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匯聚

  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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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民十年,新曆十二月二十。

  過了大雪節氣,眼看著一日比一日地冷了。

  濕重的霧氣盤旋在渝都的山城巷道之間,行人穿行其中,衣服上便多了一層濕氣,冷意像是要鑽到骨子裡面去似的。

  直到過了上午九點,太陽方逐漸照破雲層,驅散迷霧。

  這時候,人們方才驚訝地發現,位於山城上下半城交界處的較場口,已然是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擂台就設在當中空地上,高大寬闊,像個巨大的積木堆砌的舞台。

  擂台四角,碗口粗的木柱高聳入雲,撐起了頂上厚厚的青布棚。

  專門設置的主席台後方,用紅布拉著兩條大大橫幅,上面粗大的墨跡勾勒著標語。

  上面一個是標準的官方口號:「擂台角藝搶金章,集合江湖打打行。柔術本來為國技,大家努力更提倡。」

  下面一個則詼諧得多:「今年勸業八回開,多少英雄擺擂台。手藝若潮休要去,謹防椿你下台來」

  會場外則擠滿了跑江湖賣藝的、賣大力丸的、賣「神符」的。畢竟是報紙宣傳了數日的武林盛會,這幫人自然也趕來「借東風」。

  好在除了巡警,還有維新園的袍哥四處巡迴著維持秩序,甚至後者所到之處,那些擺攤開盤設賭的人還要老實一些。

  「好熱鬧啊」,馬梁注視著眼前的喧囂,眼底難得流露出幾分輕鬆笑意。

  「這番景象,倒是能讓人想像前朝武舉時的盛況了。」

  較場口占地近百畝,可以說是山城內唯一的平坦壩子,在前朝以至於再往前的朱明一朝,都是用於練兵、閱兵及舉行武舉考試。

  不過新的山城區建立起來之後,這裡因為處於上下交界處,自然就發展為商業區。

  此處街道便多以經營的貨品命名,如木貨街、磁器街、草藥街等。

  由於官員、商人、袍哥、平民等三教九流匯聚於此,龍蛇混雜,「扯謊壩」的別號便由此而來。

  「公子,真要讓我上啊?」

  謝東看著擂台賽簽到處的長龍,神情肉眼可見地緊張。

  不同於平時的管家打扮,他今天穿著綁腿長褲,上半身是賽場發給的短襟白上裝。

  等到開擂之後,便會讓一方腰系紅帶,一方腰系藍帶,方便評判員和觀眾區分。

  沒錯,這次渝都打擂,馬梁特意向唐連江討了一個「資格」,也就是直接跳過第一輪淘汰,進入「藍章」的階段。


  謝東在戎縣就已經是銅皮大成,到了渝都後,馬梁也沒吝嗇大藥,上個月便助其突破了鐵骨,平時練習拳腳也有況清源這個大高手指點。

  身為武人,只是閉門練功要不得,馬梁也想讓心腹出來鍛鍊鍛鍊,順便也是給謝東謀福利。

  擂台賽的藍章其實就是銅章,哪怕比不上金章,好歹是渝都國術館官方認證的。

  銀錢什麼的馬梁不在意,但既然手裡頭有這個權力,過期作廢,提攜提攜手下也好啊。

  「怕個卵」,馬梁看著對方這模樣,忍不住笑了。

  「你家裡那位都懷上大胖小子了,你難道不想掙個銀章回去,以後在兒子面前顯擺顯擺?」

  「再說了,你是我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輸,也能保個體面。」

  他說著揮揮手,一旁的王方便笑嘻嘻地端上一個白瓷盤子來,裡面是兩個成人巴掌大的大包子。

  這卻是巴蜀打擂台的習俗,名曰「壯士包子」,只兩個便足以使平時進食如饕餮一般的武者們吃得飽飽的。

  兩個包子有肉餡的、糖餡的,肉的是芽菜肉沫,糖的是白糖芝麻花生,中間的窩窩還點了一個紅點。

  壯士包子都端到面前了,謝東只能是一咬牙,三兩口將其送下肚子,然後到簽到台那裡去等候了。

  不得不說,這次的渝都大擂台,市政府和維新園確實是花了大功夫。

  首先是報名,基本上是沒有限制。

  只要想參賽,都可以報名參加比武。只不過在報名時,主辦方要詢問所學的拳種,是何門派,師承何人。

  畢竟江湖中人血氣方剛,拳腳無眼。雖然按規則禁止擊打要害部位,而且倒樁(倒地不起、離開擂台範圍)或主動認輸便判定勝負。

