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金章
金章
「馮社長,我們知道那馬梁是唐會長推出來的,但這小子做事太沒規矩了。」
「禮字堂口下面幾十個社團,四維社也不過是巴掌裡面的一根大拇指。」
「叫一聲龍頭大爺是抬舉,可不是真讓那小子來當家做主來了。」
永信公的舵把子面帶不滿。當袍哥本就看重論資排輩,石莫恥有個仁字大爺當哥哥都要被人嘲諷,更別說一眾社團龍頭中扎眼的馬梁了。
「是啊。南岸這麼大一塊地方,大家各有各的營生,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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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從四維社換了老大,那是經常過界插手,都管到我們幾家的地盤上來了」
「吃講茶、立規矩......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兒輪得到你四維社來立規矩嗎?!」
營義公的舵把子冷哼一聲,似乎是有些氣不過,伸手抓起盤子裡的牛排便胡亂塞進嘴裡,吃得滿口汁水。
馮什竹眼神中不由多了幾分嫌棄,隨手拿起杯中紅酒,輕輕搖晃。
「人家能來主持公道,是人家的本事。二位要是不服,直接打回去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下面的人願意讓四維社來講和,都不讓你們插手,這是不是說明諸位做事有些不妥帖呢?」
這話一出,對面三人臉上都露出幾分尷尬羞惱之色。
有些事情,好做不好說。
也就是面前坐著的是義子總社社長,但凡換個人,這些混江湖的都要耍一耍混帳脾氣了。
「馮社長,話,不能這麼說。」
禮寧公的舵把子是三人中最沉得住氣的,忍到現在才終於開口,「雖然都是社團,但背後誰來撐腰,到底是不一樣。」
「樊師長征戰在外,按理來說,總社長不在,有什麼事都該袍哥弟兄伙們一起坐下來談。」
「但馬梁是葉將軍和唐會長推出來的,手下的刑堂黑旗又是樊師長的親信娃娃臉王方。」
「咱們不是沒有上門理論,只是大家的道理不一樣,講不通。」
「我們老哥三個也是沒辦法,才找到您這裡來。」
「您馮社長作為義字總社頭把交椅,說出來的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有您來做個中間人,做個見證,才不怕那黃口小几不認帳。」
「只要能讓四維社規規矩矩的,不做越界的事情,日後馮社長有什麼吩咐,咱們幾個禮字堂口,都會給樹德社紮起。」
這一番話顯然是有條理的多,也讓被求的人心裡舒服得多,至少馮什竹的臉色是緩和了不少。
永信公、營義公的兩人見狀,這才恍然大悟,再不敢像剛才那樣賣弄姿態,耍弄潑皮。
「是啊馮社長,眼看劉軍長這仗三天兩頭打不完,下三堂本就缺個拿主意的,乾等樊師長也不
是個辦法。」
「能者多勞,馮社長做事素來公正,樹德社也是人才濟濟。要是以後能有您老人家來指點迷津,咱們這些腦袋捆褲腰的也有個奔頭啊。」
這一番話可以說是相當肉麻,馮什竹並不怎麼往心裡去,可對方的這番態度卻是他所需要的。
想想吧,他都已經是仁義禮智信五個袍哥堂口之一的龍頭了,還能有什麼追求?
無非是讓群龍無首的下三堂主動依附,讓樹德社在江湖、在市井中的聲威再上一層樓。
如今是亂世,這樣的世道里,錢有用,權有用,但歸根結底不如人有用。
只是做一個義字總社社長還不能滿足馮什竹的野心,他要的,是追趕甚至超越唐連江在渝都的地位,至少得分庭抗禮。
他必須要伸長自己的觸手,就像是扶桑領事館那樣,將勢力深入到渝都上下的方方面面。
只有這樣,才能在渝都的軍政界,乃至於是到漢陽、金陵、盛海,都擁有一席之地。
只有到了那樣的層次,才能稱得上是真正進入了執旗的層次,而非只是一枚棋子。
「好,三位老哥都是袍哥里的老人了,我相信諸位的誠意。」
馮什竹終於鬆了口,「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那我想四維社必然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馬梁畢竟是年輕,容易犯些錯。小孩子年少氣盛認不清自己,這時候就得做長輩的來教訓教訓,這也是為了他好。」
永信公、營義公的兩個龍頭聞言自然是大喜過望,然而禮寧公的那位卻是覺得有些不對勁:「馮社長,不知道您打算怎麼教訓馬梁?」
馮什竹笑了笑,雙手舒張放在扶手上,身體放鬆地後仰靠著茶座沙發。
「唐會長最近要開擂演武的事幾位知道吧?我可聽說,馬梁是守擂的人選之一。
「要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輸了擂..
