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心緒
第167章 心緒
楊帆的歌聲停後,《東風破》那帶著淡淡離愁與悠遠意境的餘韻,如同冬日裡最後一縷薄煙,在清冷的空氣中裊裊散去。小院裡陷入了短暫的寧靜,仿佛時間也被那獨特的中國風情調所凝滯。
代麗華和趙瀾還沉浸在歌詞構建的古典畫卷里,眼神怔忡,嘴唇微張,似乎想品評幾句,卻又被那從未體驗過的意境衝擊得找不到合適的詞彙,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和眼中殘留的震撼。
周鳳娟托著下巴,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顯然還在回味「歲月在牆上剝落」的蒼涼感。
張志勇撓了撓後腦勺,打破了沉默:「嘿!這歌兒————聽著心裡頭酸溜溜的,可又覺得————真他娘的絕了!跟以前聽的那些味兒都不一樣!」
黎娜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楊帆的目光里充滿了純粹的欣賞與讚嘆,那是專業歌手對頂尖創作的敬意:「楊帆,這首歌————詞曲的融合、意境的營造,堪稱一絕。放在當下,絕對是獨樹一幟的開創。」她的評價簡潔而有力。
角落裡的岳琳,依舊靜靜地站著。
她沒有說話,臉上也看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楊帆撥動琴弦的手上,又緩緩移向他沉靜的臉龐,眼神里慣常的審視和距離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評估後的專注,以及一絲————對音樂本身純粹力量的觸動。
那首《東風破》,像一把無形的鑰匙,在她心中那座堅固的冰山下,悄然撬動了一絲縫隙。
「好聽!二哥真棒!」小楊欣稚嫩的歡呼打破了這份沉靜,她拍著小手,小臉上滿是崇拜的紅暈。
這純真的讚美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瞬間激活了氣氛。
「是啊是啊!二哥寫歌最好聽了!」楊晨也跟著拍手。
李秀娥和王秀琴雖然不完全懂歌詞的深意,但兒子深情的演唱和那婉轉哀傷的旋律也讓她們心頭暖暖的、酸酸的,李秀娥笑著招呼:「好了好了,歌也唱了,該開飯了!都別在院裡凍著了,快進屋!飯都做好一會兒!」
眾人這才從音樂的餘韻中徹底抽離,紛紛笑著應和。
岳琳也微微頷首,跟著人流走進溫暖的堂屋。
院子東側房屋中央的大圓桌上,早已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李秀娥和王秀琴的手藝雖然沒有楊帆好,不過還是能做得有模有樣,還有新炒的幾個時蔬,琳琅滿目。
中間是清早炸的魚塊燉的酸辣魚湯,旁邊是翠綠油亮的蒜炒肉、金黃的木須肉、酸辣開胃的涼拌粉絲、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蘿下羊肉湯。空氣里飄散著誘人的飯菜香,與剛才院中的清冷音樂形成鮮明對比。
「來來來,都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李秀娥熱情地張羅著,臉上笑開了花。
她特意把岳琳安排在楊帆左手邊,黎娜安排在楊帆的右手邊,代麗華、趙瀾、周鳳娟挨著黎娜,張志勇則被安排在了黎娜的對面。
楊明和王秀琴抱著小喜悅坐在下首,孩子們則擠在小方桌旁。
落座後,氣氛更加熱鬧。
張志勇也是個自來熟,一邊給黎娜盛湯,一邊大聲誇讚:「嬸子,嫂子,這手藝絕了!這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比咱們徽省老家師範旁邊那家飯館做的還地道!」
他殷勤地把盛好的湯碗放在黎娜面前,「黎娜同志,您嘗嘗這羊肉湯,天冷喝這個最暖身子!」
黎娜微笑著接過,道了聲謝:「謝謝志勇。阿姨,嫂子,辛苦你們了。」
她低頭小口嘗了下湯,眼睛一亮,「嗯!好鮮!一點膻味都沒有。」
她說話時,目光自然地看向對面的張志勇,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
張志勇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顯得有些憨厚:「是吧?我就說好喝!您多吃點!」他隨即又轉向李秀娥,「嬸子,您是不知道,黎娜老師老家豫省的,她們那兒羊肉湯也是一絕!不過您這湯,我看也不差!」
李秀娥樂得合不攏嘴:「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我就是瞎做!志勇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黎娜姑娘,你也多吃點,看你瘦的!」
黎娜笑著應下,又夾了一筷子蒜蔓炒肉,在楊帆這裡,她沒有什麼矜持,很放鬆。
張志勇的目光時不時地會飄向黎娜,在她低頭喝湯或淺笑時,眼神里會時不時地掠過關切。
當黎娜被湯的熱氣熏得鼻尖微微發紅時,張志勇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手邊的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黎娜注意到了,抬眸對他微微一笑。
這一幕,被坐在斜對面的楊帆敏銳地捕捉到了。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看來火車上的「偶遇」和同路,並非僅僅是緣分啊。重生者的閱歷讓他對這種細微的情愫流動格外敏感,但他只是看在眼裡,並未點破。
然而,並非只有楊帆注意到了。坐在黎娜旁邊的周鳳娟,正埋頭對付一塊炸魚塊,眼角餘光卻把張志勇的小動作和黎娜那一瞬間的淺笑盡收眼底。
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代麗華,趁著夾菜的間隙,湊到代麗華耳邊,小聲飛快地說:「喂,麗華,你看張志勇店長和黎娜姐————」
