親自帶兩人去看房。

  打開那高大玻璃門的鎖,陽光毫無遮擋地灑滿整個空曠的空間,顯得格外亮堂。

  和昨天三人從外面看得沒什麼差別,樓上樓下結構相同,層高也足夠。

  「您看,這地方夠大吧?就是沒隔斷。」馬主任背著手,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踱步,「要是需要砌牆隔開,我們可以安排工程隊,費用你們不用擔心,會由我們自己承擔。」

  楊帆環視四周,心中已有規劃。他擺擺手:「不用麻煩。這樣挺好。需要隔斷的地方,我們自己設計,找人來弄就行,那樣會更貼合咖啡廳的風格。」

  馬主任推了推眼鏡,打量著楊帆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龐,似乎在回憶什麼:「蓮花咖啡廳————學院路那家?我好像聽說過。老闆————姓楊?」

  他忽然想起什麼,恍然說道,「哦!想起來了!春節晚上《信天游》那歌兒是你寫的吧?好!有味道!我挺喜歡聽!」

  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楊帆心中微微一嘆。

  果然,在這個年代詞曲作者的身份,遠比咖啡館老闆或未來的服裝廠老闆更深入人心。


  想改變這種印象,恐怕還得蓮花服飾打出名堂了。

  他面上含笑,謙遜地回應:「馬主任過獎了,瞎寫的。」

  回到辦公室,氣氛融洽了不少。馬主任拿出厚厚的租賃合同和複寫紙。

  當楊帆毫不猶豫地在合同上籤下名字,並明確表示要租三年時,馬主任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他拿出印章,在收據上「啪」地一聲蓋下鮮紅的公章。

  「四間鋪面,每間月租四百元整。押一付三,再預付半年租金。合計————九千六百元整!」馬主任報出數字。

  楊帆神色不變,從隨身攜帶的舊帆布包里,拿出那捆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鈔票。

  一層層揭開報紙,露出裡面嶄新或半舊的「大團結」。他手指翻飛,動作麻利地開始清點。

  十元一張,十張一沓,十沓一捆————厚厚的人民幣在桌面上堆起一小摞。

  張志勇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著那不斷減少的鈔票堆,喉結上下滾動,只覺得口乾舌燥。

  四千八百元押金和預付三個月租金,再加上這預付的半年租金————

  整整九千六百塊。

  厚厚一沓錢,幾乎花去了咖啡館年前的三分之一的利潤和楊帆手頭的流動資金。

  他仿佛看到無數杯咖啡、無數個日夜的辛苦,都化作了這一摞嶄新的紙幣。

  一想到未來三個月內還要籌集剩下的半年租金,很大的資金壓力,讓他的心臟都在突突直跳。

  萬一————萬一新店生意不如預期————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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