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朝會空缺

  親衛趕到時,馬已經自己站起來走開了幾步,停在坡下,前腿還在微微發抖。

  朱棣被抬回營帳後自己側身躺到鋪位上。

  隨軍醫官剪開他左肩的衣袖,看到肩膀外側有一處不自然的凸起。

  醫官把脫臼的肩關節復了位,又用布條將左臂固定在胸前,他側著身子在鋪位上躺了約一個多時辰才重新坐起來。

  他坐起來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先問了一句:「前鋒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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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衛報了位置,他聽完後點了點頭,然後躺回去,沒有再問第二句。

  回程的路比出塞時慢了不少,朱棣沒有再騎馬,改乘馬車。

  他在車裡坐了大半程,偶爾掀簾看一眼路邊的地形,靠著車壁,左臂固定在胸前,用右手拿著卷宗,翻頁時停頓的地方不多。

  大軍在十一月初回到北京。

  程壑川在城門內側等了一會兒,他看到朱棣從馬車裡下來時用左手扶了一下車轅,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但站直之後右臂仍然可以活動。

  朱棣在回到宮後沒有立刻進殿,先在檐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色。

  他的左臂依然用布條固定在胸前,手指末端露在外面,自然垂落,手指微微鬆開又收攏。

  他站了片刻,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第二天,北征的路線記錄被收進了架閣庫。

  他在殿內坐了一會兒,重新拿起案角那本已經擱置了一段時日的舊簿,翻閱了片刻,又合上了封面。

  之後幾天,那輛載他回京的馬車被收進了御馬監的棚廄最里側。

  那匹馬也被換了鞍具,重新分配了新的訓練路線。

  他沒有再騎過那匹馬,也沒有讓人處理它。

  戶部的帳目上,北征的最後一批糧草撥付記錄在十一月下旬完成了核銷。

  那匹馬的出勤記錄被收進了另一冊檔簿,與其他換過鞍具的馬匹記錄一起存放。

  朱棣回京後第三天的早朝,奉天殿裡空了大半。

  只有不到三成的官員站在隊列里,其餘的位置空缺著,像被臨時撤走了幾排案桌。

  朱棣坐在御座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等了一炷香,然後站起來,把面前的御案掀翻了。

  案面上的筆架、硯台、幾份還沒批閱的奏報散落在地,奏報的紙頁在青磚地面上攤開,有的正面朝上,有的折頁朝下。

  他站在翻倒的御案後面,聲音不高不低:「查。東廠去查。朕倒要看看,這些人去哪了。」


  東廠的人用了四天,把缺席官員的行蹤逐一查明,寫了一份奏報呈了上來。

  奏報的措辭簡略,只列了姓名、離京日期、去向和事由。

  有人回鄉處理私產,有人接家眷進京,有人去了外地訪友,有人以「病假」為名在家歇著。

  朱棣把奏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案角:「朕不在了,他們活得更好。」

  當天下午他下了一道旨意,所有缺席官員降職一級。

  當天深夜,乾清宮的燈還亮著。

  朱棣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幅已經卷到一半的《北京城全圖》,地圖上的城牆和街道的線條在燭光下鋪滿了整張桌面。

  他看了一會兒,聲音不高,像是說給那幅圖聽的:「朕建了這座城,但朕是這座城裡多餘的人。」

  他坐了片刻,讓周公公去叫程壑川。

  程壑川到乾清宮時已經過了子時,殿內沒有旁人,朱棣坐在案後,那份降職的名單還攤在案角。

  他等程壑川站定後先開口問了一句:「那些曠工的官員,你是不是和他們一樣,也覺得朕這個皇帝當得不好?」

  程壑川站在案前,沉默片刻開口:「陛下不在北京的時候,北京城裡那些人確實還在過日子。他們吃飯、睡覺、走親訪友、處理家事。陛下回來之後,他們也沒有立刻把原先的生活節奏完全停掉,而是先用了幾日才把步調重新調齊。他們不是不把陛下當回事。他們只是把陛下當成一個活人,不是當成一尊供在殿裡的像。」

  朱棣坐在案後沒有接話。

  程壑川繼續說:「如果北京城的官員都在陛下不在的時候寸步不離,那才是假的。陛下不在,他們照常理事,是因為他們覺得朝廷還在,秩序沒散。這不是輕視,是習慣。陛下建了這座城,他們在這裡過日子,說明他們覺得這座城值得住。陛下回來之後補上了那道空缺,他們自然會重新聚過來。」

  程壑川退後一步。

  「陛下手裡那份名單上的官員,不是不需要陛下。他們只是沒有把自己熬成一盞不能熄的燈。」

  朱棣坐在案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幅已經卷到一半的《北京城全圖》完全卷好,放進了牆角的舊木筒里。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降職的旨意,撤回來。讓他們恢復原職。

  」程壑川應了一聲:「臣替他們謝陛下。」

  他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宮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燈影被門縫壓成一條細線,然後徹底消失了。

  永樂二十二年春,北京城入春後沒有落過一滴雨。


  田埂上的土裂成了細密的紋路,從田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張正在被緩慢拉開的舊網。

  井水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將近一半,挑水的人開始在天不亮的時候排成隊,在水井邊沿處依次接滿桶沿,然後在日出前排著隊沿原路返回。

  旱情持續到第二個月,城外的莊稼已經枯了大半,路邊的樹開始掉葉子,旱象還在向北延伸。

  與此同時,有人從漠北方向傳來消息。

  朱棣去年駐軍的那片區域,入春後接連下了幾場暴雨,草場比往年綠得早,河水也比往年漲得快。

  消息在傳到北京城後經過幾輪口口相傳,先是有人說了「皇帝把北京的雨帶到沙漠去了」,後來又有人在後面補了一句:「他不想要北京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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