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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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霧氣黏在黃土路上,灰濛濛地漫向遠方。
路旁的黃柏樹上還戴著灰綠的華蓋,蟲結的枝丫像是行空的龍蛇戳破霧靄,又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戳得樹下趕路的鄉下人縮起脖子。
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都低著頭,雙手攏在袖管里,踩著滿地落葉匆匆走過,誰也不看誰。
路邊賣紅薯的老頭蹲在爐子旁,縮成一團,青煙燻得他直揉眼睛。薄衫被霧氣打濕,緊緊貼在背上,寒意順著脊樑往上爬。
偶爾一輛卡車從霧裡鑽出來,車燈昏黃,還不等老頭子打招呼,轉眼又消失在白茫茫中,尚未擠出的笑容又慢慢淡了下去。
霧越來越濃,遮住了遠處的田壟和村莊。太陽像是灰撲撲的煤球落了下來,天還沒黑透,冷風已經一陣一陣地鑽進骨頭裡。
「唉」,老頭子嘆了一口氣,就要收拾攤子往附近的莊子裡趕,這時霧氣中卻又有兩道燈光穿過了霧靄。
轟鳴的引擎聲音逐漸低沉,最後在烤紅薯的爐子面前停了下來。
好新,好亮的大傢伙!
老頭看著汽車鋥亮的烤漆,光潔得能映出他滿是褶皺的蠟黃面容。
透明的玻璃車窗一塵不染,使人一眼就能看到汽車後排端坐的年輕公子。
青年五官深刻而立體,有著刀刻一般的輪廓,飛揚的劍眉斜斜插入鬢角。
本該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面相,然而因為那副眼鏡,其眉眼便多了幾分柔和與儒雅。
「老人家」,車窗緩緩搖下來,青年笑著遞過來一個銀光閃閃的大洋,白襯衫袖口的寶石袖扣引人矚目。
「拿幾個紅薯,順便問您件事兒。」
「這裡離梁平縣還有多遠?」
「不遠,不遠」,老頭兒忙不迭地收起大洋,在嘴巴前面吹了一下,往耳朵邊一晃,臉上便露出熱情的笑意來。
「走路都只要一個時辰,騎馬半個多時辰就到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掏著爐子裡面的烤紅薯。
滿是老繭的雙手像是感覺不到燙似的,一個接一個地撈出來,放到一張發黃的報紙上。
「那梁平縣的黃家,您有聽說過嗎?」
「梁平縣的黃家?」老頭兒先是一愣,露出思索之色,隨後才恍然般開口:「哦,您說的一定是開車行的黃老爺家,那我是曉得的嘛。」
「黃老爺本身就是地主,後來又開黃包車行,家業做得很大,十里八鄉都是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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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急病走得早,留下個敗家子,吃喝嫖賭,還抽大煙,幾年前就已經把家產敗光了。」
「客人,這烤紅薯一個只要兩文,一塊大洋,老頭子破不開....
老頭兒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眼底實則還有幾分狡黠。
前車駕駛座副駕的位置上,一個保鏢頭子模樣的人見狀露出不滿,然而后座的年輕公子已經隨意地擺了擺手,朝老者露出笑容。
「不用找了,把這些給我就行,老丈賣完了早點回家。」
說罷,後面跟著的車裡自然有勁裝短打的袍哥下來,從眉開眼笑的老頭兒手裡接過一大包烤紅薯。
車窗緩緩升起,車隊沿著土路繼續行駛,很快把路邊的小攤甩在身後,回首看去只有一片迷濛霧氣。
「公子,那老頭兒.....