  但實際操作起來,打上頭的人可不是點到為止,以和為貴。

  選手只要報名了,就等同於簽下了生死文書,死傷自理,對手不負任何責任。

  在報名時留下門派師承,萬一出了事,日後也有個追究。

  而目鑑於擂台比武都是比的真功夫,因此主辦方之一的國術館會對選手在報名時進行一般性的考核和體檢。

  要說標準,基本上是以銅皮為限。不入門的武者,是不允許來送死的。

  比賽上台前,鞋子一律要換成賽場發給的軟底布鞋,手指甲和腳指甲都要修剪,並且經過檢查。另外,還嚴格搜查全身,驗明是否夾藏暗器。

  種種規則,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公平,足以看出唐連江和潘文華對此次擂台賽的重視。


  「公子,時候差不多了。」

  況清源今日一身青色長衫,門襟位置綴著懷表鏈子,下身長褲皮鞋。

  他受邀擔任評判長,故而穿著打扮難得地正式了一回。

  兩人穿過人群和擂台,最終在主席觀禮台的位置和唐連江、潘文華以及一眾渝都的武術名流會見。

  唐連江不必多說,作為袍哥大佬,江湖人士的代表,必然是有一席之地。

  而潘文華除了是渝都市長,更是本地國術館館長,其實力成謎不多說,這等武林盛會自然是要來的。

  「來,柱國,我為你介紹。」

  「這位是峨眉派嫡傳,本地黃林門的門長,侯萬里侯門主。」

  潘文華所指之人,穿著一身樸素的褂子,鶴髮童顏,雙目炯炯,頗有幾分高人風姿。

  「這位是岳門門主,石繼舟石門長。」

  石繼舟面相更加年輕,約莫五十出頭的模樣,面容方正,言辭談吐鏗鏘有力。

  「這兩位,便是本次比賽當中和況清源一併擔任評判長的人選,皆是德高望重、武藝超群。」

  馬梁聞言,自然上前見禮,大家都是客客氣氣,並沒有什麼「年輕人不要太氣盛」的矛盾。

  對於有了地位的人來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雖然說馬梁因為太過年輕而有些扎眼,但另外兩人和四維社又沒什麼交集,也犯不著在唐連江

  和潘文華面前拿大擺譜。

  而得益於況清源的存在,馬梁對於本地高手不說知根知底,也是瞭然於胸。

  巴蜀一家,武術上也是如此。而論川蜀武術,則以峨眉為大宗,其他大都是嫡傳分支。岳門、

  黃林就是其中一脈。

  這位侯萬里,有個綽號「侯打滾」,這是因為他長於「滿架葡萄」地趟功,精妙之處在於「九滾十八跌」的連環變化。

  據說在前朝末年時,他曾以此功夫硬闖綠營藤牌兵的刀陣,將對手盡數拍死,自身的衣服褲子卻沒有一個口子。

  而這位岳門的石繼舟,原本是八旗貴胄出身,據說早年在燕京時還是上三旗。後來家道中落,走鏢到了渝都。

  此人擅長硬功,又兼學北派形意拳。尤其擅長崩拳,拳重千鈞,江湖上都說他的拳「既硬又重」,往往是「一錘定乾坤」,眨眼分勝負。

  往年渝都也有類似的比賽,因為武藝高強兼裁判公正,又能通俗易懂地解說技擊術語,故而兩人可以說是裁判席上的常客,廣受歡迎。


  按照慣例,潘文華作為市長兼國術館主,上台簡單地進行了開幕致辭。

  隨後是渝都幾家知名武館的弟子獻藝,表演內功、氣功、拳術、兵器等等。

  這樣無論弟子能不能拿到好名次,也能有個亮相宣傳的機會,算是照顧本地武林面子。

  表演之後,才正式開始宣布今日參賽者名單,然後抽籤配對。

  比武則在齊胸高、約10餘米見方的擂台上舉行,四周是觀台和群眾看台。

  在參觀台就座的是軍政要人、社會名流、本館評判,還有渝都各大報社的記者。

  在閃光燈和周圍民眾的喝彩中,一道道身影打得難解難分。

  不得不說,主席台確實是個觀摩的好位置。

  雖然參賽者里多數人實力都不及馬梁,但來自天南海北的武術,卻能極大豐富他的眼界,化為武道路途之中的積累。

  比賽是十點正式開始,由於是第一輪資格賽,故而中間沒有休息,要一直打到天黑為止。

  一場場打過去,馬梁明顯注意到幾個人,實力在一眾參賽者中可謂出眾。

  一個是隆昌縣來的小學教師,明明是巴蜀人,卻是生得虎背熊腰,身高一米八,胳膊上毛髮好似狼虎一般。

  此人練的是僧門古派拳法,明明身材高大,出手卻異常靈活。

  而且出拳之時吼聲如雷,對手剛上場就被其聲勢嚇到,沒過十招便敗下陣來;

