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數征漠北

  朱高熾說:「赦書我已經寫好了,蓋了監國印,明天發出去。」

  他停了一下。

  「程大人,您只消告訴我,您是支持還是反對。」

  程壑川站在案前片刻:「臣支持。不過臣有一句話想先說完,陛下現在不在北京,殿下放了人,朝中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殿下要心裡有數。」

  朱高熾說:「我有數。」

  程壑川沒有繼續攔:「那臣便沒有別的話了。」

  他躬身退出了東宮,身後書房的門在合攏時發出短促的聲響。

  那封赦書第二天發了出去,從東宮直接送至刑部,七份釋放文書在同一天蓋了監國印,在午時前陸續送出城去。

  兩個月後朱棣率軍回京,在武英殿裡召見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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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換了一身常服,案角放著一隻已經打開的錦匣,裡面是一份東廠抄錄的赦免名單抄件。

  他等朱高熾在案前站定才開口:「朕在沙漠裡的時候,每晚都能看到建文的影子。你在北京,幫朕把影子又拉近了一寸。」

  朱高熾跪了下來,沒有辯解。

  朱棣沒有讓他起來,伸手拿起那份名單抄件,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紙頁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落入案角的銅盆中。

  「你比朕仁義。」

  他停了一下。

  「但你記住,仁義在沙漠裡活不了命。」

  他放下已經燃盡的紙灰,沒有再看那份已經熄滅的名單。

  朱高熾叩首謝恩,站起來退出了武英殿。

  他走之後,朱棣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把銅盆里剩餘的灰燼撥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正亮,院牆外的槐樹新葉已經長齊了。

  銅盆里紙頁燃盡的餘溫正在緩慢散盡,宮牆外正在落日的餘暉中逐漸轉暗。

  天漸漸黑了,武英殿檐下的燈籠還沒點亮,他看了片刻,轉身走回案後,伸手翻開了一本閒置的舊簿。

  院牆外槐樹的新葉正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銅盆里的灰燼已經被風吹散了。

  他伸手合上那本舊簿的封底,將其放回架子上方的新排書檔中,靠在椅背上,沒有再翻開第二遍。

  沒多久,朱棣再次遠征漠北。

  永樂二十年秋,朱棣從漠北回京。

  大軍入城那天,街邊的百姓比往常少了一些,有幾家鋪面沒有開門。


  征糧的告示還貼在城門口的布告欄上,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被風吹動了一角又落回去。

  街面上有人低聲說話,聲音不高,在城門洞下方形成一道短促的回音。

  童謠是在朱棣回京後第三天傳到他耳朵里的。

  那天傍晚他在偏殿批閱漠北送來的最後一批軍報,周公公站在案側,把一句在街上聽到的童謠複述了一遍。

  「皇帝在沙漠數沙子,我們在北京數人頭;皇帝數到一萬粒,我們數到自家缺一口。」

  朱棣聽完後沒有放下筆,把那行批語寫完,擱下筆才開口:「刻在碑上,立在正陽門外。」

  群臣聽到這道旨意後有人出列勸阻,說童謠傳唱有損聖聽,不宜公開立碑傳播。

  朱棣坐在案後聽完,說了一句:「朕的百姓罵朕,朕自己立碑讓後人看。誰再攔,就是不讓後人知道朕挨過罵。」

  群臣沒有再開口。

  工部在三天後選了一塊青石,派人開始刻碑。

  碑文刻的是原句,沒有刪改,也沒有加注,字跡端正。

  碑立起來後,正陽門外多了幾個站在碑前看字的人,有人看了一會兒就走了,有人把碑文又讀了一遍,低聲說了一句「還真是原話」,然後在碑前站了一小會兒,轉身繼續趕路,沒有再回頭。

  程壑川在碑立好的當天傍晚去了乾清宮。

  朱棣正在看一份關於河工的奏報,見他進來,先開口說了一句:「你是來勸朕把碑撤了的?」

  程壑川站在案前:「不是。臣是來替那首童謠說一句話的。」

  朱棣放下奏報:「說吧。」

  「陛下把童謠刻在碑上,是讓後人看。那首童謠說的是百姓的日子難過,陛下看見了,也記住了。能記住的皇帝不多,立碑的皇帝更少。臣覺得立碑這件事做得好。」

  朱棣靠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他伸手端起案角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沒有開口。

