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太子暴瘦

  程壑川問:「漏了多少?」

  周工匠說:「漏得不多,但封模的那一側塌了一塊,澆出來之後內壁留了一道印。」

  「當時有沒有人進去補過?」

  「沒有。監工說不用補,直接繼續澆。」

  程壑川又問:「那個後來出事的人,當時在哪?」

  「他在模具底部,負責封底。澆完了他也沒說什麼,後來也沒提過這事。」

  壑川站起來,又上了二層,這次讓人把大鐘內壁用油布墊好,整體翻查了一遍。

  他在內壁與外側凹陷對應的高度找到了另一道痕跡,走向與外側不同,邊緣的弧度和深淺都像是被某樣從內側抵住的東西壓出來的。

  他用軟泥壓了一副模印,取出後放在地上對比著看了一會兒。

  當天下午程壑川在鐘樓偏堂里見了監工太監。

  

  監工太監姓鄭,五十多歲,站在堂中,垂手等著問話。

  程壑川在案後坐下:「鑄造期間,模具鬆了的那次,是誰封的底?」

  鄭太監說:「是一個姓劉的工匠。他已經不在了。」

  「他封底的時候,有沒有人看到他用什麼東西卡過模具?」

  鄭太監想了想:「當時爐子燒著,沒法靠太近看。只看見他在底部蹲了一會兒,站起來之後拍了拍手,說自己封好了。」

  程壑川又問:「封模的縫隙是怎麼補上的?」

  「沒有補。漏出來的銅水流到砂模底座邊緣就停住了,沒有繼續擴散。」

  程壑川沒有再問,讓鄭太監先出去了。

  他坐在偏堂里,把泥模和當天從鐘身外壁拓下的凹痕並排放著,在紙上畫了一遍兩者交界處的相對位置和距離。

  兩處痕跡的起點基本對齊,但延伸方向不同,像是同一道壓力從兩個方向同時作用在鐘壁上形成的。

  他放下筆,讓人把那名自縊工匠的工位和值房也查一下。

  第二天有人來回話,說他生前的私人物品已經被收走了,只剩一隻沒來得及帶走的小工具箱。

  工具箱裡有一塊磨過的舊鐵片,邊緣形狀與鐘身內側那道凹痕的弧度一致。

  程壑川讓人把那塊鐵片擦乾淨之後和泥模並排放著,在燈下看了一下,確認了兩者的邊緣曲率和寬度。

  他讓人把工具箱和鐵片收好,又補了記錄和簽字,才合上箱蓋。

  他沒有把鐵片從工具箱裡取出來,也沒有換鎖,只是在箱子外殼貼了一張標籤,註明提取人和提取時間,然後讓人把它放回原處。


  窗外鐘樓的方向沒有新的鐘聲響起,那隻被鐵片壓過的軟泥模印已經干透了,邊緣不再有任何變形。

  程壑川隔天傍晚帶著那盒泥模和那塊鐵片進了行宮偏殿。

  他沒有讓人通報,在門口站了一下,等朱棣批完手上那頁奏報才跨過門檻。

  他把木盒放在案角,打開蓋子,先取出那塊鐵片擱在案面上:「陛下,臣在鐘樓查到了這個。」

  朱棣沒有碰那塊鐵片,先看了一眼:「這是做什麼的?」

  「封底用的卡鐵。鑄鐘的時候,模具封底那側鬆了一次,鑄工的封底卡鐵卡在銅水和砂模之間,內壁留下了凹痕。外壁那道凹痕是後加的。」

  朱棣的目光在鐵片上停了一下:「為什麼後加?」

  程壑川站在案前:「工部的人說鑄成之後清洗鐘身的時候發現的,他們想用錘子敲平,沒敲動,只留下了那幾道摩擦痕。」

  朱棣沒有接話。

  程壑川繼續說:「那名工匠上吊之前,沒有跟任何人起過衝突,也沒有財物損失。他那天晚上最後一個離開鐘樓。他把鎖門的位置重鎖了一遍,然後繞迴廊下,推開了那扇平時不上鎖的側門。第二天早上發現他的時候,那扇側門是從外面鎖上的。」

  朱棣沒有讓人去查門鎖的事,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所以你查到的結果是什麼?」

  「工匠封底的時候把卡鐵卡在了模具縫裡,他知道那道印會留下來。他離開鐘樓之前想把卡鐵取出來,但銅水已經凝固了。他回來的時候帶了工具,但已經撬不出來了。他不需要在那道血書上寫那句話,是他認為鐘聲會把藏在天頂和牆壁之間的乾苔震落下來。」

  他把那盒泥模也打開,露出鐘身內外兩道凹痕的對應印跡。

  「兩處的起始點都在同一位置,形狀也對得上。七起案件的調查記錄也在順天府相關卷宗中,部分案件已分別整理完檔,其中兩起已確認系因民間糾紛引發,其餘幾起目前尚未發現與鐘聲有直接關聯。」

  朱棣聽完之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

  他背對著程壑川,沒有回頭:「那道鐘聲,以後每天照敲。」

  「臣遵旨。」

  他把木盒收好,退出偏殿時順手帶上了門。

  廊外的風正在沿著牆根移動,從東側的門洞穿入,沿著廊柱的走向穿過整個偏殿外的迴廊,最後從西側的甬道口出去。

  遠處鐘樓的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餘音,像是有人正在調試鍾舌的鬆緊程度。

  ……

  幾天後,楊士奇突然來找程壑川。


  他進門時沒帶隨從,袖口沾了一層薄灰,像是剛從東宮出來,沒來得及換。

  他在石凳上坐下來,開口時沒有繞彎子:「程大人,太子殿下最近瘦得厲害,面色也發黃。臣請了太醫看過,太醫說是脾胃不和,開了幾副藥,喝了半個月不見好。臣知道尊夫人醫術高明,想請您帶她去東宮看看。」

  程壑川點了點頭:「下午我陪她去。」

  當天下午程壑川和蔡夢冉到了東宮。

  朱高熾坐在書房裡,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批摺子。

  他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不少,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袖口也比過去寬了一圈,手腕處的骨節清晰可見。

  他看到蔡夢冉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辛苦程夫人了。」

  蔡夢冉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搭了脈。

  她號了一會兒,手指換了一次位置,又按了一會兒才鬆開:「殿下近一個月內,有沒有吃什麼固定的東西?」

  朱高熾想了想:「別的倒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父皇每天讓人送一壺清心茶來,說是新配的方子,能解春燥。」

  蔡夢冉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程壑川一眼。

  程壑川說:「殿下能不能給我們一點茶渣?」

  朱高熾沒有多問,讓侍從把當天剩下的茶渣裝了一隻小紙包送過來。

  當晚蔡夢冉在燈下把茶渣攤開,挑出幾片未泡透的葉片,又用銅針撥了撥沉在底部的細末。

  她把其中一小撮放在白瓷碟里,滴了幾滴醋,觀察了一會兒,又換了一種方法試了一次,然後擱下工具。

  「裡面摻了東西,量不大,單獨喝一次兩次沒問題,但連續喝上一個月,人就會慢慢瘦下去,胃口變差,精神也提不起來。」

  程壑川站在旁邊,看著碟子裡那層淺白色的殘漬:「能確定是什麼嗎?」

  「裡面有微量的砷,但量不大,不會要人命,只會讓人越來越瘦。不是太醫開的方子能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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