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打臉面
打臉面
第二天一早,整個營都醒了。
炊煙升起來,飯香飄得到處都是,連日急行軍吃的是乾糧,今日能有口熱的,大夥吃得都很香。
那些兵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往嘴裡扒飯,一邊吃一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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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啥呢?聊前頭那座城。
「哎,你說那城裡頭,真有皇帝?」
「廢話,沒皇帝咱打誰去?」
「那皇帝長啥樣?是不是三頭六臂?」
「三頭六臂的是妖怪,皇帝跟你我一樣,兩條胳膊兩條腿。」
「那他咋就當皇帝了呢?」
「人家命好唄。投胎投得好。」
「那咱把他攆跑了,是不是俺也能當兩天皇帝?」
旁邊人一筷子敲在他腦殼上:「做你的春秋大夢!吃飯!」
笑聲一片。
吃完飯,隊伍整隊出發。
蘇天福和羅金剛帶著前隊兩千人走在最前頭,趙木成和黃生才帶著中軍四千人跟著,後頭是趙來功和鄭夫斗的兩手人。
八千人的隊伍,排成一條長龍,往北走。
路上沒人說話。
昨夜的興頭過去了,換上來一種說不清的緊。
前頭就是京城,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他們這些人,從湖南出來,從安徽出來,從河南出來,走了幾千里,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眼下終於走到這了。
趙木成騎在馬上,瞅著前頭。
他心裡頭也緊,可更多的是冷靜。
趙木成知道,走到這不容易,可走下去了更不容易。
宛平到京城,不過三十里。
走了半日,前頭的隊伍慢下來了。
趙木成打馬往前趕,到了前頭,瞅見蘇天福正站在路邊等著。
蘇天福見他來了,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裡頭有點發苦:「大哥,前頭就是京城了。九門全關了,城上的兵跟縮頭烏龜似的,俺們咋罵都不敢出來。」
趙木成點點頭,催馬往前。
走了幾步,趙木成勒住馬,抬頭望去。
北京城。
永定門。
城門比他想的還要高,還要厚。
三丈五尺的城牆,灰撲撲的,壓在跟前,像一座山。
(北京城舊城牆)
城門前是三十多米寬的護城河,河上的橋早拆了,河面上空蕩蕩的,連條船都沒有。
城門樓子高大威武,箭樓、瓮城、千斤閘,一層一層的守備,瞅著就讓人心裡頭髮怵。
城牆上站滿了兵。雖說不是啥精兵強將,可架不住人多。黑壓壓的一片,刀槍閃著光。
趙木成瞅了好一忽兒,心裡頭那團火,慢慢熄了。
打不下來。
硬打的話,八千條人命填進去,都不夠。
黃生才打馬過來,在趙木成身邊停下。
「木成兄弟,咋樣?還能打不?」
趙木成搖搖頭,苦笑道:「黃大哥,這城,咱怕是打不下來。不能拿弟兄們的命去填。」
黃生才哈哈一笑,那笑聲粗獷得很:「木成兄弟,俺也知道打不下來。咱能打到這,嚇嚇那狗皇帝,就夠了!」
黃生才指著那座城,眼窩子裡頭冒著光:「你瞅瞅這城,瞅瞅這城牆,瞅瞅這城門。這是啥?這是大清的臉面!咱八千泥腿子,站在他們家門口,把他們的臉打得啪啪響!到時候天下人咋看!」
黃生才說的有理,只要是打了,不管打成啥樣,清妖的威嚴掃地,天下人心必然震盪了。
趙木成瞅著黃生才道。
「那咱們就給讓天下人好好看看。」
趙木成轉身下令:「傳令下去,把鳥槍手、抬槍手全拉上來,還有那幾門劈山炮,全推到陣前。給我輪番往城上打!」
令傳下去,隊伍動起來。
一千五百杆鳥槍,幾十桿抬槍,還有沿途繳獲的幾門劈山炮,全被推到陣前。槍口炮口對準了城牆。
「放!」
砰砰砰砰!