「沒關係」,馬梁隨意地拿起一個烤紅薯,輕輕一掰,焦黑表皮之下便擠出焦糖般黃色的內里。
炭火和香甜的味道鑽入鼻腔,入口滾燙中又帶著熨帖的滿足。
「做點小生意不容易,快要冬天了,多賺點錢,才好買棉花做衣服。」
「倒是梁平具的消息,和老王你探查的有多少出入?」
「差不多」,王方見狀也把方才的事拋在腦後,認真分析起情報來。
「梁平縣上也有咱們袍哥的堂口,我也是找了熟人打探的消息。」
「黃家老爺叫黃百鳴,家裡只有一個獨子黃通。」
「他家不僅是開車行,其實還有個紡織工廠,在當地算是大戶人家。」
「有小道消息說,其實黃老爺家的田土被軍閥搶去種了大煙,早就該敗落了。」
「是因為機緣巧合,叫他碰到個野道士,賣給他一隻金蠶。從那以後,黃老爺的生意才有了起色,日進斗金。」
「後面的事情,剛才那老頭兒說得大差不差。這黃通就是個酒囊飯袋,只知道逛窯子日批,賭坊里撒錢,黃老爺死了沒半年家業就敗得差不多了。」
「這人大手大腳慣了,敗光了家業,又到處借錢借貸,最後找到了梁平縣的袍哥堂口。
「他當時借印子錢的時候,就是拿一個老物件抵押,說是象牙雕還是犀角雕什麼的,反正是很值錢。」
馬梁聞言點了點頭,畢竟是大戶人家,再怎麼敗落,終究還是會留下些壓箱底的救命東西。
「按照這爛人的脾性和本事,其實這抵押說白了就是典當,可怪就怪在,不久之前,這黃通不知哪裡搞來一筆錢,還了欠款和高利貸,把東西又贖了回去。」
「也就是那次贖回東西的時候,有袍哥兄弟實在好奇,想要看這老物件有什麼玄機。」
「結果被那黃通發現,兩人爭吵的時候把老物件摔碎,露出裡面的匣子。」
「那袍哥兄弟說,他親眼看到匣子裡面,有拳頭那麼大的一隻金蠶」,王方說著,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雖然已經跟著馬梁和貓又交手過,但也正是因此,他潛意識裡覺得妖魔都是那種兇悍的魔獸。
能藏在匣子裡,當成傳家寶供著的妖魔?
實在有些難以想像。
「這倒是和戎縣趙家的情況很像,難不成黃家祖上也出過厲害人物?」
馬梁想起金峰煤礦里的百眼蜈蚣,若有所思。
戎縣之戎,本來就是蠻夷的意思,就是旁邊挨著的瀘州,以前都還被人叫做瀘州蠻。
這麼偏遠地方的地主,都有機會搞到一些秘法傳承。渝都這邊,自然也是有著一定的可能性。
不過黃家祖上如何並非馬梁在意的,他真正關心的,是這金蠶眼下的去向。
那黃通不學無術,又欠了一屁股債,除非是運氣好在賭場賺了個盆滿缽滿,否則哪來的錢來還債。
而且按照這種爛人的尿性,賺了錢該拿去尋歡作樂才是,怎麼會忽然良心發現,還清了債務,還贖回了家裡的老物件。
他這些錢財從何而來?又知不知道金蠶真正的價值?
如果他以前知道,那就不應該把傳家寶典當出去:
如果他不知道,那現在又是誰通風報信?
汽車行駛的速度很快,思緒發散之間,梁平縣城已經遙遙在望。
比起渝都城,這裡無疑是小了太多,也簡陋了太多,甚至比起戎縣都還要差一點。
整個縣城基本就是兩條十字大街貫穿出去,稍微看得過去點的商鋪、飯店、旅館,基本都坐落在這裡。
也是因此,馬梁帶人剛在旅館房間安頓好,找旅館老闆打聽那位黃家大少消息的時候,後者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應:「哦,黃通啊,我知道。這敗家子前段時間不知道在哪兒發了筆財,最近都住在麗都舞廳那邊。」
「不過他又愛喝酒,又愛抽大煙,幾位想找他,只怕很難遇到個清醒的時候。」
「沒關係,多謝老闆了」,馬梁笑了笑,旁邊自然有袍哥上前打賞大洋。
老闆一看對方這麼年輕,身邊卻跟著這麼多精壯漢子,又是出手闊綽,頓時打起一萬個小心。
拿了小費出門,趕緊讓店裡夥計切幾個果盤送過去。一邊摸著懷裡沉甸甸的銀元笑,一邊忍不住為黃通唏噓起來。
「這倒霉催的敗家子,肯定是在外面撈偏門,惹到道上的厲害人物尋仇來了。嘖嘖嘖,自作孽,不可活,黃老爺生了這麼個不孝子,真是.....」
馬梁卻不知道,自己只是隨手打賞,竟然會引出這麼多猜測來。
打聽得黃通的所在,他立刻讓王方帶人直奔麗都舞廳,把那位黃家大少給「請」來。
梁平縣城本就不大,這些體面的娛樂場所又都挨得近,故而王方只去了半個小時,就駕著一個渾身煙臭酒臭的男人回了旅館。
旅館老闆一看心道果然,更加不敢插手,其他客人見了腰間插著手槍的袍哥們也是無意多事,各自溜回房間,。
這一走,倒是把大廳給空了出來。
「媽賣批,放開!放開!你們曉不曉得我是哪個?」
「你們這些寶批龍再不放開,信不信老子..