  程壑川在案前站了一會兒,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他走出乾清宮時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正陽門外的碑還立在那裡,有人正蹲在碑前用手指順著刻痕描了一下,又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沿著街面走遠了。

  街對面的一個老者把空碗摞上案板,低頭看了一眼那盞還未熄滅的燈火,沒有再看那道碑,繼續彎腰把剩下的碗筷逐個收進筐中。

  不久後,正陽門上方懸掛的「正陽門」匾額自行脫落。

  匾額重約百斤,落地時砸中一名正好從門下經過的老婦人,當場斃命。


  順天府的差役趕到時,匾額橫在路面上,邊角裂了一道縫,老婦人倒在匾額側面,已經沒有了呼吸。

  差役在收殮時從她衣袋裡發現了一枚銅錢,擦去表面塵土後辨認出「建文通寶」四個字。

  當天夜裡,順天府尹把發現銅錢的情況寫進了案卷,加急送至行宮。

  朱棣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份案卷。

  他坐在案前看完之後沒有批字,先合上卷宗,放在案角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匾額砸的不是她,是朕。」

  他讓周公公傳了一道旨意:正陽門匾額不再懸掛,改為石刻鑲嵌。掉落的那塊舊匾,劈成柴火,分發給城中乞丐燒飯取暖。

  當天下午工部的人把舊匾抬走了,沿著匾額邊緣的裂縫劈成幾段,由兩名差役分送至城西和城北的幾處乞丐聚集點。

  傍晚有人看到幾個乞丐正蹲在牆根下生火,火堆里燒的正是那塊舊匾的殘木,火苗在磚面上跳動了一會兒,燒得均勻,沒有爆裂。

  程壑川第二天在都察院值房裡聽周垣說了這事。

  周垣靠在窗邊:「你說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程壑川正在翻一份關於冬煤儲備的舊檔,沒有抬頭:「匾額自己掉下來,砸死了一個帶著建文通寶的老婦人。這件事本身是個巧合,但他不能當巧合來看。他如果下令追查,就會有人說他在意建文舊人的命。他不查,又壓不住傳言。所以他把匾額劈了分給乞丐,意思是那匾額已經廢了,建文的痕跡也一併廢了。」

  「那老婦人呢?」

  程壑川翻過一頁:「厚葬。陛下已經讓人辦了。」

  周垣沒有再問,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永樂二十一年秋,朱棣在朝會上說了一句話:「朕要再征漠北。」

  奉天殿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接話。

  程壑川從隊列中走了出來,聲音不高不低:「陛下,連年出征,民力已經接近極限。糧道太長,押運的民夫損耗太大,即使打贏了,也未必能守住。」

  朱棣沒有讓他說完:「朕心裡有數,你不用再說了。」

  他站起來,像在等那枚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太多次的距離值確實已經落定到了它最終的測線上:「散朝。」

  沒有人再開口。

  大軍在九月出發,沿途經過宣府、大同,一路向西北推進。

  進入漠北之後,草原上的草已經枯黃了,風比往年更乾燥,揚起沙塵時遮住了地平線的輪廓。

  十月下旬,明軍在班師途中紮營,營地設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間,北面的風比白天小了一些,營地的火堆被壓低了半截。


  第三天傍晚他在營地外圍沿著臨時劃定的巡視路線走了一圈,當日沿途勘定的地勢與前一日的標記基本一致。

  他騎的那匹戰馬是出發前新換的,此前沒有在實際地形上跑過長途。

  他在一處坡頂勒住馬時,馬前蹄踩到了坡面上一塊鬆動的新碎石,碎石在蹄下向外滾出約莫一掌寬的距離後停住。

  馬前蹄落地的瞬間,身體的重心偏向了沒有支撐的那一側,馬身向側面歪斜,前腿屈了一下。

  朱棣的身體被慣性帶向前方,先是左肩撞到地面,然後是整條左臂被壓在身下,馬身翻滾時將他的肩關節反向扭過了一截,肋骨在第二次觸地時撞到了一塊凸起的硬土塊。

  他從地上坐起來的時候,左臂垂在身側,手指還能動,但肩膀已經轉到了一個不該轉到的角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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