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九錫
第196章 九錫
銅雀台盛宴的氣氛，在文武競技、子女呈才中被推向了高潮。
曹操高踞主位，看著麾下濟濟一堂的人才，子嗣個個出色，文臣武將如雲，一股「天下英才盡入吾彀中」的豪情與自得充盈胸臆。
殿內笙歌鼎沸，頌聲不絕。
仿佛整個北方的氣運都匯聚於此台。
將他映襯得如同無冕之皇。
然而，就在這極盛之時。
一道不合時宜，卻又仿佛早已註定要響起的聲音，打破了這表面的和諧。
只見一名位列九卿的官員。
在得到曹操心腹謀士程昱一個細微的眼色示意後，手持笏板，疾步出列。
隨即跪倒在御座之前。
他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顫抖，卻清晰地傳遍大殿：「丞相功高蓋世，德被蒼生！北定胡虜，南鎮孫劉，內修政理，外撫四夷，此伊尹、
周公之業，亦不能及也！今漢祚衰微，天命靡常，非有絕世之功、不賞之德者，不能安社稷、撫黎元。」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提高聲調：「臣昧死以聞：丞相宜進爵國公，加九錫，以應天命，以慰人望！此乃上合天心，下順民意之舉。望丞相納之，望陛下————准之！」
「國公！九錫！」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文昌殿內！
霎時間，笙歌停歇，舞樂止息，滿殿皆寂！
九錫，乃皇帝賜予大臣的九種最高規格的禮器。
象徵極致的榮寵與權力。
通常被視為權臣篡位前的最後一步。
王莽、曹操之父曹嵩曾追封的魏王，皆曾受過九錫之禮。
然追封與實封不同。
曹操如今還在世，若是真的受獻帝賜下九錫，加於自身。
那這位曹孟德，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超越了古今許多權臣。
這已不是暗示。
而是赤裸裸地要求曹操更進一步。
超越人臣之位！
短暫的死寂之後，殿內如同炸開的油鍋。
「臣附議！」
「丞相之功，當受九錫！」
「進爵魏公，正合其時！」
以曹仁、夏侯淵、張遼等為首的武將集團，以及賈詡、程昱、董昭等核心謀臣，立刻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殿宇之中，聲音洪亮，氣勢驚人。
他們早已與曹氏捆綁，一榮俱榮，自然竭力推動。
然而，另一批官員，則以尚書令荀或為首，面色驟變。
荀或猛地站起身。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衣冠，越眾而出，徑直走到御座之前。
與那首先提議的官員並排而立，卻並未下跪。
他面容清癯，此刻因激動而泛起潮紅，目光如電，直視曹操，聲音依舊保持著士人的清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悲：「丞相！不可！」
「丞相本興義兵，匡扶漢室，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
」
他環視那些附議的官員，痛心疾首：「進爵國公，加九錫，是何禮制？乃人臣之極乎？抑或————僭越之始乎？今日受九錫，明日又當如何？豈不聞王莽故事乎？！」
他再次轉向曹操，言辭懇切，幾乎字字泣血：「丞相！我等當初追隨於你，是為匡扶漢室，重整河山，非為————非為代漢自立。
若行此道，天下忠漢之士如何想？青史刀筆如何書？丞相一世英名，豈可毀於一旦？！
彧，誓死不敢奉詔！」
荀或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同冷水潑入滾油，讓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或心向漢室的官員，見荀或挺身而出，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出言附和，雖不及荀或激烈，但反對之意明確。
一時間，大殿之內，支持者與反對者涇渭分明。
雙方怒目而視，言辭交鋒。
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曹操端坐於上，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面色陰沉如水。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荀或，這個他最為倚重，視為「吾之子房」的謀主。
竟然在如此公開的場合，如此激烈地反對他。
這不僅僅是反對進爵魏公，更是對他內心深處那終極野心的徹底否定！
「文若————」
曹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孤之功業，比之高祖如何？比之光武如何？漢室衰微，非孤之過。天下，有德者居之，有能者治之。孤————莫非不堪其位？」
這話語，已是近乎撕破臉皮！
直接將「代漢」的野心擺上了台面。
荀或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曹操，眼中充滿了失望與痛苦。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卻見曹操猛地一揮手！
「夠了！」
曹操霍然起身，強大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所有爭論聲戛然而止。
「此事，容後再議！」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今日盛宴，到此為止！」
說罷，曹操拂袖而去，留下滿殿文武，面面相覷，心思各異。
曹丕低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既有對荀或阻礙的惱怒，也有對父親決絕的驚悸。
曹植面露茫然，似乎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中回過神來。
曹沖則小臉發白，緊緊攥著衣角。
支持曹操的武將謀臣們，面露不甘與憤慨，看向荀或等人的目光已帶上了敵意。
而以荀或為首的反對派，則人人面色凝重。
心知與曹操的決裂，已然開始。
周平自始至終，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看著荀或那孤直的身影，看著曹操那毫不掩飾的怒火與野心，看著殿內眾生相，心中古井無波。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道，「曹孟德北定乾坤，氣運加身，其雄主之心已熾烈如火，豈是荀文若一番忠言所能遏制？這銅雀台宴，不過是他試探群臣，為最終邁出那一步的預演而已。
稱公之勢，已不可逆轉。」
他感受到，因這場激烈的衝突，鄴城上空的氣運劇烈翻騰。
曹操那原本就磅礴的霸主氣運，在受到「忠漢」勢力的衝擊後，非但沒有衰減，反而更加凝實、銳利。
帶著一種破舊立新的決絕。
而他自身，則悄然引動這股劇烈波動的氣運。
如同磨刀石般，更加快速地打磨著體內殘餘的劫力。
盛宴不歡而散。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並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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