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傷心人
傷心人
趙木成盯著李三泰,眼睛眯起來,像要把人看穿。
「你是啥人?為啥要來稟報這軍情?」
帳中眾人這才回過神。
方才光顧著興頭了,這會子趙木成這一問,才覺著這人來得蹊蹺。
一個生人,大半夜跑到軍營里,張嘴就是「南海子有幾萬匹軍馬」。
這事兒咋想咋透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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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天福手已經按到刀柄上了。
趙木功更是回過神,眼窩子瞪得溜圓,盯著李三泰的一舉一動。
李三泰苦笑了一聲,低下頭,沉默了一忽兒,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各位大帥,在下這條命,早就不想要了。今日來此,只求一死。死前能拉著那些狗賊墊背,也算值了。」
李三泰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他本是順天府通州人,老家在通州城東南三十里的燕郊鎮。
祖上留下八十畝良田,又在鎮上開著一間雜貨鋪,算得上是當地殷實人家。
他爹病故那一年,李三泰十五歲,一個人撐起了這份家業。
咸豐元年,李三泰十九歲。那年秋天,他參加了通州的院試,中了生員。
第二年春天,搭著運河上的糧船進京,參加順天鄉試。
鄉試在貢院舉行,三場九天。他覺著自己答得不錯,那些四書五經的題目,他都爛熟於心。
放榜那天,李三泰擠在人群里,從榜頭瞅到榜尾,又從榜尾瞅到榜頭。來來回回瞅了三遍,沒瞅見自家名字。
落榜後李三泰沒急著回家。同鄉的幾個考生拉著李三泰去喝酒解悶,李三泰也不急,三年後再來,反正還年輕。
一行人從正陽門進了八大胡同。
那地方他聽過,沒來過。
同鄉說帶他開開眼界。
(清代八大胡同的工作人員,太平天國開放婦女纏足絕對是創舉了)
他跟著走,拐進陝西巷,來到一家掛著「瀟湘院」匾額的清音小班門前。
門口掛著燈籠,裡頭傳出琴聲,悠悠的,聽著就叫人心裡舒坦。
老鴇引他們進了閣子,上了茶,不一會進來幾位姑娘,抱著琵琶,拿著檀板,進來陪酒唱曲。
其中有一位年紀不過十六七,生得眉眼溫柔,抱著琵琶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
輪到她唱的時候,她撥了撥弦,開口唱了一段《玉堂春》的調子。
李三泰聽著聽著,眼窩子就移不開了。
唱完了,李三泰問她姓名。她低著頭,聲氣軟軟的:「奴家小鳳,原是蘇州人。」
那天夜裡他喝得半醉,小鳳扶他到裡間歇下。
李三泰拉著她說了好多話。她說她是蘇州府長洲縣人,本姓沈,小名阿鳳。咸豐元年,被拐子賣到京城,輾轉進了瀟湘院。
李三泰聽得心酸,又見她眉眼溫柔,不覺動了真情。
小鳳告訴他,老鴇提了價,若要贖身,須紋銀一千兩。
李三泰咬了咬牙,回家後瞞著族人,把燕郊鎮那八十畝良田,以每畝十五兩的賤價,盡數賣給了通州大財主周百萬。
八十畝,得銀一千二百兩。
李三泰帶著銀票連夜進京,滿心歡喜地趕到瀟湘院,卻被老鴇告知:小鳳已被人買走。
打聽了幾日,李三泰終於問出買主,南海子駐防的守備富爾坤。
富爾坤,滿洲正白旗人,咸豐三年由健銳營委署防禦,四年正月實授南苑駐防防禦。
年約四十,生得魁梧,在南苑掌管三百兵丁,數萬匹軍馬。
南海子,就是南苑。
那是皇家苑囿,專門養馬的地方。
李三泰雇了輛車,出永定門向南二十里,來到南海子北大紅門前。
門軍進去通報。
李三泰站在外頭等著,心裡頭又是緊又是盼。
李三泰想,只要見到富爾坤,好好求他,把銀子給他,把道理講清亮,也許————
不多時,出來兩個兵丁,一左一右架住李三泰,把他拖進一處營房。
富爾坤正坐在堂上喝茶。那人長得魁梧,虎背熊腰,一雙眼睛像狼一樣。
李三泰跪在地上,磕頭,說願出一千二百兩贖人。
富爾坤笑了。
「瞧瞧這漢蠻子,當本官是缺銀子的人麼?」
然後揮了揮手。
兩個兵丁上前搜身,把李三泰懷裡的銀票全搶去了。
李三泰掙扎著要喊,被一拳打在臉上,拖出營房,扔在雪地里。
富爾坤的聲氣從裡頭傳來:「再敢來,打斷你的腿。」
李三泰拖著傷腿,一瘸一拐進了京城。
他不甘心。
李三泰聽說順天府管著京畿事務,便寫了狀子遞到府衙。等了半個月,衙役傳李三泰進去。
「查無實據,駁回。」
