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最後一塊土地

  程壑川站在案前:「臣想再去現場看看。」

  

  朱棣沒有攔他:「去吧。」

  第二天清晨程壑川進了三大殿廢墟。

  殿基還在,地面上的石磚被燒裂了大半,縫隙里嵌著炭化的木屑。

  他沿著奉天殿的地基走了一圈,在殿基北側靠近牆角的地方停下來,蹲下看了一會兒。

  地面上有一處方形的孔洞,大約一尺見方,邊緣被煙燻黑了。

  他俯身湊近了,聞到了一股不同於焦木的澀味,像干透了很久的油浸入土後留下的底味。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地基外側又走了一段,在華蓋殿的基座北側也發現了同樣的方形孔洞。

  他蹲下來看了看,孔內的積灰比其他區域厚一些,顏色偏深。

  他讓人取來一根細鐵釺,在孔洞底部插下去探了一下,又拔出來,鐵釺前端沾著一層暗褐色的粘稠殘留物,氣味與奉天殿北側孔洞中的樣品一致。

  當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工部的舊匠名錄上登記的幾位老匠人家中,先後走訪了三處。

  問到第二位時,對方是一位在工部幹了四十多年的老匠人,姓錢,已年過七旬。

  他坐在廊下聽程壑川問完來意後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指了指屋檐外側滴落的水線。

  「起火前三天,有人往三大殿的通風口裡倒過東西。那天我路過奉天殿北側,看到一個人影蹲在牆角,手裡提著一隻陶罐,往通氣孔里倒了一些發黑的液體。」

  程壑川問他:「你看清那人的臉沒有?」

  錢老匠人搖了搖頭:「天快黑了,他戴著一頂舊斗笠,看不清長相,只記得他抬手的姿勢很穩,像是常幹這種活。」

  程壑川又問:「那隻陶罐的罐沿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記號?」

  錢老匠人想了想,說罐口邊緣有一道缺痕,像是磕掉了一塊釉面。

  「像是舊窯出來的粗釉罐,跟街上尋常人家用的不太一樣。」

  程壑川回到值房後把老匠人提供的罐口缺痕形狀描在了紙上,又對照了工部庫房舊料出入登記和城區近期的瓦罐進貨記錄,按產地和批次逐一分列,沒有完全吻合,但與一批從南京舊宮調來的舊物料在類別上對應。

  那批舊料在事發前一個月,由幾輛舊料車按日常流程運入工部卸貨區,登記冊上沒有寫明每隻罐的具體去向,只標註了「舊料入庫」。

  他沿著入庫記錄找到當時的經辦人,一名管庫的雜役說,那批舊料入庫時曾點過數,但後續並沒有全部存放在庫房中,有一部分被區分出來,用幾輛小車分送出去了。


  程壑川沒有追問,當天夜裡在值房裡把幾份記錄並排攤開看了看,確認了那批舊料的入庫時間和分發批次,以及同一時段內經手該批物料的人員名單。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錢老匠人,讓他辨認那批舊料經手人的體貌特徵。

  錢老匠人想了一下,只說出那人偏瘦,走路時左肩比右肩低一些。

  程壑川回到工部後對照人員名單查看相關記錄,在其中一名物料登記員名下看到了一行標註,他在工部幹了多年,但在事發前兩個月提出過調離申請,原因欄寫著「家事」。

  程壑川讓人去查了一下他的住址,當夜沿著巷口繞了一圈,在一戶門前台階上撿到一片邊緣缺了一塊的陶片。

  他在燈下看了片刻,缺口形狀與錢老匠人描述的陶罐邊緣大致對應。

  第二天早上,他在值房裡寫了一份簡短的報告。

  「三大殿起火,系有人從通氣孔向地基內部傾倒黑油,引燃後沿孔道蔓延至殿基內部結構。該批次黑油來自南京舊宮舊料,經手人已確認。目前尚未確認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