馮什竹話說了一半,但三人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雖然如今已經是槍炮的時代,但能不能打,還是很影響作為一個龍頭的威望。
多的不說,至少你要有膽量和弟兄們一起上刀山下火海。
哪怕只有一次這樣的經歷,大家都會認你。
可要是一次也沒有,那對不起,你不是我們的兄弟。
而且更關鍵的是,馬梁前不久才在又新絲廠駁了日本人的面子,狠狠出了一番風頭。
現在江湖市井之間,都大力稱讚這位俊俏公子。
俗話說飛得越高摔得越慘,若是能在擂台上擊敗對方,讓大家都來看看馬梁外強中乾的樣子,這毫無疑問能大大打擊其聲威。
本來四維社裡那點尷尬事大家也都知道,到時候不信龔行禮和溫守廉會乖乖地出來給馬梁擦屁
股。
要是四維社裡鬧不和,那就不用擔心對方多管閒事了不是?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辦法一點毛病都沒有,對面的三人顯然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是,在短暫的喜悅之後,三人又很快想到了別的什麼,看向馮什竹的目光變得微妙,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馮社長,這個法子好是好,但會不會把四維社得罪太狠了?」
「馬梁到底是年輕,氣性大,這麼大一個虧..
「哦」,馮什竹的臉色冷了下來,「那就怪了。」
「剛才求我辦事的是你們,現在嫌我下手重的也是你們。」
「三位找到這來,難道只是想托我傳個話,勸馬梁那個小子退讓幾步,然後就皆大歡喜,你們就滿足了?」
難道不是嗎?
永信公、營義公、禮寧公的三人對視一眼,皆是無奈。
他們為什麼會找到馮什竹這裡來?不就是擔心馬梁背後的大腿嗎?
現在馮什竹倒是肯幫忙,可看架勢卻是要把馬梁往死里得罪,還要把他們三家捆綁上去,這和他們計劃的可是差遠了。
「行了,事情就這麼定了。馬梁也好,況清源也好,我都會找人來對付,三位只管回去等好消息就是了。」
馮什竹不耐地擺擺手,對面三人只能是擠著笑臉離開。
等幾人走遠了,他才又慢條斯理地系上領巾,不急不緩地切割牛排,時不時喝一口紅酒,神情十分愜意。
混江湖不是請客吃飯。渝都就這麼大,他要取得唐連江那樣的地位,就不可避免地要對其發起挑戰。
袍哥第一人不能有兩個,要掰手腕,就得選對戰場。
他在渝都政界同樣有人,對前線的情況多少知道一些。
唐連江前幾天一放出打擂的消息,他就猜到對方心裡的算盤。
和劉文徽派來的代表團交手,這可是大大漲臉的事情。
如果能贏,那就能在劉鄉這裡得到更多的傾斜。
這位立志當蜀中王的大佬可不在乎辦事的是姓唐還是姓馮,只要有用就行。
而前提是,馮什竹得在「打金章」開始前,儘量往渝都出戰的一方里塞進自己的人。
所以這場名為守擂實為選拔的比武當中,馮什竹當然要把馬梁弄下來,挫一挫唐連江的威望。
世人常說爭名奪利,殊不知,有時爭名就是奪利,他必須得打響這一炮才行。
因此,早在這三人找到他之前,馮什竹就已經在招攬江湖中的高手,許以重利。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張底牌一一張足以和況清源抗衡的底牌。
「呼」
銀質刀叉放在盤子上,馮什竹擦了擦嘴,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旁邊的袍哥小弟見狀,這才敢湊上前來,「您讓小的們找的那位余門五禽拳門主,找到了。」
「他答應代替咱們樹德社出戰,不過說要先看看誠意。」
「哈哈哈哈哈」,馮什竹哈哈大笑,絲毫不在意周圍茶座和舞池中投來的驚訝眼神。
「馮某最不缺的就是誠意,只要他的本事夠真,我就是把他奉為上賓也有何妨?」
..打金章的源頭,要追溯要錦都青羊宮的花會。」
「青羊宮作為蜀中武林名門,前朝時候就常有演武擂台。城鎮鄉壩、士農工商、三教九流,每到冬末春初百花盛開時,都會齊聚錦都。」
