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火鳥

  火鳥

  「忙活了半天,到底是被倭人捷足先登了,嘖。」

  梁平縣旅館二樓的房間裡,馬梁聽著隔壁傳來的嘶啞鳴咽,神情中少見地多了幾分煩悶。

  自從下午抓住了黃通,直到入夜的這段時間,王方已經帶人拷問了三遍。

  

  考慮到對方常年吸大煙身子虧空,都沒有上太過酷烈的手段,饒是如此,也讓這位嬌貴的敗家子哭爹喊娘。

  畢竟不是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這樣審訊下來,黃通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連底褲什麼顏色都恨不得交代出來。

  按他的說法,首先,黃家老爺黃百鳴對這金蠶可謂嚴防死守,發跡之後就專門保管起來,全家都沒人知道具體情況。

  黃通也是等到山崎桂等人找上門來求購的時候,才猜到老頭子可能留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實際上,為了維持驕奢淫逸的生活,他借債抵押的物件不止一樣,因此他前段時間贖回的也不單單是那一件犀角杯。

  本來是打算全部贖回來一併拿給倭人的,誰知道半路出了差錯,東西碎了露出本體。

  山崎桂等人一看見金蠶,對其他的東西就失去了興趣,那時候黃通才明白,這幫人不

  是衝著古董珍玩來的。

  而在交付金蠶的過程中,黃通也自然有過暗中觀察。

  首先,這小東西似乎處於一種休眠的狀態,從暴露,到轉交的這大半天時間裡,沒有引發任何騷動。

  其次,多虧了倭人購入黃老爺的書籍,讓黃大少多長了個心眼,賣之前也多翻了翻,還真找到些隻言片語。

  說是這金蠶餵給它蜀錦,取其糞便放入飲食中能毒死人。

  而若是餵給金銀,則能得到金絲銀線,以此織出的錦繡宛如天衣,精妙絕倫。

  裡面似平還有些餵養金蠶的竅門,可惜黃通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根本記不住。

  畢竟東西都不在他手裡了,從倭人那裡搞錢才是真的。

  「如此說來,這金蠶的危害性並不高,而且易於控制.....可惜。」

  馬梁看著鼻青臉腫的黃通,實在是無語。

  這樣的樣本實在罕見,若是能捕獲,讓鐘不爛加以研究,說不定就能有什麼實用的產出。

  「倭人要買你就給?好歹是傳家的物件,不賣給國人,賣給倭人?」

  ...倭人,倭人其實出手挺闊綽的,就是脾氣臭了點。」

  黃通也知道自己面前的是尊大爺,再沒有方才囂張跋扈的樣子,乖巧地像個鵪鶉。


  「公子,他這話倒是沒亂說」,王方啪地在黃通腦袋上抽了一巴掌,後者先是發懵,隨後又是委屈。

  我沒亂說你也要抽?

  「自從鐵艦叩關之後,咱們國內又是連年戰亂。兵荒馬亂的,老百姓為了吃飯祖宗都顧不得了,偷墳掘墓的比比皆是。」

  「這些倒賣古玩的買家裡面,洋人是出手最闊綽、買入最多的。某種意義上,他們在黑市裡的聲譽比咱們自己人都好。」

  馬梁轉念一想,這倒也是。

  前朝吃敗仗賠了幾十億白銀,又簽下許多不平等和約,讓洋人洋商賺得盆滿缽滿,當然是有錢來倒騰老物件了。

  反正花了錢,轉頭又從海棠老百姓身上榨出來就是了。

  「罷了,這裡已經沒指望了。老王,辛苦你帶人跑一趟古劍山,看看墊江縣那邊的火鳳凰又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碰到倭人,不要和他們硬碰,先給我遞消息,明白嗎?」

  「得令。」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王方帶人直接往墊江縣趕去,馬梁則是和況清源直接回了渝都。

  至於那黃通,在拷問中得知其往日劣跡之後,則是直接打斷手腳,扔進了荒山。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個人造化。