李三泰不甘心,又告到都察院。又等了一個月。都察院的人把他叫去,訓了一頓:「南海子是皇家禁地,富爾坤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一個落第秀才,拿啥告人家?快走快走!再鬧下去,治你個誣告之罪!」
李三泰他一個人在京城裡遊蕩,活一天算一天。銀子沒了,家沒了,啥都沒了。有時候他想,不如死了算了。
可李三泰不甘心。他想,死之前,得拉著那些人墊背。
聽說長毛來了。
李三泰頭一個反應過來,李三泰跑出城,找到這支隊伍,求見大帥。
他要把那些人,那些事,全告訴長毛。叫他們去殺,去搶。
他啥都不在乎了。
李三泰講完了。
帳中眾人,多是咬牙切齒。
蘇天福一拳砸在桌子上,罵了一句:「狗日的!」羅金剛黑著臉,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只有趙木成,臉上帶著一種玩味的笑。
趙木成瞅著李三泰,慢悠悠地說:「這麼說,你是想讓咱替你報仇?替你搶回女人?」
李三泰抬起頭,臉上流下兩行清淚。
「前些日子聽說,小鳳已經死了。」
李三泰的聲氣沙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惟願復仇爾。」
黃生才「呸」了一聲:「收起你那點馬尿!老爺們哭哭嘰嘰啥樣子?不就是搶馬的時候替你殺個人麼?這活咱接了!」
黃生才往前一步,瞪著李三泰:「你可定準那南海子真有你說的那些馬?」
李三泰擦了擦臉,使勁點頭:「在下可以對天發誓。那地方我去了不止一回,幾萬匹馬,一眼望不到邊。守馬的人最多五百,都是些老弱,平日只管餵馬,壓根沒想到會有人來搶。」
黃生才咧嘴笑了:「諒你也沒這個膽子撒謊。」
黃生才轉頭看向趙木成:「木成兄弟,咋樣?咱啥時候出發?」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木成身上。
幾萬匹馬。
要是真能弄到手,那可就是如虎添翼了。八千步兵,一夜之間就多了四條腿,行軍速度將大大提升。
到時候,誰追誰還不一定呢。
趙木成思量了很久,在李三泰身上打量,在琢磨這件事是真是假。
眼下沒工夫留給他們打探,只能選信或者不信。
末了趙木成選了信。
原因很簡單,這李三泰說起來不像是作假,而且那些馬匹太要緊了,就算是計,也要往裡鑽啊0
趙木成笑道。
「兵貴神速。晚一分都睡不踏實。眼下就走。」
趙木成轉向李三泰:「你可認得路?」
李三泰挺直了腰:「認得。死都認得。」
「好。你帶路。」
趙木成站起身,開始下令:「點起前隊兩千人,眼下就走。我親自去。蘇天福,羅金剛跟我走。黃大哥,你坐鎮大營。」
黃生才愣了一下:「兩千人夠麼?」
趙木成搖搖頭:「兵貴精不貴多。人多了反倒慢,更容易露行跡。兩千人夠了,若是中計,也好脫身。」
黃生才想了想,點點頭:「行。你們去,俺在這守著。明日晌午,不管成不成,都得回來。到了時辰,我自會去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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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泰則連忙用身家性命賭咒發誓,說這件事是真的。
半個時辰後,前隊集合完畢。
兩千人,拿著火把,沒有說話聲,就那麼站在夜色里。
蘇天福和羅金剛站在隊伍前頭,臉上都是興頭。
李三泰站在趙木成身邊,渾身發抖,不曉得是冷,還是怕,還是激動。
趙木成掃了一眼隊伍,揮了揮手。
「出發。」
兩千人的隊伍,隱在夜色里,往南去了。
與此同時,京城城牆上。
一個守夜的兵正靠著垛口打盹,迷迷糊糊睜開眼,往城外瞟了一眼。
遠處的長毛營寨里,有火把在挪動。不多,可一直在動。
他揉了揉眼窩子,又瞅了一忽兒。
然後他爬起來,往城下跑。
「報!長毛營里有動靜!」
消息一層一層傳上去,末了傳到穆蔭耳朵里。
穆蔭正在臨時署衙里打盹,叫人叫醒,聽完了稟報,皺著眉頭想了想。
「派探子出去看看,看看他們要干甚。」
幾個探子從城牆上吊下去,隱在夜色里。
穆蔭站在窗前,瞅著外頭的黑,心裡頭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些長毛,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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