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狼狽

  狼狽

  穿短打的武者,腰間配槍的袍哥,穿著黑白制服的巡警,扛著糖果蜜餞小面穿街過巷的商販..

  形形色色的人奔走往來,朝著較場壩匯聚而去。

  人流好似數條翻江的龍蛇,攪動著山城中的煙火和聲浪。

  滴滴滴!!!

  烤漆黑亮的汽車艱難地在人群中穿行,好似落入泥沼的老鼠,吱呀亂叫,卻舉步維艱。

  足足半個小時後,才終於衝過上下城區的交界,進入南岸。

  到了這裡,人流肉眼可見的減少,顯然擂台比武最後一日的打金章吸引了全城百姓的目光,以至於別處都顯得有些蕭索了。

  「劉鄉手下有能人啊。一個狹小的山城,都能經營得如此繁華,甚至成為了二十一軍的大後方。」

  「反倒是咱們的錦都,都快被人捅成篩子了,兩個牆頭草,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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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年人冷哼一聲,用力地杵了杵龍頭拐杖。

  旁邊另一個相貌與其有六分相似,年紀看上去也要年輕些的聞言不由勸道:「三哥,這世道,除了骨肉至親,哪有忠貞無二的盟友?」

  「鄧錫侯、田頌堯兩個人,都是從前朝末年起兵發跡的兵油子,那是狐狸腦袋,老虎爪子。」

  「要我說,雖然這次他們兩個背後捅刀子,但是沒有在和談的時候趁火打劫,已經算仗義了。」

  「狗屁」,年長些的男人越發不滿,「要不是他們背信棄義,咱們都不用跑渝都這一趟!」

  「只不過是和談的時候沒有跟著劉鄉獅子大開口而已,你以為他們是不想嗎?他們是不敢!」

  「你啊」,他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身旁年輕些的男人,「成天讀什麼老莊、道經,這些書讀來有個屁用!」

  「唉,要是老五還在就好了。」

  年長男人臉上露出幾分悲痛之色,忍不住從懷裡掏出一塊懷表,輕輕打開,裡面卻是一張照片口上面共有四人,面容皆有幾分相似,車上兩人赫然也在其中。

  還有一個,竟然是當初在戎縣擔任川南水陸護商處兼禁菸總辦的劉文彩!

  其人是蜀中大軍閥劉文輝的五哥,如此,車上的二人身份便不言自明。

  年長者是劉氏家族的老三劉文昭,年輕些的則是老四劉文成。

  毫無疑問,照片中剩下那個,便是二十四軍軍長劉文徽了。

  「三爺,四爺,節哀。咱們這次來渝都,除了和談的事情,不就是要給五爺報仇嗎?」


  「馬家那個三少爺也在渝都,臨走之前,我必定替三爺和四爺摘了那小子的腦袋,以告慰五爺的在天之靈!」

  車中另外一個保鏢似的人物如此寬慰,倒是讓旁邊兩人的神情從悲痛化為仇恨,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屈教頭的本領,我們都信得過。一會兒和倭人交涉,還得你多盯著點。」

  「這幫鬼子雖然面上說的好聽,但手段比起劉鄉,說不定還要毒辣到哪裡去呢。」

  離開了較場壩的範圍,汽車行駛的速度快了許多,雖然山城道路七拐八繞,但半個小時之後,一行人還是抵達了租界入口附近。

  到了地方,劉文昭兄弟卻不急著進去,而是找了一個茶樓坐下,在靠窗位置觀察了一番。

  然後,才叫夥計安排了包間,同時安排手下進入了租界。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小時多。

  劉文昭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劉文成倒還比自己哥哥多幾分靜氣,只是喝茶嗑瓜子兒。

  這個時候,留在窗口邊觀察的屈教頭終於是轉頭來道:「人來了。」

  聽了這話,兄弟二人才各自斂容,方才的焦躁和閒適都換做嚴肅和審慎。

  不多一會兒,包間門口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這是他們二十四軍出門在外約定的暗號。

  「進來。」

  話音剛落,房門推開,穿著短打勁裝的手下把著門讓開身位,後面走進來兩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男人。

