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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老實人就應該被坑嗎

  第168章 老實人就應該被坑嗎

  李善德轉身,從身後那搖搖欲墜的竹製書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厚重的薄子。

  簿子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紙頁泛黃,顯然被反覆翻看過無數次。

  他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翻到中間某頁,雙手捧著,遞到衛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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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頁之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蠅頭小楷與硃筆批註。

  哪裡是山川險隘,何處有驛站津渡,每日需行多少里,何處必須換馬,甚至不同路段馬匹的草料耗費、人力開支,都被分門別類,計算得一絲不苟。

  有些數字旁還畫著小小的叉或圈,旁邊標註著「疑」、「需核實」、「價昂」等字樣。這哪是一本帳冊,分明是一幅用數字與心血繪就的、通往渺茫生機的絕望地圖。

  「不瞞衛郎君,」李善德的聲音乾澀得像沙漠中久未逢雨的旅人,每個字都吐得艱難,「李某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但————既食君祿,當忠君事。

  這幾日閉門謝客,遍查過往驛傳文書,又厚顏請教了幾位熟知路程錢穀的老吏,反覆核計————若要盡力一試,購置腳力最健的蜀馬或河西馬,僱傭熟悉嶺南道的可靠驛卒或退伍老軍,沿途預先打點驛站、設置換馬與補給點,或許還需嘗試一些古籍所載或嶺南土人的保鮮之法————林林總總,最儉省,也需七百貫錢。」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這————這只是最初步的估算。嶺南路遠,瘴癘莫測,若途中再有變故,恐————恐還需追加。」

  說出「七百貫」這個數字時,李善德幾乎不敢抬頭,只用眼角的餘光緊張地瞥著衛清的神色。

  這筆巨款,對他而言如同天文數字,他生怕這唯一的希望,也被自己這「獅子大開口」嚇退。

  衛清早已心知肚明,此刻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些許訝異,微微挑起眉梢:「七百貫?」他看見李善德肩膀微微一塌,眼中那點微光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最後一根稻草即將壓垮。

  然而,下一刻,衛清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在略顯昏暗的陋室中,竟有種撥雲見日的光彩:「李公啊李公,既要做事,便需做得穩妥紮實,留有充裕餘地。

  七百貫?緊巴巴的,如何能行?萬一途中馬匹倒斃、人手傷病,或是保鮮之法需額外耗材,豈非功虧一簣?」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樣,衛某首批便投你兩千貫!若到了嶺南,或途中發現確有必要,李公只需修書一封至長安,寫明所需,衛某立刻著人將後續款項送達,絕無拖延!如何?」

  「兩————兩千貫?!」李善德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清晰可聞。


  他這輩子,經手過的最大一筆錢財,也不過是買房時那幾百貫的借貸。

  兩千貫?這足以在長安不錯的坊里買下一座像樣的宅院,養活一家老小數十年衣食無憂!

  巨大的衝擊讓他腦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只能下意識地連連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衛清仿佛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問道:「對了,前幾日聽聞,李公剛在長安置辦了一處宅院?還未恭賀喬遷之喜,真是雙喜臨門啊。」

  這話如同一聲輕微的嘆息,卻精準地刺破了李善德剛剛因巨款而升騰起的、些許不真實的振奮泡沫。

  他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頹然道:「郎君莫要取笑了。確是東拼西湊,加上借貸,買下了一處別人騰退的舊宅,本想和妻女過幾天安生日子————誰曾想,任命突至,這宅子還沒住進去,李某便要踏上這十死無生的路程了。唉,時也命也!」

  「李公切莫如此灰心喪氣。」衛清神色一正,語氣懇切,「宅院乃安身立命之所,豈能讓家人懸心?這樣,李公那宅子的所有借貸,衛某一併替你還了。

  此款便算作李公此次南下差遣的部分酬勞。無論六月朔日,鮮荔枝能否出現在長安御宴之上,這筆錢,都是李公的。

  如此,李公便可了卻後顧之憂,心無旁騖,全力施為。不知李公意下如何?」

  「這————這如何使得!萬萬不可!」李善德霍然從床沿站起,因動作太猛,帶得舊木床吱呀作響。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還清房貸!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即便自己真的埋骨嶺南,屍骸無存,妻女也不會被債主趕出家門,流落街頭,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屋檐!

  這份恩情,已不是雪中送炭,簡直是再造之恩!

  他眼眶間紅了,不再有任何猶豫,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半舊的青袍,然後對著衛清,無比鄭重地深深一揖:「衛郎君高義!恩同再造!李某————李某一介微末小吏,無才無德,竟蒙郎君如此厚待————李某在此立誓,此去嶺南,必竭盡殘軀,窮盡智計,定要將那荔枝————定要將此事辦成!

  粉身碎骨,亦要報郎君知遇之恩!」說到最後,已是語帶鏗鏘,那股破釜沉舟、死中求活的決絕之氣,勃然而發。

  「李公快快請起!言重了,言重了!」衛清上前兩步,親手將李善德扶起,然後對侍立門邊的阿魯多微微頷首。

  阿魯多立刻從隨身攜帶的革囊中,取出數錠黃澄澄、在昏暗室內依然耀眼的金餅,以及一些散碎的銀子,整齊地碼放在那張破舊的小桌上。

  黃金沉重的質感,與這陋室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此處有金四十兩,依眼下市價,約值兩千貫。另有些許銀錢,共約合五百貫,李公可一併作為路上使費,或兌換成輕便的飛錢。」衛清指著桌上,「李公可清點收好。衛某在此,預祝李公此去嶺南,一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馬到功成!」衛清微笑道,眼中閃過一絲唯有自己才懂的期待。

  待李善德從巨大的衝擊中稍稍平復,小心翼翼地將金錠銀錢重新包好,衛清才又貌似隨意地問道:「李公此去嶺南,山高路遠,不知準備攜幾人同行?可有得力幫手?」

  李善德臉上興奮的紅潮稍退,露出一絲窘迫:「不瞞郎君,目前————目前只有李某一人。

  上官只給了差事,並未配給吏員人手。李某打算到了嶺南,再依情況就地招募些熟悉風土的幫手。」

  「一人?」衛清蹙眉,不贊同地搖頭,「李公,非是衛某多言。此去嶺南何止五千里?沿途翻山越嶺,江河縱橫,本就艱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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