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把天怒吃進肚裡

  太監管事把這件事報了上去,朱棣批了讓程壑川去查。

  程壑川在第二天傍晚去了庫房區。

  庫房在新皇宮西北角,靠近宮牆,一排灰瓦頂的舊屋子,門鎖還是新的,鎖面沒有鏽跡。

  他推門進去時庫房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空氣里隱約帶一些刺激性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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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沿著牆根走了一段,在堆放舊油桶的木架旁邊停下來。

  地面上的灰塵有幾道新的拖曳痕跡,邊緣是細碎的顆粒狀,像是被小動物反覆經過時留下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痕跡的走向,又站起來檢查了旁邊幾隻桐油桶,發現其中一桶的封口處有一道磨損,像是被啃食過的樣子。

  他伸手指摸了一下磨損面,又抬起來,手指上沾了一層淺灰色的細粉。

  他又查看了旁邊幾隻桶的封口,確認其中一隻的封口磨損面與其他桶的落位和朝向一致,邊緣有被多次啃咬的痕跡。

  他退後兩步,重新確認了那道封口處的磨損面與附近地面的顆粒分布走向。

  第二天上午程壑川讓人把庫房區所有桶的封口檢查了一遍。

  書吏回來之後把記錄冊放在案上,說:「大部分桶封口完好,只有西北角那批有磨損。磨損的位置集中在桶蓋邊緣和側壁之間,但部分桶蓋的側面也有同樣的痕跡,分布不均勻。每天早晚檢查一次,響聲出現的時候,恰好對應檢查間隔的缺口。」

  程壑川聽完之後沒有追問,站起來又去了庫房。

  這一次他帶了一盞油燈,蹲在西北角靠近牆根的位置,把燈靠近地面放了一會兒。

  等到燈焰穩定後,他看到牆根處有一道鼠糞的堆積痕跡,散落在牆角的舊布片邊緣,分布範圍和形狀與鼠群的活動區域重合。

  他用布片包裹後帶回了值房,在燈下進一步查看。

  第三天傍晚,程壑川帶了兩名雜役去庫房區,讓他們把西北角那批桐油桶全部搬出來,清出牆角的空位。

  桶搬開後,牆面下露出了一片被啃蝕過的木屑堆積物,顏色比周邊的積灰略淺,像是最近才形成的。

  他讓人在牆角放了一隻捕鼠籠,沒有放餌,只在籠門內側塗了薄薄一層桐油。

  第四天早上籠子裡有兩隻老鼠,體型不大,腹部和爪子上都沾著一層暗色油漬。

  程壑川沒有讓人處理老鼠,先檢查了籠內壁的油漬分布情況,確認其落位與桶蓋磨損面的高度和角度一致。

  他又帶人把附近幾間庫房和一條相連的廊道依次走了一遍,在一間存放空白備用蓋板的儲物間裡也發現了類似的鼠糞痕跡,但蓋板表面沒有啃食痕跡,油漬落位集中在堆疊的舊麻布和廢棄的標籤紙之間。


  他在記錄中補了一行:「老鼠活動範圍已延伸至相鄰三間庫房,主要活躍時間集中在入夜後。」

  他在值房裡坐了一會兒,把這兩天的記錄整理成一份簡短的說明,附上了庫房的平面圖和鼠糞分布範圍標記。

  報告寫完之後他折好封口,讓周公公轉呈入行宮。

  周公公接過報告時問了一句:「那這打更聲算是破了?」

  「破了。不是人打的,是老鼠啃桶蓋的聲音,撞上空屋子的回音,聽著像打更。」

  周公公拿著報告走了。

  當晚程壑川路過庫房區時放慢腳步,西北角那排屋子已經安靜下來,連廊道盡頭的舊燈籠也合上了。

  永樂十八年冬,北京城下了一場薄雪,奉天殿的檐角在暮色中覆著一層細白。

  入夜後,雲層開始變厚,有低沉的悶響從遠處傳過來,像是雲層內部被反覆擠壓的聲音。

  一聲劈裂般的炸響在奉天殿上空散開,檐角上的一片琉璃瓦被擊中,邊緣斷裂,碎片順著屋頂的弧面滑落,在石階上散開。

  聲響持續了約一次呼吸的時長,然後被風壓扁了,沿著牆根散入檐下的陰影中。

  第二天一早,宮人們沿著台階邊緣撿拾碎瓦片,邊緣呈淺綠色,斷面處的釉面已經崩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陶胎。

  有人蹲在石階上撥弄那些碎片,又抬頭看了一眼檐角缺失的位置,然後低下頭繼續清理,沒有多說什麼。

  消息從宮牆內傳出去時,已經換了幾種說法。

  城外茶攤上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天怒遷都。」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老天爺不樂意,這才劈了殿角。」

  第三個人沒有接話,撥了撥碗裡的茶梗。

  隔壁桌上,一個戴舊氈帽的老人說:「我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冬天打雷。」

  他放下空碗,站起來走了。

  工部的人在第三天開始修繕檐角。

  被雷擊碎的琉璃瓦被統一收集,裝進一隻舊木箱,抬進了行宮偏殿。

  朱棣讓人打開箱蓋,俯身看了一會兒那些碎瓦片,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研成粉,摻進御膳里。」

  他停了一下。

  「朕把天怒吃進肚裡,看它還敢不敢怒。」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把木箱蓋上,抬了出去。

  程壑川在第四天傍晚進了偏殿。

  他在案前站定,等朱棣批完手上那份奏報才開口:「陛下,冬雷並非災異。冬季地面溫度尚存餘熱,暖濕氣流上升時遇到高層冷空氣形成雷暴,是一種天氣現象,不是天意。」


  朱棣放下筆:「朕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

  「但朕要的不是答案。朕要的是『朕說了算』。」

  他沒有讓程壑川繼續往下說。

  「告訴欽天監,把記錄改過來。冬雷是上天慶祝遷都放的禮炮。」

  程壑川站在案前片刻:「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時,檐角的缺口已經被新瓦補上了,瓦色比周圍的淺一些,像是還沒有被風日曬透。

  工部的人還在架子上填補邊角的縫隙,把新灰泥抹進舊瓦與舊瓦之間的夾層里。

  他走完那段路程之後,在值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遠處茶攤上有人仍在低聲議論,說幾句就散了。

  幾天後,欽天監改寫了當天的天象記錄,將冬雷記載為「天降禮炮,慶賀遷都」。

  那份新記錄被納入實錄,擺在舊記錄旁邊的書架上,中間留了一列空位。

  不久後,北京城東的一處街市上,天降「銅錢雨」。

  數千枚銅錢從空中散落,落在街面上、屋檐上、行人的肩頭。

  有人彎下腰撿起一枚,吹去上面的浮灰,翻過來一看,背面刻著一個「燕」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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