  汽車一路疾馳,當日黃昏左右就回到了黃公館。

  馬梁也是一時興起,便徑直到了鐘不爛的工坊中來。

  進門的時候,後者正在配藥——不是炸藥,那玩意兒太過危險,馬梁思慮再三,還是在城郊撥了一個宅子來作為試驗場,這裡配的是解毒的香包。

  閒聊之中,馬梁便把此行經歷大概說了一通,鐘不爛聞言也是頗為感慨。

  ..倒斗掘墓的事情,確實是屢禁不止。」

  「尋常小戶人家的墓穴也就罷了,那些古代王侯的大墓裡面,卻是有很大可能藏著妖魔之類的兇險。」

  「有很多法器邪物,就是因此在黑市流通出來,被那些洋人買走,拿去做什麼研究。」

  馬梁聞言心中一動,「這樣說來,那些大墓裡面,豈不是有可能藏著秘法之類的東西?」

  「是有可能」,鐘不爛啞然失笑,「但也要有有命走到裡面才行。」

  「我曾聽師父說,那些機關複雜的大墓,裡面往往都有法陣,用來封禁妖魔。」

  「這些鬼怪幾百年來都被鎮壓在地下,至少也是玄煞層次,十分不好對付。」

  「所以當年北方那些軍閥為了軍餉掘墓的時候,都是直接用大炮轟開,就是這個道理。」


  「不過如今的海棠,要說盜墓最猖獗,冥器走私最繁盛的地方,恐怕還是漢陽三鎮。」

  「漢陽三鎮?」

  馬梁先是一愣,隨後很快想起況清源和他說過的黑道傳聞,「鍾道長說的是湘鄂一帶的「聞幫」土夫子?」

  川江發源於雪域,自蜀中奔流而出,從西至東貫穿了大半個海棠,乃是不折不扣的航運大動脈。

  而漢陽三鎮,則是川江中段的樞紐,所謂九省通衢之地,囊括鄂中、湘楚、豫中、關

  中、蜀中、贛中等。

  西上巴蜀、東下吳越、北通豫陝、南達湘桂,天然就是商賈雲集之所,也是文物走私的良港。

  至於「土夫子」這個名號來,本是對賣黃泥者的稱呼。

  當時城裡人燒煤需用黃泥土增加耐燒性,賣黃泥的人偶然發現,上好的「糯米泥」(墓坑回填土)下面常能挖出古董,獲利豐厚。

  於是其中的很多人便放棄本行,專職以盜墓為業。所謂土中之夫子,蓋因地下之事,瞭然於胸,如學堂先生一般。看似稱讚,實為嘲諷。

  而湘鄂兩地又多兩漢王侯之古墓,這便是老鼠進了米缸,瞌睡來了枕頭。

  從此洞庭湖南北之盜墓日益猖獗,以至於這幫盜墓賊都成立了「聞幫」,在黑道也有幾分名頭。

  「如此說來,西洋諸國在漢陽紛紛設立租界,除了通商,說不定還有別的算計在其中?」

  馬梁心中不由得閃過這樣的念頭,但也只是想了一想就拋在腦後。

  漢陽三鎮和渝都隔著長長川江,他的手還伸不到那麼遠去。

  倒是眼下南斗火犀罡已經大成,再來幾隻妖魔加點,圓滿也是可期,到時候若是無功

  可練,渝都收回租界的事情也塵埃落定的話,不妨順江而下。

  畢竟當初元海曾經給他手書一封,可以拿去漢陽太和玄岳的龍門觀行方便。

  丹砂如今已是不需要,但借著這份人情,說不定可以請教下龍門觀的高功法師,找一找後續修煉的路子。

  說到底,馬梁畢竟是野路子出身,無門無派,自學成才。

  雖然因為面板的存在不用擔心瓶頸,但武道之路怎麼做,也得自己親手來規劃。

  海棠道門分全真和正一兩教,太和玄岳龍門觀便是全真大派,自朱明時起便是香火鼎盛,甚至能和贛中正一龍虎分庭抗禮。

  只不過後者乃符籙派三山道統,前者則是以北方真武為尊。

  馬梁讀了那麼多丹書道藏,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


  南斗火犀罡煉,是南方火屬,按照鉛汞龍虎之論,就是只有孤陽。

  以後到了鉛腑境界,要水火陰陽相濟,只怕就有些妨礙。

  龍門觀既然以北方真武玄冥為尊,想必會有相關的武學,不妨一試。

  從梁平縣回來之後,馬梁就再度回歸了讀書習武的充實生活,偶爾去社團中巡視一番事務,了解下外界的輿論。

  只能說這一次又新絲廠的事情,實在觸動了渝都老百姓的敏感神經。

  即使是推出了田凱和何玉昆這兩個替罪羊來分擔怒火,民憤依然沒有得到平息。

  遊行罷工的人群隨處可見,倭商因為苛待工人被衝擊的情況更是屢見不鮮。

  如此嚴峻的情況下,即使岩井英一想裝死也實在困難,只能是迫於無奈,在渝都新報上發表了一篇報導。