黃通眼神渾濁,一邊軟綿綿地掙扎,一邊吐出各種難聽的髒話。
王方聽不過去,上前就是兩個大耳巴子,抽的他臉都腫了起來。
然而不知道是因為驕縱慣了,還是因為抽大煙抽壞了腦子,黃通不僅沒被疼痛喚醒,反而是受到刺激,歇斯底里地叫罵起來:「老子日死你們的媽!曉不曉得老子是哪個?曉不曉得!老子跟你們說,老子不是敗家子,老子有錢!有錢!」
「喂,那邊那個小白臉,就是你要整我是不是?有本事你把老子放了,老子去渝都租
界裡頭找人,整不死你個龜兒子哩...
」
黃通口中的小白臉,也就是脫去了西裝外套的馬梁聞言,眉頭一挑,信步走到其人面前,慢條斯理地挽起襯衫袖口。
「黃大少在渝都租界還有人脈?你不妨說出來,我說不定還認識。」
「嘿嘿,曉得怕了嗦?」
黃通發黃的牙齒咧開一個笑容,他其實長得不差,可惜太過乾瘦,雙眼渾濁,臉頰更是白中透著黑黃,活像個死鬼。
「我也不曉得那個扶桑人叫撒子,但是他帶著一幫扶桑兵,肩膀上還有一顆星星,肯定是個大官!」
馬梁聞言動作一頓,「他的領口上是不是還有藍色的領章?」
黃通這下有些吃驚,「你咋曉得的吶?你見過?」
「不僅見過,我還揍過呢」,馬梁聲音陡然一冷,熾熱的火犀罡從六座爐鼎中進發,覆蓋在右手劍指之上,下一刻便似鋼針般刺入黃通的小腹。
「啊!!!!!」
手指和肉體接觸的瞬間,黃通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強烈的絞痛從五臟六腑之中傳來,就像是被人塞進去一個旋轉的刀片風車一般。
劇烈的疼痛讓他身體發軟,若不是旁邊的袍哥用力拽著他的雙臂,只怕那一瞬間他就已經跪了下來。
「黃公子,廢話就不要多說了。你家的那隻金蠶在哪?那些扶桑人又來找你幹什麼?
」
眼看對方嘴唇顫抖著想要開口,馬梁又提醒了一句,「想好了再回答,如果被我發現你撒謊,那只怕今晚你就要去陪你爹了。」
說罷,不等黃通回答,又是一記纏繞著火犀罡的劍指戳在了小腹,前者立時額頭上暴起青筋,疼得翻白眼都快要暈死過去。
但那一指穿透的勁力就像是活蛇一般,在他的肚子裡穿來穿去,每動一下都是鑽心剜骨般地劇痛,想昏過去都辦不到,痛也給他痛醒了。
「沒想到斗柄司權用來拷問還挺合適」,馬梁看著對方的慘狀,生出幾分滿意。
這七殺劍指的第一招,本來是用來紊亂六腑,使得對手氣血暴動創造破綻。
如今他火犀罡大成,不僅是威力得到強化,控制能力也大為提升。
在面對黃通這樣實力遠遜於他的人的時候,能通過削減火犀罡的強度,轉為更精密的控制。
傷害不高,痛感卻是拉滿了。
至少馬梁這兩下劍指戳下去,黃通因為抽大煙抽蒙了了腦子都變得清明起來。
目光掃視著周圍的袍哥,神情中流露出惶恐之色,連來歷都不敢多問了:「這位.....老爺,那金蠶的確是我家老頭子傳下來的,但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贖回來之後,我直接就賣給那個扶桑大官了。」
「還債和贖金的錢,也是扶桑人給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要不是那個袍哥動我的東西,我都不知道犀角杯里還有這玩意兒.....」
咔嚓。
耳邊傳來拉動滑套的聲音,下一刻,冷冰冰的槍管便抵在了黃通的太陽穴上。
「放屁。你不知道,你爹還能不知道?再敗家也是親兒子,黃老爺一點兒事情不和你說?」
王方一手握槍,一邊看向馬梁,「公子,這小子沒說實話,一槍崩了吧。」
「我沒撒謊!」
黃通簡直要被嚇死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爹那個老不死的走得急,我聽到消息趕回家的時候他都死硬了,他也沒給我託夢啊!」
「......對了!有一件事,除了金蠶,那幫扶桑人還花錢買走了老頭子的藏書,裡面
肯定有什麼秘密!」
「這位老爺,您饒了我!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行不行?」
「拉下去,先看管起來。」
馬梁揮揮手,伴隨黃通被拖行著離開,客廳里很快恢復了安靜。
「藍色領章,一星肩章,租界倭人......
他忍不住皺起眉頭,腦海中浮現出絲廠那一夜裡,跪在自己腳邊的海軍軍官。
「山崎桂.....倭人也在尋找妖魔,還搶先了我一步,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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