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故人已故,何必再尋
」施主這是中暑了。」聲音溫和,不急不緩,」來,搭把手,抬進去。」
胡濙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
他只在徹底閉眼之前,迷迷糊糊地看見那人腳下踩著一雙灰色的僧鞋,鞋幫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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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這個地方九月的土,哪有穿灰鞋走不沾泥的道理。
他來不及細想,整個人便墜進了一片黑沉沉的昏睡里。
胡濙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勺下墊著的那個東西,像是什麼植物的殼曬乾後縫成的枕頭,帶著一股子清淡的草木氣。
他眼皮掀了掀,光從窗欞里透進來,不刺眼,泛著點昏黃。
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胳膊肘底下是一張竹床,涼絲絲的,身上蓋的那件薄衲被邊角磨得起了毛,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半點汗餿味都沒有。
」施主醒了。」
聲音從左邊傳來,不緊不慢,跟他在山門前失去意識時聽到的是同一個人。
胡濙偏過頭,看見一張竹桌,桌上擺著一隻粗陶壺、兩隻碗,桌旁坐著一個僧人,穿的是半舊的灰色僧袍。
胡濙的眼睛落到那僧人的臉上時,整個人猛地頓住了。
那人約莫四十五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癯,顴骨微微突著,眉目間透著一股被歲月打磨過的靜氣,兩道眉毛生得極長,幾乎要垂到眼角。
他手裡捻著一串念珠,珠子磨得油亮,顯然是把玩了多年。
胡濙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三四息的工夫,心跳忽然重了那麼一下。
這人的眉眼,跟他二十年前在南京文華殿裡遠遠見過的一幅畫像有那麼三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樣,那幅畫像上的人年輕、豐潤,帶著一股初登大寶時還沒散盡的銳氣。
而眼前這個人,眉眼間只剩下水磨過的平緩,像一塊被溪流沖了無數年的石頭,稜角全沒了。
」貧僧法號海淨。」那僧人替他倒了一碗水,推過來,動作極穩,碗底落在桌面上時連響都沒響一聲,」施主睡了四個時辰,唇都乾裂了,先喝水,咱們慢慢說話。」
胡濙接過碗,手指微微發顫,他低頭喝了一口,是溫的,水裡似乎泡了什麼東西,有一絲回甘。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頭那點翻湧強壓下去,抬頭看著那僧人,開口時聲音還有些啞:」多謝大師救命。在下姓胡,從北邊來。」
」北邊。」海淨把念珠擱在桌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態隨意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施主走得很遠啊,福建這地方,尋常北人輕易不來。」
」是。」胡濙咽了口唾沫,覺得喉嚨還是干,又喝了一口水,」在下奉……奉當今皇上的旨意,出來尋一位故人。尋了將近二十年,大江南北都跑遍了,福建是最後一處,想著來碰碰運氣。」
」哦?」海淨的眉梢動了動,語氣里連一絲起伏都沒有,」尋故人尋了二十年,這位故人對施主……和對皇上來說,想必是極要緊的人。」
胡濙沒接話,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海淨的臉。
光線從側面的窗子裡斜過來,打在僧人的半邊臉上,讓他眉骨下的眼窩陷進去一片陰影,可那雙眼睛卻亮著,不灼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汪靜水。
胡濙活了四十多年,見過不少和尚,山野小廟裡的、大寺院裡的、被錦衣衛押著進京審問的,什麼樣的都有。
那些人的眼睛要麼渾濁要麼躲閃,絕沒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樣,明明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在試探自己、在揣測自己,卻半點兒不閃不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由他看。
胡濙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
他這二十年裡對著無數張臉比對過、揣摩過,有時候半夜驚醒,腦子裡全是那些面孔疊在一起的幻影,可他從來沒想過,真的找到的時候會是這麼一種光景。
對面這個人,從頭到腳沒一處寫著」我是皇帝」,可他坐在那兒捻念珠的姿態、他倒水時的指法、他開口說話時那個不緊不慢的節奏,全都跟胡濙在宮裡見過的那些從小被禮教浸潤長大的人一模一樣。
那是骨子裡的東西,學不來也裝不像。
」大師。」胡濙終於開口,」您在這廟裡住了多久了?」
海淨抬起頭想了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記不太清了,總有個十幾年吧。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那棵枇杷樹才一人高,如今都能遮半邊天了。這地方偏,香客不多,日子過得清淨。施主也看到了,台階上的榕樹籽落了一地都沒人掃。」
」施主。」海淨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平平穩穩地切過來,」你方才說,你尋那位故人尋了二十年。貧僧多問一句,尋到了,你打算如何?」
胡濙張了張嘴,喉嚨里咕噥了一聲,沒吐出來話來。
他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二十年了,他一直只是在」找」,朱棣也只是在」讓他找」,兩個人一個沒說過」找到了怎麼辦」,一個沒敢問。
他是帶他回去?是帶一具活人還是帶一顆人頭?
