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神駝

  「查了七成,剩下的還在比對。」

  程壑川沒有急著去查名單,先繞著牌坊走了一圈,又沿著牌坊周圍的幾條巷子走了一遍,在牌坊北側一處牆角停了一下,看到地面上有幾道細長的拖痕,不深,像是什麼東西被反覆擦過地面造成的,位置正好在牌坊和通往城北的小路之間。

  他當天下午去了順天府關押嫌疑人的院子,在院外的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被分別關在不同房間的人依次被叫出來寫字。

  他注意到其中一個年輕人被叫出來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外側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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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年紀不大,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得發亮。

  他被帶進值房之後坐下來,按照衙役的指示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放下筆,沒有再看一眼自己的字。

  程壑川站在門外沒有進去,等他出來之後叫住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停了一下:「姓劉,單名一個遠字。」

  程壑川又問:「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劉遠說:「在城南一家舊書鋪里幫工,年初書鋪關了,就沒再做別的。」

  當天夜裡程壑川讓人調了劉遠近一年的行蹤記錄和居留情況,確認他在北京居住的時間已超過三年,中間換過兩處住所。

  其中一處靠近城南牌坊所在的區域,另一處搬到城北之前,中間有一段近一個月的記錄,沒有固定住所。

  他又把劉遠的字跡和拓片在燈下並排對照,筆畫總體走向與拓片接近,但收筆的力度比拓片上輕,轉折處的停頓方向略有偏移。

  程壑川沒有立刻下結論,第二天上午又讓人取了劉遠兩份不同時期的舊字跡,比對後發現他在近幾個月內的筆畫習慣有所收斂,不像早期那樣自然,有幾處收筆的角度和力度變化是逐漸發生的,其中一次調整恰好對應到他搬離城北住處的時間段。

  程壑川在第四天傍晚再次見到劉遠,把他帶到了偏堂,關上門,面前只放著一張白紙和拓片。

  他沒有問罪,也沒有出示證據:「你是刻字的那個。」

  劉遠坐在案前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是。」

  「錦衣衛讓你來指認別人的時候,你故意寫偏了。」

  「我寫偏了一點,他們就開始懷疑所有人。」

  程壑川沒有接話,把那張白紙推到他面前:「重新寫一遍,不用再偏了。」

  劉遠拿起筆,蘸了墨,重新把那行字寫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筆畫比前幾次更穩,收筆的力度和拓片基本一致,轉折處的停頓方向也與石碑上的痕跡吻合。


  程壑川收好那張紙:「你明天不用再來指認了。我在城外給你安排一個去處,換個名字,重新過日子。」

  劉遠沒有問去處,放下筆,把桌面上的紙邊對齊:「多謝大人。」

  程壑川當晚寫了一份報告,說刻字者已確認身份,已按律處置,未有從犯。

  一個月後,劉遠在城外一處小鎮裡落腳,換了名字,替人抄書寫信維生。

  他每隔幾天會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一會兒,有人從他門前經過時,偶爾會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他偶爾會接上一句,又低頭繼續抄寫面前的書頁。

  ……

  這一年,帖木兒帝國的使者抵達北京。

  使團人數不多,但隨行物品里有一隻蒙著錦緞的籠子。

  獻禮當天,籠布被掀開,裡面站著一頭駱駝,體型比尋常駱駝小一圈,毛色偏白,眼周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使者在殿前站定,說這是帖木兒帝國敬獻給大明皇帝的「神駝」。

  說它見到明朝官員就會流淚,淚液乾涸後會留下金色粉末。

  旁邊的人當場取了一隻銀盤接了幾滴駱駝的眼淚,等了一會兒,盤底果然留下一層極薄的淡金色痕跡。

  試金石擦過之後,確實呈現了黃金的反光特徵。

  朱棣在殿前站了一會兒,看完了整個過程,讓人把那頭駱駝牽到太液池畔安置,然後說了一句:「以後每天派人接淚,記錄分量。」

  當天下午,禮部已經擬好了回賜的禮單,措辭得體,準備在次日的朝會上正式呈報。

  程壑川在當天傍晚去了太液池。

  駱駝被拴在池畔一棵老柳樹下,正在低頭吃草,眼周微微發紅,像是有持續性的分泌物。

  他蹲在駱駝側面看了一會兒,沒有靠近,先觀察了片刻它低頭和抬頭時眼瞼的閉合方式,注意到淚液只在某些特定角度持續分泌,而不是持續不斷。

  他又讓人取了一碗清水,用布蘸濕後輕輕擦拭駱駝眼角外側。

  駱駝沒有躲閃。

  他在擦拭的過程中感覺到淚囊外側有一處細微的硬塊,位置在眼窩內側靠近鼻樑的位置,表面不是軟組織,像是被塞進去的東西。

  他沒有當場深查,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留在偏殿。

  朱棣正站在案前看禮部送來的回賜禮單,見他沒走,先問了一句:「你去看過那頭駱駝了?」

  「去看過了。臣懷疑眼淚是假的。」


  朱棣放下禮單:「怎麼說?」

  「駱駝眼瞼內側如果塞了金砂囊,眼淚流過金砂之後會帶出極細的粉末,落在盤底看起來像是金粉。但實際排出的不是金,是淚液中的微小金粉顆粒。如果駱駝是正常的,淚液不會只從固定的角度流出來。臣在池邊看了一陣,它低頭時淚液才流,抬頭時不流,說明淚腺里塞了東西,低頭時重力把東西壓向淚管,抬頭時又縮回去了。」

  朱棣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先把案上那封已經合攏的舊信往邊角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撒馬爾罕的人在騙朕?」

  「臣的意思是,他們想讓陛下相信,這頭駱駝是神物。如果陛下信了,他們以後送來什麼,陛下都會先信三分。」

  朱棣沒有再問。

  當天下午,他讓人把那頭駱駝牽到校場,又讓人取了一把刀,在駱駝側面剖開鼻樑外側的皮膚。

  刀鋒划過之後,內側果然露出一隻小囊,囊壁已經被磨薄了,邊緣附著一層極細的金色顆粒。

  他在那截已經無法再被重新填塞的空隙中摸到一行刻痕,擦去表面殘留的金粉後,看到了一行極淺的波斯文。

  通譯湊近看了很久,抬起頭時聲音顫抖:「陛下,這……」

  朱棣有些不耐煩:「到底寫了什麼?別吞吞吐吐的!」

  通譯深吸一口氣才開口:「陛下,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撒馬爾罕的刀,終將砍向北京的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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