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送行

  第169章 送行

  更兼如今並非全然太平年景,荒郊野嶺,難保沒有剪徑的強人、逃役的流民。李公孤身一人,又需攜帶不少錢物資用,豈非如稚子懷金行於鬧市?」

  他語氣轉為誠摯的關切:「這樣,衛某家中恰好有幾名護院,皆是北地退下來的老卒,身手尚可,也走過南闖過北,頗識路途。不如讓他們隨李公同行,一則護衛安全,二則也能幫忙料理些雜務。

  當然,」他強調道,「一路上行走宿止、一應事務,皆由李公做主,他們只負責聽令護衛,絕不敢有絲毫僭越。

  如此,李公也可多幾分安心,全力籌劃荔枝之事。李公意下如何?」

  李善德聞言一愣,隨即背後沁出一層冷汗。

  他先前被巨大的壓力和微茫的希望沖昏了頭腦,只想著如何計算路程、保鮮,卻完全忽略了「安全」這個最基本、也最致命的問題!

  

  是啊,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吏,帶著這麼一大筆錢,走上千里險路————這簡直是與虎謀皮,送羊入虎口!衛郎君思慮之周全,實在令人汗顏,也令人感激涕零。

  「衛郎君思慮周詳,李某————李某慚愧!如此,便厚顏再受郎君大恩了!」李善德再次鄭重行禮,這次答應得毫不猶豫。

  兩人又商談了許久,定下明日清晨出發,於春明門外會合等細節。

  眼看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漸起,衛清便起身告辭。

  「衛郎君,如今天色已晚,若不嫌棄寒舍粗陋,不如用了便飯再走?」李善德追出屋門,真心實意地挽留。

  他如今視衛清為救命恩人,恨不能傾其所有款待。

  恰在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荊釵布裙、容顏溫婉的婦人挎著竹籃,牽著一名約莫五六歲、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走了進來。

  婦人雖衣著樸素,眉宇間卻自有股書卷清氣,女孩則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院中的陌生人。

  「善德,家裡有客?」婦人聲音輕柔。

  衛清心中瞭然,這必是李善德的妻女了。

  他自光掃過婦人雖然操勞卻依舊清秀的眉眼,以及那女孩靈動的模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道:「這位定是嫂夫人了。在下衛清,冒昧來訪。嫂夫人端莊賢淑,小娘子亦是玉雪可愛,李公當真好福氣。

  李善德連忙為雙方引見。

  婦人鄭氏得知衛清便是資助夫君的「義商」,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執意要留飯。

  衛清謙謝一番,言明尚有他事,不便久留。


  李善德見挽留不住,便攜妻女一同將衛清主僕二人送出小院,一直送到坊門外的巷口,望著他們身影遠去,方才轉身回家。

  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隔絕了外界的暮色,李善德才長長舒了口氣,將今日之事,揀那能說的部分,細細說與妻子聽。

  他只說是一位頗有眼光的長安富商,看好嶺南一些特產在京城的銷路,托他前去採辦,預付了豐厚的定金,還派了護衛。

  至於「荔枝使」真正的使命、那「十日內荔枝色香味不變」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以及其中蘊含的殺身之禍,他一個字也未吐露。

  男人的肩膀,有時便是用來默默扛起所有風雨,只為給身後的人留下一片看似安寧的屋檐。

  衛清離開光德坊後,並未返回宮城,而是在一處僻靜角落召喚出高力士。

  他低聲吩咐:「回去安排,命魚承恩明日卯時三刻,帶兩隊可靠人手,帶著李————

  嗯,以後就改名叫李三郎吧,在春明門外等候,輕車簡從,只備馬匹,行李從簡。

  此行一切用度,皆需與李善德看齊,他吃什麼,李三郎便吃什麼,他住何處,李三郎便住何處。

  除了護衛李善德安全,其餘關於荔枝轉運之事,一概不得干涉。

  高力士心領神會,躬身領命,身影悄然沒入漸濃的夜色中。

  衛清處理完此事,信步而行,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平康坊。

  坊內依然燈紅酒綠,絲竹隱隱,但或許是因為長安官場剛剛經歷了一場無形巨變,多數「道兵」官員們正以空前熱情撲在政務上,往日那些流連於此的熟面孔少了許多,反倒顯出幾分異樣的清靜。

  他熟門熟路地踏入樊樓,徑直尋到了顏令賓所在的小閣。

  美人依舊,琴音如訴,這一夜,窗外是暗流涌動、悄然易主的長安,窗內是紅燭搖曳、暫忘塵囂的溫柔鄉。

  翌日清晨,寅時末(約清晨六點),阿魯多準時推開小閣外間的門,隔著珠簾低喚:「主人,時辰將至。」

  衛清在錦被中含糊地應了一聲,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攬過身旁溫熱柔軟的身子。

  片刻混沌後,他才猛地清醒過來一今日李善德要出發嶺南,他答應了要去送行。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色,晨曦未透。

  他迅速起身,在阿魯多的服侍下穿戴整齊,與尚在朦朧睡意中的顏令賓低語一句,便匆匆下樓,騎上早已備好的驢子,向著春明門方向而去。

  初春的晨風帶著料峭寒意,吹拂著城外官道旁剛剛抽芽的楊柳,嫩綠的新葉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城門已然開啟,挑擔的農人、趕車的商販、背著行囊的旅人,已然匯成一道稀疏的人流,在朦朧天光中進出。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青草與清晨特有的清冷氣息。

  衛清很快在城門外的柳樹下找到了李善德。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身邊除了一頭同樣不起眼的青驢,還站著兩人。

  其中一人面容清癯,氣質沉鬱,正是杜甫;另一人約四十許,相貌端正,衣袍雖不華貴卻整潔得體,衛清依稀有印象,應是李善德在長安友人之一,名喚韓洄。

  衛清牽驢上前,臉上適時露出恰如其分的驚訝,抱拳笑道:「李公,杜兄!不想二位竟是舊識?真是巧了!」

  李善德與杜甫見到衛清,亦是意外。

  彼此引見,那另一位果然是韓洄,現於某部任主事。韓洄得知衛清便是那位慷慨解囊的「義商」,亦是肅然起敬,連聲道謝。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