代麗華正小口吃著米飯,聞言順著周鳳娟示意的方向飛快地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黎娜接過張志勇遞來的紙巾擦了下嘴角,張志勇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耳朵似乎有點紅。
代麗華立刻心領神會,抿嘴笑了笑,也用小聲回道:「好像————是有點不一樣哦?」
她眼神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周鳳娟得意地挑了挑眉,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楊帆另一邊的岳琳,聲音壓得更低:「你再看看那位冰山」教授。」
代麗華的目光悄然轉向岳琳。
只見岳琳坐姿依舊端正,用餐的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
她夾菜只夾自己面前的幾樣,主要是素菜,小口咀嚼,幾乎不發出聲音。
她的眼神大部分時間落在自己的碗碟上,或是平靜地掃過桌上的菜餚,顯得與這熱鬧的煙火氣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當代麗華仔細觀察時,發現了一個微妙的細節。
當楊帆起身給母親李秀娥盛湯時,岳琳的目光會短暫地、極其自然地跟隨楊帆的動作移動。
而當楊帆坐下,向大家介紹那道木須肉是嫂子王秀琴的手藝時,岳琳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握著筷子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目光也似乎更加專注地落在了那盤菜上一雖然她並沒有去夾。
更明顯的是,當楊帆說話時,她雖然不會一直盯著看,但會微微側耳,那清冷的側臉線條似乎比平時柔和了一點點,仿佛在認真地捕捉他說的每一個字,儘管他說的只是些家常閒話。
「嘖嘖————」代麗華輕輕吸了口氣,和周鳳娟交換了一個「你懂的」眼神。她用口型無聲地說:「好像————是有點關注?」
周鳳娟用力點頭,擠眉弄眼地示意代麗華看旁邊的趙瀾。
趙瀾正溫婉地笑著,聽楊帆和大哥楊明討論工程隊的事情,偶爾插一兩句話,態度自然大方,眼神清澈,並無任何異樣。
周鳳娟湊回代麗華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總結道:「看來,咱們趙瀾同志,多了個勁敵」咯?還是座冰山」型的!」她語氣裡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
代麗華輕輕拍了周鳳娟一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但眼底也有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看向趙瀾,趙瀾似乎毫無所覺,正給旁邊的楊欣夾了一塊沒有刺的魚肉。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音樂上。
黎娜提起了昨晚在火車上,張志勇給她哼唱了一首他們徽省的西北小調,很有意思。
張志勇頓時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有點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咳,就是瞎哼哼,上不得台面————」
楊帆卻來了興趣:「你們當地的小調?很好聽呀,志勇,給大家來一段?就當助興了!」
眾人也紛紛起鬨。
張志勇推脫不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濃郁鄉音的嗓子,有些拘謹地哼唱了幾句。
曲調婉轉悠揚,帶著泥土的芬芳和勞動的節奏,雖然簡單,卻別有一番韻味。
大家給予了善意的掌聲。
楊帆笑道:「不錯!唱出了我們那個地方的特色。其實民樂的魅力,很大一部分就在於這些紮根於生活的原生態旋律。」
這時,一直安靜用餐的岳琳,忽然抬起頭,看向楊帆。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動作優雅。然後用她那特有的平靜無波的語調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楊帆同志,你剛才演唱的《東風破》,歌詞中多次提及琵琶。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你對琵琶的音色和表現力,似乎有特別的偏好或理解?」
她的問題很學術,很「岳琳」,仿佛在課堂上提問。
但在這樣的家庭午宴場合提出來,顯得有些突元,又帶著一種她獨有的認真。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兩人身上。
楊帆微微一愣,隨即坦然笑道:「岳老師慧眼。琵琶,在民族樂器里,表現力極為豐富。它既能表現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的激烈與纏綿,也能演繹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的金戈鐵馬。
在《東風破》里,我設想用琵琶來演繹那份時光流轉的蒼涼感和古典意境,是最貼切的。可惜我吉他彈得還行,琵琶是真不會。」
他攤了攤手,語氣帶著點遺憾和自嘲。
岳琳靜靜地聽著,清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微光。她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楊帆的解釋,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她拿起公筷,並沒有夾向自己面前的菜,而是伸向了桌子中間那盤距離楊帆更近的、
金燦燦的炸魚塊。
她的動作依舊帶著那種刻板的精準,夾起一塊大小適中、炸得酥脆的魚塊,然後—
輕輕地放進了楊帆的碗裡。
