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下第一嘴
朱棣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已經不再流淚的駱駝,讓人把它抬走埋了。
「禮單不用回了。使團讓他們明天離京。」
永樂十六年冬,北京城西的茶棚里出了個叫劉二的藝人。
他能模仿各種人聲,從街邊吆喝的菜販到工地上監工的嗓音,開口就來。
起初只在茶棚里演,後來有人把他帶進了酒樓,再後來傳到了宮裡。
朱棣讓人把他叫進行宮,讓他在偏殿裡演了一段。
劉二先後模仿了戶部侍郎念奏章的聲音、工部主事報工料的聲音和城門守衛換崗時的口令聲,有一段確實像,有一段稍微偏了一點點,但整體上落差不大。
底下聽著的人靜了片刻,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了。
朱棣坐在案後,讓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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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換了一種語氣,聲音壓低了半截,又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節奏感,末尾加了一句:「俺老朱坐龍椅,像個猴子披龍袍。」
偏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爐膛里的炭火還在發出持續的細小爆裂聲。
朱棣靠在椅背上,沒有發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朕封你為『天下第一嘴』。」
他停了一下。
「但你這張嘴,只能朕用。」
從那天起,劉二每天被召入行宮偏殿,坐在角落裡的一張小凳上,模仿朝臣的私密對話。
他的信息來自於各處輪值校尉遞交的談話記錄摘要。
每條內容都附有原說話人的身份和對話發生的時段,劉二根據記錄中的描述和語氣特徵,在偏殿內進行模仿還原。
他模仿出來的與原文高度吻合,有時會多出一兩句記錄原文中沒有收錄的話,但整體走向始終保持在可辨識的範圍內。
那些被模仿的對話中,有人曾私下議論過朱棣的用人方式,有人曾抱怨過遷都後的俸祿調整,也有人曾提起過太子與漢王之間尚未平息的舊事。
朝臣們開始不安。
有人發現劉二模仿出來的聲音和自己平日說話的語調幾乎一樣,有人發現自己私下說過的話在三天內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了朝會上。
官員們開始減少在公開場合的閒聊,有人在走廊里遇到同僚時只點頭不開口。
半個月後,幾位官員結伴來到了程壑川的值房。
為首的是都察院的一位僉都御史,姓陳。
他在程壑川面前沒有多繞彎子:「程大人,劉二那張嘴已經讓朝堂上沒人敢說話了。我們想聯名上書,請您牽頭。」
程壑川沉默片刻後開口:「劉二做的事,不是他自己想做的,是陛下讓他做的。你們要彈劾他,這不合理。」
陳御史站在案前:「那也不能讓他繼續這麼模仿下去。」
程壑川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我再想想。」
接下來的幾天裡,來值房的人越來越多。
禮部來了一個郎中,刑部來了一位主事,連兵部也有人來說了幾句話。
每一批人都帶著類似的意思,措辭從「請您考慮」逐漸變成了「程大人,您再不點頭,就沒人敢在朝堂上說話了」。
劉二那段「猴子披龍袍」的模仿也被反覆傳述,每一次轉述都比上一次多出一些細節。
有人說他學得像,有人說他學得太像,還有人說他把朱棣的口音學得比朱棣本人還像。
但程壑川始終沒有接過那封聯名信的筆。
他知道劉二那句話說錯了,也知道這件事不可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但讓一個藝人替滿朝文武的恐慌背鍋,和處置告密者本身是兩種不同的尺子。
第五天傍晚,程壑川終於在那封聯名信上落了筆。
他沒有寫太多,只署了名,在名字旁邊加了一行:「此事與劉二本人無關。」
當天晚上,聯名信從都察院發出,次日早朝前送到了朱棣案頭。
朱棣看完之後沒有當場表態,先看了程壑川的名字一眼:「程壑川也簽了?」
周公公站在案側:「是,程大人是最後一個簽的。」
朱棣靠在椅背上,把信放回案面:「那就讓他去海南教猴子說話吧。」
當天下午,劉二被押出北京城。
他的行李不多,一隻舊包袱、一床薄被和一小袋乾糧,由兩名差役押送,一路向南,登上了前往海南的船。
他登船時站在船舷邊回頭望了一眼岸上,岸邊的集市尚未收攤,攤販的吆喝聲與行人、扁擔、推車的聲響混在一起,連成一片,沿著碼頭的坡道不斷散開又合攏。
……
不久後,北京城的米價又漲了一輪。
先前一貫寶鈔能換四石米,如今一千文只能買到一升。
街上的鋪面陸續掛出了木牌:「本店不收鈔,只收布帛、金銀、雞鴨。」
有些鋪子在木牌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雞蛋亦可,按只計價。」
朱棣看到順天府送來的市場匯報後,批了四個字:「嚴懲拒收者。」
三天後,工部印造了一批新鈔,圖案與舊鈔一致,只在邊角加蓋了一行紅字:「永樂十六年新頒。」
新鈔發下去的頭三天,市面上還能看到有人在用。
到了第四天,有商家發現收到的「新鈔」里混著一些加蓋紅印的紙鈔,紅印的位置偏左,邊緣缺了一小塊,像是用同一枚印章分兩次蓋上的。
這種偏左的版別與工部官印的落位方式和壓力深度不一致,手工加蓋的痕跡更淺,印章邊緣的磨損程度也與工部存檔的母版記錄存在出入。
消息傳開之後,越來越多的商家開始拒收所有帶紅印的紙鈔,理由是「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程壑川當天下午去了工部印鈔司。
司署在城東一處舊院落里,院裡堆著幾摞裁好的紙料和回收的廢舊雕版。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先跟守門的老吏說了幾句話:「最近庫房裡的紙料進出多不多?」
老吏坐在門邊的小凳上,手裡捏著一截旱菸杆:「跟往年差不多,就是上個月來了一批新紙,說是特供的,比以前的厚一些,走的是單獨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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