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寶鈔「廢紙化」
程壑川沒有追問,走進院裡,在堆放紙料的棚子前停了一下,彎腰看了看堆在底層的紙料側面。
這批紙的邊緣切割整齊,分層標記清楚,與旁邊舊紙堆的開口方向略有不同。
他直起身,對跟在身後的一名工部書吏說:「近三個月的入庫記錄和出庫記錄都給我調一份,按日期排好,逐頁送過來。」
書吏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庫房邊角的舊檔室。
程壑川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沿著院牆走了一段,在堆放舊雕版的角落停了一下。
他看到牆角有幾塊半截的雕版,邊緣留有切割痕跡,刀口朝向與舊版的正向刻法相反。
他蹲下來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塊的背面,沒有明顯磨損,切割面也是新的。
他站起來沒有多問,回到值房等書吏送記錄來。
書吏抱著一摞冊子進來,放在案上,又退到門邊站定。
程壑川從第一頁開始翻,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了一下,把那一頁抽出來放在桌面左側,又繼續往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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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後面幾頁時,他又抽出一頁放在旁邊。
他合上冊子,把那兩頁並排擺在一起。
一頁記載了紙料入庫記錄,紙料數量和進貨日期標註清晰;另一頁的對應區域沒有出庫登記,只有一行極淺的鉛筆批註:「調撥」。
他沒有塗改,也沒有圈注,先把冊子合上,然後抬頭問那個書吏:「這批紙料,是誰經手的?」
書吏想了想:「趙主事。那一批紙是他簽收的。」
第二天上午,程壑川讓人把趙主事叫到了工部偏堂。
趙主事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官袍,進門時先朝程壑川拱手行禮,然後站在案前,沒有坐。
程壑川把那份出入庫記錄冊翻開,翻到那兩頁之間的空檔,把冊子轉向趙主事的方向。
「這批紙料入庫之後,沒有出庫登記。後來你補了一個『調撥』的批註,這批紙去了哪裡?」
趙主事低頭看了一會兒冊子上那行鉛筆批註,說:「那批紙太厚,印出來的紙鈔邊緣不平整,小的就讓人退回紙坊了。」
程壑川追問:「退給哪家紙坊了?」
趙主事想了想:「城西的老張家紙坊。」
程壑川沒有追問下去,合上冊子,讓他回去了。
趙主事走後,他坐在案前沒有動,過了一小會兒站起來,出了工部衙門。
當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城西那家紙坊。
鋪面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正在用一種深色的布料把散落成捆的新紙逐一包裹整齊。
程壑川站在櫃檯外面,沒有說要買紙,先問了一句:「聽說印鈔司的紙料有時候會退到你們這邊?」
老婦人沒抬頭,把剛包好的那捆紙往櫃檯內側推了推:「印鈔司從來沒有退過紙料給我們。」
程壑川在櫃檯邊站了片刻:「你確定?」
老婦人說:「我在這裡做了二十年的紙,哪家衙門用什麼紙我都記得,印鈔司的紙從來沒有退過。況且那是官紙,誰敢收?」
程壑川道了聲謝,轉身走出了紙坊。
第三天他回到工部,重新調閱了那批紙料入庫前後的倉庫值班安排,發現那批紙料入庫的時間段與一份倉庫休整記錄重疊,該時段內沒有安排日常巡檢。
他在當天傍晚再度找到趙主事,把他領到偏堂,關上門。
這次他沒有翻冊子,先在桌面上放了一頁紙,是城南那間舊屋的租賃記錄抄本。
趙主事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城南那間院子,你什麼時候買的?」
趙主事站在案前,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沒有買過院子。」
程壑川把那頁紙推近了些:「登記簿上寫的是你的名字。你買的時候,用的是紙鈔還是實物折價?」
趙主事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陣:「那批紙料……小的留了一部分。沒有退給紙坊,小的自己印了一批。」
程壑川坐在案前:「印了多少?」
「印了三次,每次印的量都不大,散出去的也沒有留記錄。」
程壑川沒有再追問。
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你明天自己去錦衣衛,把這件事說清楚。」
趙主事坐在那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當天夜裡程壑川在值房裡寫了一份簡短的密折:「工部主事趙某,截留印鈔司紙料,私印舊鈔,已在城南租用房屋存放成品,數量尚在核查中。建議明日收網。」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密折封好放在案角,窗外的夜色正在被行宮方向新點亮的燈火壓住,幾道細長的光從屋檐邊緣斜伸過來,落在屋檐下方的地面上。
趙主事被帶走後的第三天,朱棣在偏殿看了錦衣衛送來的供詞。
他只批了一句:「按律辦,抄家,發配。」
趙主事當天下午被押出工部。
他的家產清冊次日送到戶部,城南那間舊屋也在登記之列。
工部印鈔司的庫房重新整備了一遍,換了鎖,補了鎖吏,被截留的紙料餘量在清查中發現少了三成,但其餘的部分已經被通過舊貨渠道散出,無法逐筆追回。
朱棣沒有讓人擴大追查範圍。
深冬,北京城九座城門全部完工。
正陽、崇文、宣武、朝陽、阜成、東直、西直、安定、德勝,九座門樓沿著城牆依次排開,石基與城磚之間的縫隙已經用新灰泥填實了。
程壑川在冬至前一天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從正陽門開始,按順序走完九座城門。
他發現這九座門的位置不是按均等間距排列的,每座城門之間的路徑長度並非對稱分布,有幾段路比相鄰段短一些,有幾段路則稍長,但偏移幅度不大,像是依照某種更細密的結構關係預留的通道。
當天夜裡,程壑川在值房裡攤開一幅北京城的輿圖,把九座城門的位置逐一標註出來。
他又讓人調了工部存檔的城門地下排水系統圖,發現九座門洞下方各有暗渠相連,走向不是直線,而是從一座門洞出發,呈弧形繞至下一座門洞,整條路徑在圖紙上形成一道連續的弧線,像人體經絡的走向圖。
冬至那天早上,天色亮得比平時晚一些。
程壑川在日出前到了正陽門,站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等日光穿過門洞時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光線,從正陽門內射入,沿著地面的走向向前延伸了約二十步。
他沿著陽光移動的速度跟了一段,到了崇文門時,那道光線已經落到了門洞內側的地磚上。
他又依次走完其餘幾座城門,發現日光在每一座城門內停留的時間大致相等,從第一座門到第九座門,光線的落點沿著城門通道的走向依次移動,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開的光脈,沿著城門之間的地下通道向城內延伸,最後在安定門內側的牆根處收束成一道窄線。
整個光脈的持續時長恰好覆蓋了從日出到午前的整段時間。
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看來傳說是真的!」
……
永樂十七年春,北京順天府接了樁案子。
告狀的是個更夫,姓孫,四十來歲,住在城東一條窄巷裡。
他在狀紙上寫:鄰居趙家養了一隻公雞,每日丑時三刻準時啼鳴,導致他睡過頭延誤了報更,已經被上司罰過兩次了。
他要求官府處斬此雞。
狀紙末尾加了一句「若不斬雞,更夫無以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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