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機不可失
第178章 機不可失
王府井大街喧囂的聲音,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在外。
空曠的店鋪里,只有楊帆和張志勇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激起輕微的迴響。
張志勇手中拿著一串嶄新黃銅鑰匙,他環顧這巨大而空曠的空間,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發悶:「帆子,這地方是真沒得挑,黃金地段,敞亮大氣。
可這投入————光租金就壓了快一萬,後續裝修、買材料,買設備才是大頭。單靠學院路老店一個月的進項,就算能維持三萬利潤,這開年第一個月,怕是得勒緊褲腰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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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不自覺地擰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鑰匙圈。
楊帆沒立刻回答,他渡步到最南端那間鋪面的位置,目光掃過空無一物的牆壁和地面。
「演奏角的位置,就定在這兒。」他指著那片區域,語氣篤定,「老店的驗證很成功,這是我們的特色,必須保留。
而且————」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張志勇,「新店,我們要做得更精緻,更有格調。
從裝修、燈光、餐具到服務生的儀態,都要上一個台階。這裡,面對的是京城最挑剔也最有消費力的顧客。」
他走到窗邊,手指划過冰冷的玻璃,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和巍峨的百貨大樓。
「資金吃緊是肯定的,」楊帆的聲音平靜,頭腦也很清醒,「老店的造血能力再強,也扛不住這樣大的初始投入。
缺口部分,只能先用專輯分紅補足。蓮花服飾的錢不能動,那是維持廠里運轉和接下來上新的彈藥庫。」
接著,兩人就新店的布局規劃低聲討論了許久。
哪裡設吧檯,哪裡安排卡座,廚房和倉儲的位置,二樓如何利用————
藍圖在交談中逐漸清晰。
不知不覺,窗外的日頭已升得老高,時間來到了中午,冬日的陽光帶來些許暖意,肚子也適時地咕咕叫起來。
走出這間充滿希望也充滿壓力的新店,王府井大街的喧囂熱浪瞬間包裹了他們。
兩人隨意找了家看起來乾淨利落的小炸醬麵館鑽了進去。
店裡人聲鼎沸,白氣蒸騰,醬香和醋香混合著鑽進鼻腔。
兩碗筋道的手擀麵,配上油亮的炸醬和脆爽的黃瓜絲、豆芽菜端了上來。
張志勇拌著面,忽然抬頭,神色認真:「帆子,攤子越鋪越大,資金像水一樣流進流出,光靠咱們倆記個流水帳,心裡沒底,也容易出紕漏。
真得找個專業的會計了。進出明細、成本核算、稅務申報,沒個明白人打理不行。」
楊帆挑起一筷子面,點點頭:「這事我琢磨過。是該提上日程了。你有合適的人選推薦沒?」他看向張志勇。
張志勇苦笑一聲,扒拉了一大口面,含糊道:「咱倆誰不知道誰?都是小地方師範生,學的那些東西跟錢袋子不沾邊。沒跟你來燕京前,我在老家那小縣城,見過最大的錢就是學校發補貼那會兒。
上哪認識學會計的能人去?再說了,」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我現在好歹占了咖啡廳5%的股份,這找會計的事,我摻和太深不合適,該避嫌。」
楊帆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引得鄰桌食客側目。
他指著張志勇,眼中滿是調侃的笑意:「行啊志勇!出息了!居然知道跟我避嫌」了?」
張志勇被笑得有點窘,撓撓頭:「這不是————該有的規矩嘛。」
「好好好,」楊帆止住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熱麵湯,「你說的對,這事我儘快辦。
把財務制度立起來,咱們都能省心,也免得將來兄弟間因為錢的事生出芥蒂。」他語氣鄭重。
吃完飯,楊帆在附近找了家列印店,列印了幾份招聘西點師和服務員的啟事。
張志勇推出自行車,載著楊帆往學院路方向騎。
寒風掠過耳畔,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搖擺。
路過一家工商銀行時,楊帆拍了拍張志勇的後背:「志勇,停一下,我進去辦點事。」
張志勇以為他是為裝修款做準備,便在路邊鎖好車等著。
不多時,楊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紙檔案袋。他走到張志勇面前,二話不說,直接把信封塞進他懷裡。
「拿著,這是一萬五。買四合院,應該夠了,就算差點也有限。不夠,我隨時再取。」
張志勇猝不及防,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的分量讓他心頭一跳。
他愕然抬頭:「帆子!不是說好一萬嗎?這————這怎麼還多出五千?」
楊帆看著他:「我還不知道你?去年咖啡廳的工資獎金,大頭都寄回老家貼補你爹娘和弟弟妹妹了吧?
手裡能剩幾個子兒?就給你一萬,你拿著心裡也不踏實。看中個一萬四五的院子,差那幾千塊錢,你不得急得嘴上燎泡?」
張志勇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楊帆說的句句戳心窩子。
他捏著裝滿錢的檔案袋,一時語塞,只覺得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喉頭。
半晌,他才悶悶地問:「帆子,咱倆都才二十出頭,結婚成家早著呢。你————你為啥非得這麼急吼吼地催我買房?」
他實在想不通,這筆錢留著擴張生意不是更好?