  這報導看似充滿了對不幸罹難的婦女表示同情和歉意,但字裡行間,卻始終沒有承認絲廠的事和領事館有關。

  對於工廠的主人清水和夫,也是遮遮掩掩,只說其「遭受蒙蔽」「識人不明」,雖然「釀下大錯」,但是「情有可原」。

  而清水和夫本人則是在租界軍警的保護下,召開了一場半公開的記者發布會,到場的基本都是收到領事館資金援助的媒體。

  據說其人在現場下跪道歉,更是承諾會拿出二十萬銀元來補償工廠中受難的女工家庭。

  真金白銀拿出來,加上親倭媒體的鼓吹報導,說什麼扶桑和海棠「同文同種」「風月

  同天」。

  一來二去,倒像是把國家尊嚴、律法權利等不容侵犯之事,轉化為「兄弟」之間的摩擦和矛盾,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個時候,如馬彥的老丈人溫袁橋等新聞從業者便開始發力了。

  在二十一軍的保護下,這幫筆桿子殺人的專業人士可謂火力全開,細數前朝末年以來,扶桑對於海棠種種欺凌霸道之事。

  又追溯到李唐以來,扶桑作為海棠藩屬受過的種種恩惠之舉。

  如果以國喻人,那倭奴便是忘恩負義、狼子野心之輩;

  如果拋開個人私情,以國家邦交來看,那扶桑便是毫無疑問的敵國侵略者,是我國人之仇敵!

  如此一來,隨著時間好不容易才稍微有所緩和的輿論再度沸騰。

  潘文華乘勝追擊,雖然因為租期的原因沒有立刻要求扶桑退出租界,卻也讓市政府牽頭,帶領工會成員和領事館談判,要求改善租界裡工作的海棠工人待遇。

  如果領事館不接受,那他就要號召全城,對租界進行經濟斷交,讓倭人斷炊斷糧,把租界變成死港!


  如果是軍事衝突,岩井英一都還能想辦法請求支援。可經濟斷交這樣釜底抽薪的招數

  一出,頓時讓人有些無從招架。

  倭人再凶,沒有一日三餐,也沒有力氣橫行霸道。

  幾千倭國僑民,物資補給都依賴本地補給,不可能讓軍艦專門去外地採購運來渝都。

  「與其提出不切實際的要求窮追猛打,倒不如捏住軟肋,腳踏實地地為老百姓爭取好處.....潘市長真是老辣啊。」

  馬梁翻閱著報紙,臉上露出幾分笑意,隨口向旁邊的謝東問道:「東子,老王和鍾道長那邊有消息嗎?」

  「有。昨晚公子睡下之後,王管事打了電話來,說是已經摸清楚古劍山那隻火鳥的行蹤了,正在和鍾道長準備陷阱呢。」

  謝東口中的火鳥,就是之前墊江縣的「火鳳凰」。王方帶人去實地考察之後才發現,具城郊外的古劍山頂,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巢穴。

  巢穴裡面有一隻通體赤紅的大鳥,飛行時身上的羽毛會放射出火焰一般的光彩,所以將其稱為火鳥。

  因為這妖魔會飛,尋常手段難以對付,故而鐘不爛接到消息之後便趕了過去,至今都有半個月了,才摸清其習性和活動規律。

  不得不說,捕殺妖魔就是這樣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情。

  普通人見過這等凶物的都死了,而佛道兩家、民間門派留下的傳承,又在前朝八旗入關時被收入大內。

  搞得如今傳承斷裂,普通人根本沒有相關的知識,只能是用笨法子一點點摸索。

  鐘不爛好歹還是寶頂山出身,有制餌製法器的本事。

  換做普通軍閥,怕是炮車推到半山腰就沒法子了,只能望著天上迅疾如風的火鳥乾瞪眼。

  最近四維社硬剛倭人又是名聲大漲,可謂出盡風頭,道上好漢紛紛來投。

  馬梁就算現在卸了龍頭的位子,人脈也在這渝都也是驚人地廣闊。

  也是因為有了這些人脈,所以墊江縣那邊行事,基本都找得到人照應。否則你一幫子持槍的青壯,別說捉妖,剛進縣城就要被當地警務局盯上了。

  「幸好領事館的人現在被堵在租界出不來,得抓緊時間,把我的實力再提一提。」

  馬梁這般想著,將手裡的報紙翻了一個面,等看清楚版面正中的幾個大字,不禁挑了挑眉:

  《二劉罷戰!將於老君台開啟和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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