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延壽 氣運
第198章 延壽 氣運
時值孟夏,草木葳蕤,然而整座鄴城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燥熱與喧囂之中。
這熱度並非全然來自日漸毒辣的日頭,更多是源於人心底翻湧的激動、惶恐與野望。
魏公!
漢室傾頹,權歸曹氏。
天子詔書抵達,正式冊封曹操為魏公,加九錫,建魏國,定國都於鄴城。
這意味著什麼,稍有見識者皆心知肚明。
漢室四百年江山,氣數已盡,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屬於曹氏的時代,正以前所未有的強勢姿態,拉開帷幕。
銅雀台高聳入雲,俯瞰著這座即將成為新政權心臟的城池。
台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那場盛大的典禮剛剛結束不久。
城內,依舊車馬如龍,冠蓋雲集,來自各方的賀喜使者,依附的士族、軍中將領,穿梭不息,絡繹不絕,人人臉上都帶著或真或假的興奮與恭順。
曹氏家族,自此一躍成為天下最頂級的門閥。
權勢熏天,一時無兩。
在這滿城浮躁之中,城南那間名為「平安堂」的醫館,卻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寧靜。
周平,一襲半舊青衫,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藥櫃。
窗外傳來的喧鬧聲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絲毫未能擾亂他手上的動作和眉宇間的沉靜。
他的心思,並不在樓下那場權勢的更迭上。
曹操稱公,在他眼中,不過是歷史長河中必然泛起的一朵浪花,是那垂死漢龍最後一聲哀鳴後,新蛟迫不及待的昂首。
他思索的,是數日前在鄴城街頭偶然捕捉到的一絲極其隱晦,卻又帶著熟悉陰冷的氣息。
左慈。
消失多日後,為何會在此刻出現在此城?
是圖謀曹操加封「魏公」,立國都的氣運?
周平的手指拂過一枚標註著「雲母凝心丹」的玉瓶,動作微微一頓。
瓶中尚余兩枚葛玄所贈的靈丹。
此丹蘊藏大量天地精粹,於穩固神魂、抵禦心魔、滋養元神皆有奇效。
更能祛除沉疴,延年益壽。
若以此丹為主藥,輔以他的手段,徹底根治曹操那因「霸者之氣」過盛、凡軀難承而引發的頭風頑疾,並非難事。
甚至可為曹操增壽一紀十二年亦非虛言。
此舉,無疑將極大地改變即將到來的歷史走向。
一個頭痛頻繁、性情因此時而暴戾的曹操,與一個頭腦清明、身體康健的曹操,對天下格局的影響是截然不同的。
鼎立的三國時代,是否會因此提前落幕?
亦或是引發更大的變數?
他並非憐憫曹操。
到了他這般境界,早已超脫了對個體生死的執著。
他考慮的是「勢」。
如今天下,北地平定。
孫劉聯盟雖經赤壁一戰後有些名存實亡,卻根基猶在。
尤其是劉備,得諸葛亮、龐統輔佐,已經奪下益州,坐擁兩州之地,其勢未可小覷,也曹操南征的最大敵手。
若曹操過早倒下,北方必生動亂,孫劉趁勢北上,戰火綿延,蒼生何辜?
天下局勢必定會更加混亂。
這於他而言,並不是件好事。
周平,或者說陸離想要進行第二次屍解,必要藉助一個強盛統一王朝的鼎盛氣運,而不是留下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反之,若曹操康健,以其雄才大略,或可加速統一進程,減少亂世持續時間。
這其中利,牽扯因果甚大。
「先生,」一個清越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荀萱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藕荷色的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城中喧鬧,擾了先生清靜吧?」
周平接過茶盞,淡然一笑:「紅塵萬丈,何處是真正清靜?心靜即可。」
荀萱在他對面坐下,輕聲道:「父親————近日愈發忙碌了。」
她口中的父親,自然是荀或。
曹操稱公,荀或內心忠於漢室,對此事的態度頗為微妙。
雖未公開反對,但那份疏離與憂慮,如何能瞞過朝夕相處的女兒。
周平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荀或的困境,他看在眼裡,但這是其自身道路的選擇,外人無從插手。
這時,館外又傳來腳步聲,卻是蔡淡抱著焦尾琴,身後還跟隨著一位身材窈窕,面帶薄紗的絕美婦人。
居然是許久不見的甄必!