  他擱下筆,把報告折好收進袖口。

  第二天早上他進了行宮偏殿,把報告放在案角,然後退後一步,在案前站定。

  朱棣沒有翻開報告:「找到人了?」

  「找到了。他一個人的手不夠倒滿三個殿,但他供出的車馬路線,和東廠之前記錄中重複出現的舊檔序列在同一條路上會合,方向明確,後續每一段都可以逐一核實。」

  隔天下午程壑川把那名物料登記員的住址和最近的行動路線整理成了一份簡短的說明,附上了錢老匠人辨認的筆錄和那枚陶片的比對結果,一併送進了行宮。

  朱棣看完之後沒有問那人的姓名,也沒有問他在工部的職位,只問了一句:「他背後還有人嗎?」

  「目前還沒有查到直接的上線。他只說自己拿了銀子辦事,不知道錢是誰給的,接頭的人也沒有留下可辨認的特徵。」

  朱棣沒有追問:「那就按律辦。」

  當天夜裡,那名物料登記員被從住處帶走。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多問。

  錦衣衛的人在他屋裡的牆根下找到了一隻沒有完全洗淨的陶罐,罐內壁還殘留一層已經干透的深色液體殘留物。

  他被帶到北鎮撫司值房後,在筆錄上簽了名,然後擱下了筆。

  三天後行刑,罪名是「縱火焚毀三大殿」。

  行刑的地點設在城西一處舊校場上,沒有公開告示,也沒有人圍觀。


  當天傍晚,一具舊棺被抬出城外,埋入城西一處沒有立碑的土坡上。

  三大殿的修繕工程在同年秋天開始動工,由工部自行撥款,不再走戶部的常規審批流程,材料也從直隸各府直接調運,不再經南京舊倉周轉。

  地基重新夯實後,牆角的通風口被全部封死,新砌的磚縫比舊的更窄,灰漿也更密,原址上不再留有與舊結構對應的孔洞。

  修繕期間,程壑川有一次路過三大殿工地時放慢了腳步。

  他看到工人們正在把新的木料逐根運入殿基框架內,每根木料都在架設前被逐根檢查過邊緣。

  新殿的基座已經高出地面了約一尺,比原先的石面加了一層墊層。

  ……

  九月閩南的日頭毒得像淬了火,胡濙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色直裰已經被汗浸透了又曬乾,反覆幾回,布面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硬邦邦地刮著脖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幾天,只記得進福建地界時驛道兩旁的榕樹還垂著密密的鬚根,過了泉州再往南,連樹都稀了。

  只剩下大片大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紅土坡,踩上去燙腳,塵土撲起來嗆得喉嚨發緊。

  四十七歲的胡濙勒了勒腰間的乾糧袋,裡頭只剩兩塊硬得能砸死狗的麥餅。

  他從懷裡摸出水囊晃了晃,最後幾口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沒捨得喝完。

  這趟出門他只帶了兩個親隨。

  一個叫馮三的軍戶出身,會幾手拳腳。

  另一個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僕人周福,前兩日經過漳州時周福瘸了腿,胡濙便讓他留在驛館等信,自己只帶了馮三繼續往南。

  」大人,前面怕是要到海邊了。」

  馮三抹了把臉上的汗,指著遠處天際線一抹淡淡的灰藍色。

  」再走半天,能看到海。」

  胡濙沒說話,眯著眼望向那片藍。

  福建是他尋訪二十年來最後一塊沒踏過的土地。

  這二十年裡他走遍了雲南的瘴氣林子、四川的雪山隘口、兩廣的蠻荒村寨,每一處聽到有人說」見過一個和尚」或者」有個操官話的外鄉人」,他就撲過去翻個底朝天,結果不是認錯了人就是被故弄玄虛的鄉民騙幾頓飯錢。

  最長的一次,他在貴州深山裡追蹤一條線索追了整整兩年,最後找到的是一個逃稅的帳房先生,跟建文皇帝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他早已習慣了失望,但這種習慣比刀割還疼。

  每一次他拿起筆寫密奏時,都能看見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在看奏章時的眼神。


  朱棣這些年老得厲害,之前三大殿被火燒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半條命,但提起來」那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裡迸出來的光還是能把胡濙的後背灼出一個洞。

  」找,繼續找。」永樂皇帝說這話的時候手上在轉一對玉核桃,轉得飛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胡濙應了聲」臣遵旨」,出了宮門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找的是什麼,不是一個人,是那人心底一根拔了二十年也沒拔出來的刺。

  」大人?大人?」馮三的聲音把胡濙從走神里拽回來,」前面有座廟,要不要進去歇歇腳?」

  胡濙抬頭,果然看見路邊一座灰撲撲的山門,被兩棵大榕樹遮了大半,門楣上的匾額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辨認出」□□禪寺」。

  山門前石階上落滿了榕樹籽,踩上去嘰嘰作響,像是沒人打掃很久了。

  他剛要抬腳,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連日趕路的暑熱和缺水在這一刻同時找上了門,眼前那兩棵榕樹的影子突然像被人攪亂了,綠的黑的轉著圈往一塊兒擰。

  他聽見馮三喊了一聲」大人」,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最後一絲意識里,他聞到了一股線香的味道,很淡,但也很乾淨,跟他這些年聞過的所有鄉野破廟裡那種混雜著霉味和老鼠屎的香火味都不一樣。

  有人從山門裡走出來,腳步很輕,停在他面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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