朱棣沒說。
他問過兩次,朱棣每次都拿玉核桃轉個不停,轉完了只說一句:」你先找到再說。」
」在下……不知道。」他老實說了,聲音里透著疲憊,」在下只是奉旨行事,尋到了,回去復命。至於該如何,不是在下能定奪的。」
海淨點了下頭,捻起念珠撥了一顆,珠子相撞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施主這些年來不容易,風餐露宿,跋山涉水,頭髮都白了。」
他目光往胡濙鬢邊落了一下,溫和得像在看一個晚輩。
」貧僧雖是出家人,但也知道皇命難違的道理。可施主有沒有想過,那位故人若是不願意回去呢?」
胡濙的睫毛猛地一顫。
他抬眼直直地看向海淨,那僧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既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刻意迎上來,就那麼平平淡淡地回視著,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大師。」胡濙的手指攥緊了碗沿,指尖泛白,」您……您認識那位故人嗎?」
海淨沒有立刻答話。
他把念珠擱回桌上,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外面的光一下湧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隱約的海風腥氣。
胡濙看見僧人站在光里,背影不算挺拔,肩膀微微內扣,合在僧袍里顯得有幾分瘦弱。
」貧僧不認識你的故人。」
海淨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送過來。
」但貧僧認識」放下」兩個字。施主的故人若是一個聰明人,二十年了,該放下的早就放下了。皇上若是聰明人,二十年了,也該放下了。故人已故,何必再尋?」
胡濙的眼眶忽然一陣發酸,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這二十年積攢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壓不住了,還是因為那人站在窗前的背影讓他想起另外一些事、另外一些人。
那些建文四年在南京城裡死掉的、被燒掉的、被掩埋的、被從史書上塗掉的一切。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
」大師說的是。」他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在下回去,會把大師的話轉告陛下。」
海淨轉過身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嘴角那個彎度跟先前一模一樣:」施主,貧僧送你一句話帶回去吧。」
」大師請講。」
海淨緩步走回來,重新坐下,把那碗茶朝胡濙的方向又推了推,再做了一個」請喝」的手勢。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用砂紙磨過的,平整,妥帖,不帶一絲鋒刃:
」當年的事,他贏了,他已經是皇帝了。既然是皇帝,就該好好做皇帝。做皇帝的人,心裡頭不能總裝著一個已經不在的人。那不是念舊,那是畫地為牢。你讓他打開牢門走出來,外頭的天下,還等著他呢。」
胡濙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從窗台爬到地上,一寸一寸地漫過海淨的僧鞋鞋面。
」在下記住了。」胡濙終於開口,聲音是啞的,但穩住了,」大師的話,在下一定帶到。」
海淨點了點頭,把那碗水又推了推:」喝了這碗水再走吧,天黑之前,還能趕到鎮上投宿。」
胡濙端起碗,一口氣喝完。
水還是溫的,回甘比先前更濃了一些,他辨不出來泡的是什麼,但那味道,他在以後漫長的餘生里都再沒有嘗到過。
他站起身,朝海淨拱了拱手,什麼都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海淨還坐在那張竹桌旁,捻著念珠,半垂著眼,窗外的光打在他灰僧袍上,把他整個人都罩進一層毛茸茸的暖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
」大師保重。」
」施主也保重。」
胡濙跨出門檻的時候,眼眶裡的那點潮意終究還是沒忍住,被九月的風吹乾了,只在眼角留下一道細細的鹽痕。
永樂二十年春,胡濙回到北京。
當天晚上他和朱棣在乾清宮秉燭夜談,談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從那天以後,朱棣再也沒有提起朱允炆。
程壑川心裡明白胡濙一定是找到了朱允炆。
但朱棣沒有再提起,說明兩個人都釋懷了,這就夠了。
不久後,北京城的天空被成千上萬的烏鴉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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