「周先生,荀家妹妹也在。」蔡淡溫婉一笑,她歷經坎坷,氣質沉靜如水,與荀萱的聰慧靈動截然不同,「今日天氣尚好,惠美想學一曲《高山流水》,我便帶她來了,順便也讓先生指點一二。」
甄必摘下薄紗,露出傾城容顏,美的讓人室息。
自從周平成為曹操眼中的大紅人,曹丕對她的追求也沒有先前那般猛烈,算是暫時恢復了自由身。
幾女都常來周平這裡,一來二去也都早已相熟。
或許,在幾人心中,這小小的平安堂,豁然是暗流涌動的鄴城之中,唯一的淨土!
而這一切,全都有賴於眼前這個渾身籠罩著神秘的男子。
周平對她們點了點頭。
這幾女的到來,並未讓他感到煩躁,反而覺得這紛擾世間,能有這般相對純粹的交流,也算難得。
一旁,清珞、舞霓、書昀,三位高句麗的美人,儼然一副侍女模樣,帶著些許好奇,靜靜站立。
她們學習漢人文化禮儀也有一段時間。
從一開始的惶惶不安,到如今的泰然,倒是讓周平頗感欣慰,平日裡也能為他打打下手。
只是,周平不知道,這一屋的春色若是讓外人看了去,恐怕不知道羨煞多少人。
他與蔡淡論琴,與荀萱談醫辯藥,偶爾與甄必交談,時光便在藥香與琴音中緩緩流淌。
然而,心中那關於左慈與雲母凝心丹的權衡,並未停止。
數日後,曹操於銅雀台一處僻靜偏殿,召見了曹丕、曹植、曹彰三子。
殿內陳設簡樸,甚至有些肅殺。
牆上懸掛著巨幅天下輿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案几上別無長物,只放著一卷攤開的《孫子兵法》,一冊《史記》,一把未出鞘、卻寒氣逼人的寶劍,以及一壺酒,一隻空杯。
曹操背對三子,負手立於輿圖前,身形依舊挺拔。
但近距離觀察,能發現他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縷,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痛楚。
頭風之疾,近日發作愈發頻繁了。
「今日喚爾等前來,非為考校詩文辭賦。」
曹操緩緩轉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目光如電,掃過三個兒子:「為父有數問,爾等需據實而答,暢所欲言,不必拘泥虛禮。」
曹丕沉穩,曹植才氣縱橫,曹彰勇武,三人各有所長,此刻皆屏息凝神,躬身應道:「請父親垂詢。」
曹操渡步至案前,手指划過輿圖上荊州、益州、江東之地。
「天下三分之勢已成。劉備據荊益,孫權守江東,吾坐擁中原。然則,下一步,棋落何處?是先平劉備,斷其隆中之策根本?還是先破孫權,瓦解孫劉聯盟?亦或是————另闢蹊徑?」
他首先看向曹丕:「子桓,你先說。」
曹丕沉吟片刻,道:「回父親,劉備新得益州,人心未附,諸葛亮雖善治國,然其地險而民疲,需時日休養。孫權據江東三世,根基深厚,有周瑜這位大都督,魯肅、呂蒙亦非庸才,可見人才鼎盛。
兒臣以為,當趁劉備立足未穩,揮師南下,先奪荊州,則益州門戶洞開,劉備可圖。
孫權失卻盟友,勢孤則易取。」
曹操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曹植:「子建。」
曹植胸有成竹,朗聲道:「兄長之言雖有理,然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孫權性多疑忌,劉備亦非甘居人下者。
其聯盟看似穩固,實則有隙可乘。不如暫緩兵戈,遣使江東,以高官厚祿誘之,使其與劉備生隙。
同時,屯兵江淮,示形於孫權,使其不敢妄動。
我軍則可養精蓄銳,待其內訌,坐收漁利。此乃卞莊刺虎」之策。」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曹植才情雖高,卻過於理想化。
他最後看向曹彰:「子文。」
曹彰聲如洪鐘:「父王!何須如此麻煩!給兒精兵數萬,直取漢中!
