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上掉錢了
消息傳開後,更多人湧向街市。
有人把撿到的錢湊在一起反覆翻看,有人找到一塊磨石打磨錢面,露出底下的鉛灰色。
東廠的人第二天清晨趕到現場時,街面上只剩零星幾枚被踩過的錢幣。
他們在周邊收集了數十枚後拿回值房逐一查看,確認這些錢並非真銅,外層鍍銅很薄,邊緣的鍍層已經開始脫落。
當天下午東廠開始在城內搜尋線索,查到附近一棟舊屋時,在柴房牆角的舊籮筐里找到了一沓已經疊放很久的廢紙,其中夾著一張紙片,上面畫著一枚錢幣的底稿圖案。
東廠的人循線追蹤,在三天後找到了一個瘋癲的道士。
他被帶進東廠值房時,穿著一件舊道袍,袍角已經磨得發白,腳邊放著一隻半空的舊布袋。
馬提督坐在案後問他:「那些假錢是你鑄的?」
道士沒有回答,只是開口說了一句:「真錢在天上,假錢在人間。陛下分得清嗎?」
馬提督沒有再問。
當天下午道士被押出行刑,沒有再說過第二句話。
朱棣在值房看完了東廠送來的稟報後批了四個字:「繼續追查。」
當天傍晚他把程壑川叫進偏殿:「假錢不是道士一個人鑄的。他那種人鑄不出幾千枚錢。你去查。」
程壑川應了一聲,退了出來。
第二天程壑川去了街市現場,在街面幾處排水口和牆角縫隙中又找到了幾枚被踩入磚縫的舊錢,表面鍍層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鉛面。
他把這些錢和東廠之前收集的樣品並排放著比對了一下,確認它們的鉛料顏色和氧化程度與同一批來源的舊料一致。
隨後他去了工部鑄錢司,調閱了近兩年各地運入京城的鉛料記錄和鑄錢模具的存檔記錄。
一名姓劉的老吏翻出幾份舊檔,攤在桌上:「鉛料來源分兩路,南方的多走水路,北方的一路是陸運。近一年各地鉛料入京的數量沒有異常。」
程壑川又問他:「鑄錢用的模具,你們這邊有沒有保存洪武年間的舊版?」
老吏說:「舊版都在庫房裡封著,洪武年間的試鑄樣錢也有幾枚留存的樣板,收在另一個柜子里。」
程壑川提出想看看舊模。
老吏領他進了一間堆滿舊木箱的屋子,在一隻貼著「洪武試鑄」標籤的箱子裡打開後取出三枚舊錢。
程壑川把那些鉛鑄錢和舊模錢並排放在燈下,翻到背面比對,假錢的背面銘文寬度和字體傾斜度都與洪武試鑄樣錢一致,連邊緣那道凸起的輪廓線高度也與舊模留下的印記吻合。
他把兩枚錢並排收進一隻布袋裡,當天夜裡在值房裡坐了一陣,把東廠那邊的問話記錄和工部的舊檔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又在燈下把那兩枚錢並排放好,沿著邊緣的輪廓線走勢逐一對照了一遍,確認兩道線條在同一點位上重疊。
他又看了看那頁已經折好的舊記錄,沒有重新展開。
當天晚上他把查到的情況整理成了一封短折:「假錢鉛料與南京舊宮銅像殘料成分一致,模具來源為洪武年間的試鑄樣錢。兩者流入途徑不同,但交匯於同一批舊料轉運記錄。建議繼續追查舊料轉運的起始地和經辦人。」
他把短折封好,第二天早上送進了行宮。
朱棣看完短折後沒有再追問。
……
自從上次打退倭寇後,台州平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天,程安之在府衙後院的石階上坐了一陣,面前攤著一幅舊海防圖,圖上標著之前倭寇登陸的幾個位置。
他用筆在圖上添了幾道箭頭,又劃掉了兩條舊路線,在末端補了一條新的虛線,沒有畫完就擱下了筆。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標記,把圖捲起來收進袖口,出了門。
西巷比上次來的時候安靜一些,巷口新砌了一道矮牆,牆根下曬著幾片舊漁網。
沈冰語正坐在院子裡縫一件舊衣,見他進門沒有起身,先把手裡的針線放在膝上,才抬頭問了一句:「程大人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程安之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海防圖從袖口取出攤開在桌面上,邊緣正好和桌沿對齊,沒有超出石面邊緣:「我想請教你幾處海防上的事。」
沈冰語低頭看了一眼攤開的海防圖:「你一個知府,來問我一個平民女子?」
「你爹管過海防,你也看過那些舊檔。你認得海圖上的標記。」
沈冰語沒有否認,把針線往桌心推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圖上新增的箭頭:「之前倭寇登陸的地點,你標過幾處?」
程安之指著圖上一處淺灘:「這裡被重點布防了。」
「那另一處呢?去年退潮之後,船可以從北面繞過去,不用經過淺灘,而且登陸後直接通往城內。」
程安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沒有反駁,拿起筆把那處位置圈了出來,在畫圈的落筆處停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沈冰語把針線重新拿起來,又縫了幾針:「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海防吧?」
程安之把海防圖折好放回袖口:「順便看看你。」
沈冰語沒有抬頭:「看完了?」
程安之點了點頭:「看完了。」
沈冰語停下針線,低頭看了一會兒疊好的舊衣領口處那道已經完成了的收針,然後把它擱在石桌邊沿,聲音不高不低:「桌上有茶,自己倒。」
程安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沒有急著走,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牆根下那幾片正在被曬乾的舊漁網。
沈冰語也沒有催他走,低頭把另一隻袖子上的線頭重新系了一遍,那根線在指尖打結、收緊、剪斷,整個過程沒有中斷過。
風從巷口吹進來,把牆根下最後一片捲曲的漁網邊角吹平了。
良久,程安之放下空杯,站起來把石凳放回原處,沒有說「走了」,只把手伸進袖口。
手指在裡面停了一瞬,又收回來了。
沈冰語把那件舊衣疊好放在膝上:「下回過來,帶幾塊新墨。」
程安之在門檻邊站了一下,側過身來,說:「好。我帶。」
他跨過門檻往巷口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沈冰語的聲音:「墨要松煙的老墨,別買錯了。」
他放慢了腳步,側過頭:「記住了。」
……
永樂十九年四月初八,北京城入夜後起了雷。
雨勢在二更天開始變大,到了四更,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三座大殿幾乎同時起火。
火勢從殿頂蔓延到樑柱,雨水澆在火面上蒸起一層白霧,分不清哪裡是煙哪裡是水汽。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座大殿的屋頂全部塌陷,只剩下焦黑的樑柱框架立在原地。
朱棣在起火後的第二天上了城樓,站在城樓東側,望了一會兒那三座正在冒煙的殿頂。
他當天夜裡讓人調了東廠的馬提督入行宮,只說了一句話:「查縱火者。」
東廠查了三個月,抓了一百多個嫌疑人,先後審了幾輪,又放了一批,又抓了一批。
三個月後在呈報上寫了結論:「元朝餘孽復燃。」
朱棣看完呈報後沒有批,也沒有表態。
當天傍晚他讓人叫程壑川入行宮,把東廠的呈報推到案角:「你覺得這個結論怎麼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