  當先一人視線如同鷹隼,左手放在長衫的腰部位置,他一進來,那位屈教頭便神情一凜,不動聲色地從窗口挪到了來者與劉家兄弟之間。

  脊背微微繃緊,垂下的雙手五指蜷縮,好似捏著兩個金瓜錘,雙眸開合間似有實質般的精光。

  「閣下是「活八仙」屈鵬先?不知你的線錘和我的刀法比較如何。」

  「珍田君,不可無禮。」

  稍微落後幾步的男人走上前來,摘下帽子,露出真容,赫然便是王家沱租界領事館的總領事岩井英一。

  至於身邊那個眼含戰意的男人,自然便是扶桑武士珍田舍己。

  「劉文成君,劉文正君」,岩井英一微微鞠躬點頭,「兩位遠道而來,本該在領事館裡好好招待,實在有失遠迎。」

  「岩井領事不必客氣」,劉文成拄著拐杖,只是坐在椅子上抱了抱拳,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畢竟最近渝都租界鬧出好大新聞,我們即使遠在錦都,也有所耳聞。」

  「要我說,貴領事館未免太不小心,機密要地,竟然被一個黃毛小子帶人突破,還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


  「前線艱難,我們本來還指望貴國能在牽制劉鄉方面給予一些幫助,眼下看來,岩井領事卻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劉文正一聽三哥這麼說,神情頓時一變,忍不住急切地使了個眼色。

  咱們本來是來找人家求援的,三哥你這麼搞,不是故意把人往外推?到時候小六吩咐的大事要怎麼辦?

  然而劉文成卻是視若無睹,明明是來求人,但他卻反而擺出債主討債一般的氣勢。

  而岩井英一先是露出幾分惱火之色,隨後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僅不動怒,反而是笑了起來。

  「劉桑說得一點沒錯。王家沱租界不過是我大扶桑帝國在海棠的一出落腳點罷了,並不是多麼要害的所在。」

  「我的手下行事不周,害得如今局面。扶桑僑民,幾乎被渝都人堵死在租界裡,寸步難行。」

  「二十一軍的葉良一仗著手裡有兵四處針對,潘文華買通了渝都各大報社口誅筆伐。」

  「就連袍哥社團,也在唐連江的指示下到處給領事館添堵,甚至還在黑市里針對我們領事館的官員發布了懸賞。」

  「領事館自身難保,還談什麼幫助劉文徽軍長,談什麼牽制劉鄉?」

  「海棠有一句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如今劉鄉占據水路要衝,又有金陵政府的支持,二十四軍已經是瓮中之鱉,還是早早投降,看在劉氏同宗的份上,也不失安樂公之位。

  「海棠古人有蓴鱸之思,等租期一到,我也要收拾好東西走人。想來明年三月回去的時候,故鄉的櫻花也該開了?」

  說罷,岩井英一帶著珍田舍己,竟然是要轉身離開。

  乾脆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竟然真的要這麼走了?

  看見此情此景,劉文成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本來這次二劉大戰,就是二十四軍大敗虧輸,險些連川西老家都保不住。

  如果徑直向倭國領事館求援,那還不知道要出多少血。

  之所以這麼說,那是因為以前劉鄉頻繁扣下劉文徽向西洋諸國購買的軍火,後者不得已向倭人提出交易。

  後者看準了二十四軍困守群山的無奈處境,獅子大開口,將扶桑陸軍淘汰的槍炮,賣出了全新裝備的價格。

  當時劉文成任職蜀中禁菸總局會辦,幫劉文徽管著錢袋子,可謂是被這幫倭人在心口狠狠地挖了一刀。

  對方行事有多刻薄,他再清楚不過。

  像剛才那般,提一提領事館的困境,正是要對方明白,如今不僅是我需要你來牽制劉鄉的大後


  方,你也需要我在前線拖住劉鄉的大軍。

  領事館在渝都一天,劉鄉就要有所顧忌,不會傾巢而出,將二十四軍趕盡殺絕;

  二十四軍一天不滅,那作為相對中立的扶桑領事館就不會喪失拉攏的價值。來年租界到期的時候,說不定還能再續個三四十年。

  可岩井英一到底是做了十多年的外交官,劉文成想得到的,他也同樣想得到。

  你不是說領事館沒什麼大用,在渝都舉步維艱嗎?

  說得對啊!領事館現在就是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對於二十四軍的困境愛莫能助。

  既然你看不上我,那我也不呆在這自取其辱,隨你們姓劉的怎麼折騰去吧!

  但是。

  領事館的情況都這麼難了,如果你劉文正實在要我們幫忙,那這個價錢,可就不能打折扣....