張魯妖道,不足為慮。拿下漢中,既可威懾劉備,又可西圖涼州。馬超韓遂,匹夫之勇,若能降服,則得隴望蜀,天下可定!打仗,靠的是實力和勇氣!」
曹操聽完三子之言,默然良久。
他拿起案上的酒杯,斟滿,卻又放下,未曾飲用。
「子桓持重,然低估了孫劉聯盟之韌性與荊州關羽之勇悍;子建機辯,卻過於依賴權謀,忽視了戰場決勝根本;子文勇烈,可為先鋒,卻非統帥之才。」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敲在三子心上,「為君為師,需知天時、地利、人和,更需知勢」。何為當前之大勢?人心向背,糧草補給,將士疲敝————這些,爾等可曾細思?」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漢中與江淮兩個位置:「劉備得諸葛亮,如魚得水,其勢已成,急切難圖。
孫權穩守江東,水軍犀利,亦非旦夕可下。
然,漢中張魯,暗弱無能,卻卡在我進軍益州之咽喉;合肥之地,乃遏制孫權北上之關鍵。下一步,當鞏固中原,穩定內部,同時————」
他的手指在漢中和合肥之間劃了一條線,「西撫張魯,南拒孫權!伺機而動!」
三子恍然,齊齊躬身:「父親明鑑!」
就在此時,內侍悄聲入內稟報:「魏公,平安堂周先生求見,言有要事。」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周平此時來訪?
他揮揮手,讓三子退下。
片刻後,周平緩步走入殿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周先生此時前來,莫非是聽聞孤頭風又犯,特來診治?」
曹操按了按隱隱作痛的額角,語氣帶著一絲自嘲。
周平拱手一禮,平靜道:「魏公之疾,根源在於氣運與軀殼未能圓融調和,尋常藥石,只能緩解,難除病根。」
曹操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哦?聽先生之意,莫非有根治之法?」
周平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在下偶得靈藥一枚,或可助魏公疏通淤塞,調和龍虎,不僅可令頭風頑疾徹底痊癒,更可滋養本源,延年益壽。」
殿內一時寂靜,只剩下曹操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徹底根治?延年益壽?
這對飽受頭風折磨、又深知歲月無情的曹操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他死死盯著周平,仿佛要看清他平靜面容下隱藏的真實意圖。
當初周平就曾提及此事。
曹操心中便抱有幾分希望。
但他也深知此事不易,所以從未主動催促過周平。
只是近來他年紀越來越大,腦袋的疼痛之疾發作的次數也愈發頻繁。
若不是有周平交予太醫院秘方,時時調理,曹操早已忍受不了。
如今聽到周平給出如此肯定答覆,而且提到了延壽之事,曹操頓時心中激盪一陣波瀾。
以他的定力與地位,都忍不住再次開口確認道:「先生————此言當真?「」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與急切。
周平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既然已有決定,他也就沒有賣關子。
只見他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個看似樸素的玉瓶,輕輕置於案幾之上。
旋即,淡淡開口,道:「丹藥在此,名曰云母凝心丹」。然,此丹藥性非凡,需待時機成熟,方能用之。」
「何時方為時機成熟?」曹操目光灼灼,緊盯著那玉瓶。
仿佛看到比絕世人妻更要動人的誘惑。
延壽。
這可是古來帝王所有的追求。
且不談長生不死之道。
就算只能延綿數載的壽元,也足以讓天下王公權貴心甘情願付出任何代價。
周平的能力,他並不懷疑。
這位名曰「青囊神醫」的醫者,來歷神秘莫測。
恐怕與那左慈仙師是同一路人。
這一點,他曹孟德自然早有猜測。
不過,周平從未顯示任何奇特能力,加上一身醫術了得,曹操自然不會主動去探尋他的身份。
「魏公可知,人之氣運與國之氣運,本有相通之處?」周平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公之頭風,乃個人命格氣運與這即將勃發的新朝國運未能完全契合所致,如同幼蛟欲化真龍,必經蛻皮換骨之痛。
待魏國基業穩固,氣運鼎盛,龍氣加身,與公之本源徹底交融之時,便是服用此丹最佳契機。
屆時,借立國氣運之勢,非但可水到渠成,拔除頑疾,更可藉此龍虎交匯之力,洗滌凡軀,增益壽元,或可————窺得更長久之未來。」
說完這番話,周平便不再多留,拱手一禮,飄然離去。
留下曹操獨自在空曠的大殿中,對著那瓶丹藥怔怔出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