楊帆推起自行車,示意張志勇邊走邊說。
他望望兩邊鱗次櫛比的店鋪,搖搖頭說:「志勇,時代不一樣了。國家發展太快,快得超乎想像。你盯著看,覺得日子一天天好像沒變。
可你隔幾個月再回頭看看,這物價,這房價,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尤其是京城這個地方,地皮金貴著呢。
普通人辛辛苦苦攢錢,想追上房價?難!十年,二十年,可能都追不上!
就像我那院子,」他指了指家的方向,「現在看著不起眼,二十年後,說不定能值這個數——」
他伸出食指,虛點了一下天際,仿佛指向一個遙不可及的數字,「上億都打不住。到時候,普通人得有多絕望?看著那房價,就像看著永遠翻不過去的大山。」
張志勇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力拍了下楊帆的肩膀:「帆子,你可真敢想!一個破院子值上億?做啥美夢呢!這話也就你敢說,擱我,夢裡都不敢這麼尋思!」
「這位同志說得情況,未必是夢話。」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旁邊炸醬麵館臨街的窗下,一個穿著半舊藍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正端著一碗麵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舉止斯文,書卷氣濃郁。
那男子放下碗,推了推眼鏡,感慨地說:「我前幾年大學畢業,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家裡東拼西湊能拿出三千多。
當時看中個小院子,想著等自己攢幾個月錢就買下來。結果呢?
你們是不知道!去年一年,那房價就跟脫了韁的野馬,直接蹦到了一萬出頭!
今年?呵呵,只能幹看著了,那差距,靠工資咋也填不上。
現在啊,就等著單位分個鴿子籠大小的筒子樓咯,小點就小點吧,總比露宿街頭強。」
從他語氣里能感受到無奈,還有追悔莫及。
楊帆和張志勇對視一眼,沒想到隨口聊天引來旁人共鳴。
楊帆主動伸出手:「同志說得是實情。認識一下,我叫楊帆,在華音上班。這是我兄弟張志勇。」
「哦!楊帆?」男子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一時沒想起來具體是誰,也伸出手,「幸會幸會!我叫李寬。燕京大學畢業的,現在留校,在經濟與管理學部教點書。」
「燕大經管學部?」楊帆意味深長地瞥了旁邊的張志勇一眼。
張志勇頓時想起自己去年在學校那會兒,兩人散步時吹牛的事兒,說讓楊帆發達了把他弄去燕大清華當教授的笑話,臉上臊得微紅,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三人就著房價話題又閒聊了幾句,李寬對楊帆超前的眼光頗感興趣,楊帆也對這個年輕的大學教師印象不錯。
三人一起吃了飯,臨別時,李寬還主動結了帳。
走出沒多遠,李寬忽然聽到路邊一家炒貨店的大喇叭里正播放著那首膾炙人口的《小芳》,他下意識回頭,目光落在張志勇那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越看越覺得眼熟————再聯想到楊帆的單位—華夏音樂學院。
李寬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這不是春晚那個唱《小芳》的張志勇嗎?剛才那個楊帆,莫非就是《黃土高坡》、《信天游》的創作者?
自己竟然跟這兩位京城新晉的文化名人同桌吃飯聊天了!他懊惱自己剛才沒反應過來,錯失了深入結交的機會。
不過,他回頭望了一眼百貨大樓旁那棟嶄新的大樓,剛才聽楊帆說他們要在這裡開店————李寬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看來以後機會還多著呢。
騎著車子,回到華夏音樂學院區域,張志勇直接去了咖啡廳。
楊帆臨走前又拍了拍他肩膀:「剛過完年,老店這邊還沒到旺季,新店裝修也還沒開始。趁這空檔,趕緊的,看房,買房。別拖,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張志勇捏了捏懷裡那個厚實的信封,感受著這份滾燙的情誼,重重點頭:「成!我明天一早就去打聽!」
「明天?」楊帆眉頭一挑,笑著說,「剛才在麵館還沒受夠李老師的教訓?這兩天咖啡廳生意一般,你下午也忙不到拿去,今天下午就去吧!