  「岩井先生留步」,劉文正看著自家三哥悶著臉一言不發,對面兩個倭人也是一副走得決絕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

  「鄙人是個讀死書的,不懂得縱橫家三寸長舌的本領,卻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如今咱們二十四軍和貴國領事館,可謂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都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多一分鐘的勾心鬥角,就早一分鐘共赴黃泉。」

  「岩井領事若是真的甘心卸甲歸田,那我和三哥也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

  「都是一個族譜里出來的血親兄弟,便是做個安樂公,也未嘗不是一個好下場。」

  他這麼一說,劉文成和岩井英一卻是都神情一滯,就那麼在原地不動了。

  「唯獨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五弟劉文彩慘死於馬梁之手,此仇不能不報。」

  「貴領事館之所以落得今日田地,也是拜同一人所賜。同仇敵愾,不殺此人,豈能解心頭之恨岩井英一聽到這裡,知道梯子到這兒就該跟著下,再僵持下去只能是兩敗俱傷,馬上便接口道:「不錯,馬梁這個混蛋,心思回測,屢次破壞我扶桑帝國的王道大業,害得領事館損失了不少勇士。」

  「卻是沒想到,連令弟也為其所害,正如劉桑所說,我們是同仇敵愾。」

  他說著,眼珠子一轉,意有所指地道:「其實說起來,這次和談的事情,也和這個馬梁有關。如果能除掉此人,不僅能為我們兩家報仇解恨,對於劉軍長當前的困境,說不定也有所幫助。」

  劉文成聞言立刻打起了精神,「此言何意?」。

  「劉桑有所不知..

  9


  半個小時之後,劉氏兄弟先一步離開茶樓,在保鏢的陪同下坐車離開。

  等幾人走得遠了,岩井英一才帶著珍田舍己從茶樓中走出,沒有片刻停留地回到了租界領事館之中,緊繃的神情這才放鬆。

  不怪他們如此小心,雖然為了城防還有打擂現場維護秩序的需要,葉良一的混成旅撤去了不少,但唐連江手下的袍哥卻是不減反增。

  每時每刻,都有幾十雙眼睛盯著租界的各個進出要道,如果不小心謹慎,泄漏情報都是小事,就怕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拿著懸賞找上門來。

  任憑珍田舍己實力再高,萬一有仇倭的銀髓高手混入其中,到時候出了意外,便沒有挽回的餘地。

  「岩井領事,商談的結果怎麼樣?」

  山田英二帶著一幫子陸軍軍官守在議事廳里,一看到上司回來,頓時急不可耐地一擁而上。

  沒辦法,不管以前再怎麼耀武揚威,如今面對渝都全城百姓的敵意,想要不心裡發怵,也是有點強人所難。

  就是在打擂開始前的半個多月,租界裡已經發生了三四起刺殺扶桑軍官的事情發生,搞得領事館眾人又驚又怒又怕。

  俗話說,君子可欺之以方。葉良一和潘文華為了顧全大局,不得不做這個君子。

  然而那些為了懸賞刀口舔血的江湖漢子卻不管這些,他們只知道,一個軍官的人頭,就能換好幾百甚至一千塊大洋,半輩子都花不完了。

  「八嘎!看看你們一個個地,像什麼樣子!」

  岩井英一看著眾人一擁而上,心裡也是有火,「身為帝國的軍人,不能維護陛下的威嚴,難道不覺得恥辱嗎!」

  「私密馬賽!」

  陸軍眾人聞言臉色一僵,只能齊齊鞠躬。

  「劉文成想要神血」製作的鍊金藥劑,我拒絕了他。這種力量,只能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但是,也不能讓渝都方面在比武中占據上風,那樣民間反對帝國的風氣一定會繼續高漲。」

  「所以這次和談的比武交流會,我們扶桑武士也要參加,必須用手中的劍,堂堂正正地挽回國家的體面!」

  岩井英一沒有追著屬下窮追猛打,輕輕點了點見好就收。

  聽到領事館也要出戰,陸軍部的眾人頓時露出興奮嗜血的神情,山田英二也是精神一振,「領事閣下,不知除了珍田君,您還打算派誰出戰?」

  前者聞言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屏風後面頓時傳來兩道腳步聲。

  當先出現的,卻是之前跟在山田英二身邊的年輕陸軍軍官。


  「是有田君!」

  「八郎,你身上的火焰?!」

  「難道說八郎也獲得了火車】大人的神力了嗎!」

  話音未落,緊跟著又有一道身影走出,嘈雜的房間忽然安靜。

  山崎桂看著陸軍眾人一個個不可置信的樣子,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的瞳孔中,好似有幽藍火焰緩緩燃燒。

  想起岩井英一之前的囑託,一個戴著眼鏡的儒雅青年形象浮現心頭,神情中不禁浮現殺意。

  他知道馬梁今天擔任擂主,此時說不定正在意氣風發地指點打金章的武者。

  但這也就是最後的得意了!

  賭上帝國海軍的尊嚴,下一次見面,一定要斬了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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