「後來新民政府成立,劉文徽當了蜀中軍政主席,首次在青羊宮舉行全省打擂,以此招攬民間江湖好手。」
「久而久之,這個春日擂台賽就延續了下來,一年一度,從無例外。」
黃公館後院,趁著練功切磋的間隙,況清源一邊調息,一邊向馬梁敘說著這段往事。
按照青羊宮的慣例,打擂台採取淘汰制,先要打進「資格」賽,然後有「資格」的選手們,打贏的一半奪得「藍章」。
接著再打,打進前十名的奪得「銀章」,最後再打,打進前三名的奪得「金章」,這就是名字的由來。
打到前三名的人,不僅有金章和證書,還要在胸前戴上大紅花帶,騎上高頭大馬。
眾人前呼後擁、鞍前馬後擁著3名金章獲得者,在錦都市內打馬遊街,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威風八面。同時有專人以最快速度到其住處,在門口貼上大紅喜報。
而且,只要打到金章,就會有人來下聘。有些被軍隊聘去當了教官,有些被聘到了政府機關和學校擔任武術教員,有些則去給大商賈做了保鏢,再一些則以金章為招牌開棚授徒。
總而言之,所謂的打金章,其實已經和武舉沒有什麼區別。
獲得金章的前三名,就與前朝的武狀元一般無二。名譽、財富、地位,唾手可得。
正因這比賽有如此大的好處,有些打到了金章還意猶未盡,後又再次來參加比賽,那些打得兩金章的,名字都刻在了蜀中國術館門前石匾上,以示褒揚。
只不過劉文徽設置比賽是為了選才,故而後來禁止了重複參賽。
雖然如此,但民間參與青羊宮花會打擂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而如今大半個蜀中都被劉鄉和幾個軍閥切割,那麼就會有相當一部分民間武者跑來渝都。
如此一來,唐連江這次舉辦的擂台賽,就不止渝都本地的高手,還有會來自川南、川東、川北的武林人士。
在這樣的情況下,馬梁作為擂主絕不輕鬆。
因為三座擂台中,他是最年輕的一個,甚至也是名氣最大的一個。
儘管這名聲不是來自於武林,而是來自於和倭人叫板,但那些渴望出人頭地的外來江湖人可不會管你這那的。
功夫就是兩個字,一橫一豎。
贏的站著,輸了躺下,管你是龍頭大爺還是紅旗五爺,拳頭之下見高低。
「公子,乾爹大事謹慎,小事上卻往往任意使氣。」
「我知道他是欣賞你,想要抬舉公子,但這次打擂,沒有那麼簡單。」
「公子剛剛換血不久,養氣功夫還不足,要不然讓我替你守擂。好歹我也是維新園紅旗,旁人不會多說什麼的。」
況清源說完江湖掌故,最後還是忍不住出言相勸。
對於他來說,眼前之人已經是真正得到認可的四維社舵把子,同時也是渝都人對抗扶桑的一桿旗幟。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次和談,劉文徽肯定是要和租界方面聯繫的。
平時馬梁深居簡出,擂台賽時卻不可能不露面,況清源就怕倭人挑這個時機發難。
他也不是對馬梁的實力不自信,畢竟對方都和領事館的珍田舍己交手過了。
可世間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當初虎頭少保如日中天,大戰倭國劍聖。
如此萬眾矚目之下,扶桑人還不是使陰招給孫宗師的門人弟子投毒?
銀髓武者只是不怕手槍子彈了而已,離真正的金身境界還差得遠呢!
比起一時虛名,況清源更在乎收回租界的大局。他必須承認,這一樁大事當中,已經不能缺少馬梁的參與了。
「況五哥,你的好意我都明白。」
馬梁聽罷非但沒有畏怯,反而是越發鬥志高昂。
「不過是輸是贏,打過才知道。」
「而且倭人要是敢此時添亂,一把點燃了老百姓的怒火,那才正好。」
「到時我就是見了閻王,也要帶著枉死的怨魂,一道殺進租界去。」
「來,咱們繼續!」
說罷,腹中鼎爐一催,金紅罡氣似琉璃覆蓋周身,朝著況清源破空飛來。
後者似欣慰似無奈嘆了一口氣,一拳擊出,轟出氣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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