一會兒我先帶設計師田園去新店量房出設計圖,你也跟我們一塊兒,正好先去那周邊打問一下。
不過不騎車了,咱們坐公交。」
張志勇被楊帆的雷厲風行弄得一愣,隨即應道:「行!聽你的!我回店裡安排一下,馬上出來!」
楊帆回到家,用冰冷的自來水洗了把臉,刺骨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母親李秀娥正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衣物。
「媽,我一會兒還得出去趟。剛在王府井租了個新鋪子,得帶隔壁田工過去看看,琢磨怎麼裝修。」
李秀娥對生意上的事不太懂,只是叮囑:「穿暖和點,路上當心車子。」
「嗯,知道了。」楊帆應著,又補充道,「對了,大哥送大嫂和喜悅回老家了吧?」
「回了,剛走沒多會兒。說在家過了十五,就帶找好的工人一塊兒過來。」李秀娥疊著衣服回答。
這時,九歲的楊欣從屋裡蹦出來,撅著嘴告狀:「二哥!三哥又偷偷跑去咖啡廳玩了!娘怕我去添亂,不讓我去!我都這麼大了,才不會搗亂呢!」小姑娘穿著紅色的新棉襖,小臉氣鼓鼓的。
楊帆看著妹妹委屈巴巴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想了想說:「二哥要去天安門那邊辦事,你要是不嫌遠,想跟二哥去看看熱鬧不?」
楊欣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歡呼一聲:「要去要去!」轉身就往屋裡跑,「我換衣服!馬上就好!」
李秀娥嗔怪道:「你去辦事,帶著她做什麼?淨添麻煩。」
「沒事的,就是過去量量房子,不忙活。讓她跟著出去活動一下也好,天天在家看電視,別把眼睛看壞了。」楊帆笑道。
很快,楊欣換好了出門的衣裳,像個小尾巴似的緊緊跟在楊帆身後。
楊帆去隔壁敲開了田園的門。
田園一聽又有新項目,而且是王府井黃金地段的店鋪,很是高興,二話不說,回屋抓起裝著捲尺、繪圖板和鉛筆的工具袋就跟著出來了。
三人走到學院路,楊帆去咖啡廳喊上張志勇。
一進門,卻意外地看到三弟楊亮正挽著袖子,動作略顯生疏但十分認真地擦拭著吧檯,把用過的咖啡杯碟歸攏到廚房水池邊。
「三哥?」楊欣驚訝地叫出聲。
楊亮看到楊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抹布:「二哥————我看店裡人多,服務員忙不過來,就————就搭把手。」
楊帆看著弟弟懂事的樣子,很是高興,拍拍他的肩:「幹得不錯!我們這會兒還要去王府井一趟,你就在店裡待著吧,別亂跑。」
楊亮見二哥沒有說什麼,懸著的心放下,用力點頭:「嗯!二哥放心!」
張志勇這時也交代好了店裡的事情,四人一起走到公交站。
擠上開往市區的公交車,楊欣興奮地扒著車窗看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在王府井站下車。
張志勇按照楊帆的指點,直接去找縫紉機店的張強打探房源。
楊帆則帶著兩個姑娘,先到街邊給眼巴巴的楊欣買了一串又大又紅、裹著晶瑩糖殼的山楂糖葫蘆,想了想,又給田園也遞過去一串。
「田工,辛苦了,請你吃糖葫蘆。」
田園沒想到楊帆會給自己買這個,看著那紅艷艷的糖葫蘆,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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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楊老闆,您太客氣了。」
她接過糖葫蘆,亮晶晶的糖殼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楊帆這份細心,讓她心裡也很受用的。
他領著兩個咬著糖葫蘆的女孩,打開了緊鄰百貨大樓的新店鋪門。
進來後,空闊的房間再次展現他們在眼前。
「哇!好大呀!」楊欣仰著小腦袋,發出驚嘆,糖葫蘆上的糖渣沾了一點在嘴角。
楊帆笑著替她擦掉:「小心點吃,別弄衣服上。」
田園則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她三口兩口把剩下的山楂吃完,細竹籤扔進角落的垃圾堆。
然後從工具袋裡拿出捲尺、繪圖板和鉛筆,開始丈量房間尺寸。
她動作利落,時而躬身拉尺,時而踮腳用捲尺量屋頂,時而蹲下記錄數據,鉛筆在圖紙上快速勾勒著房屋的輪廓和尺寸,間或停下來與楊帆溝通。
楊帆一邊看著妹妹別亂跑,一邊向田園闡述他的構想:「地面,還是用那種大塊的顏色沉穩的石材地磚,耐磨,好打理,顯檔次。」
「吊頂,延續學院路店風格,用深色金屬格柵,內嵌暖色射燈,光線要有層次感,不能太亮堂像辦公室,也不能太昏暗。」
「最關鍵的是這裡,」他走到最南端那間鋪面,「像老店一樣,在這裡砌一個三十厘米高的演奏台,背景牆要做吸音處理,預留燈光和音響的線路接口————」
田園一邊快速記錄,一邊不時抬頭觀察空間結構,提出一些專業建議。
她發現楊帆的裝修理念確實超前且實用,很多材料選擇和空間處理方法,比如他在自家小院廚房使用的石英石台面,不僅美觀更兼顧了耐用性,都是經過驗證的好點子。
店鋪里只有捲尺拉動的「咔噠」聲、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楊欣偶爾好奇的問話聲。
時間在專注的工作中悄然流逝。
兩個多小時後,當田園收起尺子和圖紙,基本完成了初步測量和草圖時,張志勇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此時,他臉上有著忙碌後的紅暈,額頭還沁著汗珠,一進門就嚷嚷:「帆子!有門兒!張強老闆這人真靠譜!他帶我在東安市場後身那片胡同里,看了一處院子。
雖然面積比你現在住的小不少,就一進的四合院,但勝在位置好,離王府井近,鬧中取靜!
最關鍵是,」他提高了點聲音,興奮的說道,「房主是一對中年夫妻,說是年後單位又要分新樓房,但要繳一部分援建費,所以急著脫手。
房子前年才簡單裝修過,能直接住人,價格————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