  另一對是男女二人,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使的是洪拳,拳風剛猛,步步緊逼,每一拳都帶著呼呼的風聲;

  他的對手卻是個十七八歲、頭上梳著兩個辮子的丫頭,身形靈巧,見招拆招。

  一身紅色箭袖,像一尾游魚在急流中穿梭,又像是天外紅霞。

  兩人你來我往,拳腳相擊的「砰砰」聲,混著擂台下震天的叫好聲、口哨聲,在一眾擂台中也是相當吸引人。

  但最後還是女娃子技高一籌,一個蠍子擺尾將男青年踹下擂台,後者面紅耳赤,不及旁人攙扶便鑽入人群之中去了。

  除了正常比賽的選手,如此多的江湖人士里,自然也有偷奸耍滑的。

  馬梁就注意到有一個打花拳的矮小漢子,一直遊走在擂台上,只是消耗對手體力,拖延時間,氣得對面破口大罵。

  幸好國術館預先就有了規定,比賽時間雖然不限,但是消極防守、拖延時間者要予以警告:

  如果不聽警告,繼續有意拖延時間,評判可以取消其比賽資格。

  那矮漢子被趕走的時候,還有些不服氣,但況清源作為裁判長一出來,前者頓時偃旗息鼓,灰溜溜地逃了。


  第一場預選賽雖然人數最多,但是打擂台和西洋拳擊賽又不同,雙方都用真功夫,往往幾分鐘就分勝負。

  所以兩天過後,選拔出來的一百名武者便進入了資格賽,其中自然湧現出很多好手,半數以上都是鐵骨境界。

  好在謝東早就強化了一波,平時又有況五爺指點,雖然打得不容易,但最後到底是險勝對手,保住了自己的藍章。

  不過在第四天比賽的過程中,也發生了一件糟心事,追根究底,甚至還扯到袍哥的頭上。

  事情起因,是渝都本地的一個堂口有人來參賽,社團的舵把子便帶著兄弟伙們前呼後擁親自坐鎮,耀武揚威的姿態當時就引得百姓不滿。

  後來這個社團的袍哥抽籤,抽到了一個叫劉一錘的農民,後者別看是莊稼漢,一身功夫卻是實打實的。

  那個袍哥自知不敵,干是社團的舵把子頭一夜就提前找到劉一錘,要他輸給自己的兄弟並許諾事後會有重謝。

  一句話,「只准輸不准贏,否則下台後小心挨黑槍當堂擱起。」

  但劉一錘年輕好勝,次日擂台上毫不相讓,把那袍哥打得鼻青臉腫。

  結果當天晚上,那個社團的舵把子就帶人去劉一錘下榻的旅館堵人。

  幸好劉一錘功夫過硬,及時翻牆逃跑。

  此人也是個牛脾氣,第二天趕著比賽開場,直接把事情告到了唐連江的面前。

  後者知道了原委,頓時動了肝火,立刻派人去把那個社團的頭頭腦腦統統抓起來揍了一頓,然後又讓警務局把人全都收監,比賽結束前不許放出來。

  老實說,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不管渝都還是錦都,袍哥們為了比賽揚名,威嚇或賄賂逼迫對手認輸,都是常事。

  就是你贏了,他也想方設法壓低你的名次。

  可惜這次他們踢到了鐵板,唐連江對這場擂台賽的重視,是青皮混混們意想不到的。

  說小點,事關二十一軍的臉面;說大點,事關巴蜀兩地戰與和的大局。

  一番殺雞儆猴之後,再沒有人敢耍陰招。

  後面的淘汰賽、晉級賽皆順利進行,轉眼便到了最後爭奪金章的決賽。

  而在同一時間,一支來自錦都的人馬悄然混入了渝都,在南岸王家沱租界落腳,並向扶桑領事館發去了聯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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