槍聲炮聲震天響,硝煙升起來,遮天蔽日。
城牆上那些守軍,本來還探著腦殼往下瞅。
槍炮一響,全縮回去了。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抱著腦殼往後退,有人乾脆順著城牆根跑了。
那些鉛子打在城牆上,噗噗噗的,濺起一片灰。
雖說打不穿城牆,可那聲氣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穆蔭在城牆下臨時設了個署衙,正坐在裡頭喝茶。
槍炮聲一響,穆蔭手裡的茶碗差點扔出去。
穆蔭愣了好一忽兒,才回過神,是長毛在打槍。
穆蔭豎起耳朵聽。
槍聲很密,砰砰砰的,一直沒停。
可聽了好一忽兒,也沒聽見攻城的喊殺聲,也沒聽見城上的動靜。
穆蔭皺起眉頭,叫來一個侍從:「上去看看,咋回事。」
侍從跑上去,不一會就回來了,後頭還跟著一個守城的將軍。
那將軍是個滿洲正黃旗的,叫烏爾袞泰,長得五大三粗,這會子臉上像是納悶,又像是鬆了口氣。
「中堂大人,」烏爾袞泰說,「那長毛只在城下放槍,不攻城。打了好半天了,一槍都沒打中咱的人。」
穆蔭愣了一下:「不攻城?光放槍?」
「是。光放槍。屬下也不曉得他們這是啥路數。」
穆蔭皺著眉頭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可穆蔭知道一件事,守住京城最要緊。
「不管他們啥路數,小心守城。城上不是也有炮麼?往下打幾炮,別叫他們太張狂。」
烏爾袞泰領命去了。
不一會,城上響起了轟隆隆的炮聲。
那是紅衣大炮,威力不小。
可那炮打得偏,炮彈落在離太平軍軍陣老遠的地方,砸了幾個坑,啥也沒打著。
城下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
「就這?就這?」
「清妖的炮手是瞎的麼?」
趙木成嚇了一跳,趕緊下令:「散開!都散開!甭聚在一塊!」
隊伍快當散開,拉開距離。
城上的炮又打了幾發,一發比一發偏,最後一發乾脆打到自己人城牆根底下了,惹得城上一陣罵娘。
這一下午,槍聲炮聲就沒停過。
城裡那些百姓,聽見外頭打得這麼激烈,還以為在攻城呢,一個個躲在家裡瑟瑟發抖,抱著娃
兒念阿彌陀佛。
可實際上呢?除了火藥耗了不少,兩邊都沒死幾個人。
傍晚時分,趙木成下令收兵。
隊伍撤回營地。
趙木成帶著幾個頭領進了帥帳。
帳篷里點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幾個人的臉。
黃生才先開口了:「木成兄弟,打也打了,清妖的臉面也沒了,咱明天就得撤了。」
黃生才指著輿圖,手指在上頭劃著名:「這京城打不下來,咱不能在這耗著。耗久了,僧格林沁的大軍就到了。到時候前後夾擊,咱這八千人,一個都跑不掉。」
趙木成點點頭,黃生才說得對。
今兒這一出,是嚇唬人,是出氣,更是讓清妖在天下人面前顏面掃地,不再那麼令人畏懼。
可真要攻城,那是尋死。
趙木成皺著眉頭說:「撤肯定要撤。可要是就這麼撤,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叫僧格林沁追上。他那馬隊跑得快,咱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黃生才一愣:「那木成兄弟的意思是?」
趙木成沉默了一忽兒,慢慢說:「要不咱們在撤之前,先咬他一口?」
黃生才眼窩子一亮:「咋咬?」
趙木成正要說話,帳篷帘子忽然叫人掀開。
趙木功衝進來,滿臉興頭,後頭還拽著一個人。
那人留著辮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瞅著像個文人。
「大哥!」趙木功喊道,「有要緊軍情稟報!」
趙木成瞅了他一眼,又瞅向趙木功後頭那個人:「這位是?」
那人往前一步,拱了拱手,聲氣有點發緊,可還算穩當:「在下李三泰,見過各位大帥。」
趙木成點點頭,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李三泰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開口說:「在下有軍情稟報,那南海子,有軍馬數萬匹,距此地不過二十里!」
帳篷里一下子靜了。
黃生才騰地站起來,眼窩子瞪得溜圓:「你說啥?數萬匹軍馬?」
李三泰點點頭:「是。南海子是清廷的皇家苑囿,養著幾萬匹軍馬,專供八旗使。守馬的兵不多,也就幾百人,都是些老弱。各位大帥若得此馬————」
李三泰沒說完,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想說啥。
數萬匹軍馬。
要是真能弄到手,那可就真是如虎添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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