整個堂屋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李秀娥夾菜的手頓住了,王秀琴哄孩子的動作停了,連嘰嘰喳喳的孩子們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張志勇張著嘴,黎娜眼神微訝,周鳳娟和代麗華更是瞬間瞪大了眼睛,交換了一個「我的天!我沒看錯吧?」的眼神。趙瀾也停下了給楊欣夾菜的動作,目光平靜地看了過來。
岳琳做完這個動作,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極其自然的流程。
她放下公筷,迎上楊帆同樣帶著些許錯愕的目光,用她那平穩的語調,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這道炸魚塊火候掌握得很好,外酥里嫩。你上午耗費精力演唱和接待我們,需要補充能量。」她的理由聽起來非常「科學」和「合理」,就像在陳述一個實驗室的觀察結論。
楊帆看著碗裡那塊來自「冰山」的炸魚塊,再看著岳琳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遞了張紙巾般的眼神,心頭湧起一陣極其古怪的感覺。
有驚訝,有哭笑不得,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這位岳教授表達關心的方式,還真是獨樹一幟,硬核得讓人無從拒絕。
他很快調整好表情,露出一個真誠的有點無奈的笑意:「謝謝岳老師。您觀察得真細緻。」
他沒有推辭,用筷子夾起那塊魚,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他點點頭,對著岳琳和母親說:「嗯,確實好吃!媽,您和嫂子的手藝,再加上岳老師的「科學推薦」,完美!」
李秀娥反應過來,連忙笑著打圓場:「對對,帆子多吃點!岳老師你也吃,別光顧著給別人夾!」她熱情地給岳琳夾了一筷子木須肉。
岳琳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菜,微微頷首:「謝謝阿姨。」然後繼續小口地、安靜地吃了起來,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驚人之舉」從未發生。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張志勇插科打渾帶了過去,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但周鳳娟和代麗華的眼神交流更加頻繁了,那意思很明顯:看吧!這「冰山」絕對不簡單!
一頓熱熱鬧鬧、充滿煙火氣的午飯吃了很久。
飯後,又喝了茶,聊了會兒天。
代麗華、趙瀾和周鳳娟惦記著羽絨服廠里積壓的訂單和需要楊帆拍板的新合作意向,率先告辭。
臨走前,周鳳娟還故意對著楊帆和岳琳的方向做了個鬼臉,被代麗華笑著拉走了。
張志勇和黎娜也起身告辭,他們還要各自回去安頓一下。
黎娜對李秀娥和王秀琴再次表示了感謝,並笑著對楊帆說:「楊帆,那首《東風破》————我預定了。新專輯的主打歌之一,非它莫屬。」
雖然是玩笑話,楊帆卻能從黎娜的語氣中,聽出黎娜對這首歌的喜愛。
張志勇則拍著胸脯:「楊帆,咖啡廳你放心,我下午就過去開始收拾,保證妥妥的!」他說話時,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黎娜,帶著點不舍。
楊帆笑著點頭:「行,辛苦你們跑一趟。路上慢點。」
送走他們,院子裡只剩下岳琳還沒走。她安靜地站在廊檐下,看著楊帆送客回來。
「岳老師,今天真是多謝您過來。」楊帆客氣地說。
岳琳微微搖頭:「不必客氣。是我叨擾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帆臉上,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楊帆同志,關於《東風破》的琵琶編曲部分,如果你有更具體的設想或譜子,方便的話,可以給我一份參考。
我對傳統與現代融合的器樂表現,有些興趣。」她這個要求提得很「學術」,但結合午宴上夾菜的舉動,又似乎多了一層含義。
楊帆心中瞭然,這位岳教授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對這首歌的欣賞,並試圖建立更深一層的聯繫,無論是音樂上的還是別的。
他沒有猶豫,爽快應下:「沒問題,岳老師。我抽空整理一下,把譜子和一些想法寫下來給您送去。」
岳琳點了點頭:「好。那不打擾了,我回學院宿舍。」說完,便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黑色大衣的下擺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徑直走出了院門。
看著那孤峭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楊帆輕輕舒了口氣。
這一上午,可真是熱鬧非凡。
他轉身回屋,看到母親李秀娥正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跟王秀琴小聲嘀咕:「秀琴,你看那個岳老師————人長得是真俊,就是性子太冷了點,跟塊冰似的。不過————剛才給帆子夾菜那勁兒,倒還有點知冷知熱的味兒?」
二子大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家裡愁吃穿,她的關注點很容易就轉移到婚嫁上面。
王秀琴抬頭看到了楊帆進來,抿嘴笑了笑,沒接話。
楊帆無奈地搖搖頭,也加入了收拾的行列。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才午宴上的種種畫面:黎娜與張志勇之間那若有似無的暖流,岳琳那「硬核」的關心和最後關於琵琶譜的請求,還有周鳳娟那擠眉弄眼的八卦神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