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欲北狩
欲北狩
咸豐想伸手去拿桌上那份急報,可手抖得厲害,伸出去,沒抓住。
又伸出去,還是沒抓住。
那份奏報就攤在御案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可咸豐的手就是不聽使喚,像不是自己的。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從咸豐心底湧上來。
他坐在金鑾殿上,坐在這紫禁城裡,坐在這大清兩百年江山的中心。
外頭有數萬大軍拱衛,有層層疊疊的城牆,有無數效忠他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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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覺睡醒,長毛就到涿州了?
涿州離京城才多遠?一百里。
一百里外頭,就是長毛了?
咸豐覺著整個世界都不真實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御案在晃,蠟燭在晃,地上跪著的那些人也在晃。
耳朵里嗡嗡嗡的,尖利的鳴叫聲刺得咸豐腦仁疼。
然後眼前一黑,啥都瞅不見了。
「皇上!皇上!」
奕訴頭一個回過神。他顧不上規矩,跪著爬到咸豐跟前,一把扶住往下滑的皇帝。
咸豐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眼窩子緊閉,身子軟得像一攤泥。
「快傳太醫!快!」
養心殿裡亂成一團。
奕訴扶著咸豐,手都在抖。
太醫院院使陳世官來得很快。
這老頭子在乾隆朝就進宮當差了,歷經三朝,啥場面沒見過?
陳世官跑進養心殿,喘著粗氣,跪到咸豐跟前,伸手搭脈。
診了一忽兒,又翻開眼皮瞅了瞅,這才鬆了口氣。
「皇上是急怒攻心,一時氣血上涌,暈過去了。」
陳世官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咸豐的人中、虎口各扎了一針。
「靜養幾日,慢慢調理會好的。」
針紮下去沒一忽兒,咸豐悠悠轉醒。
咸豐睜開眼,先瞅見的是養心殿的藻井,那些彩繪的圖案在燭光里晃來晃去。
然後瞅見陳世官那張老臉,滿臉褶子,眼窩子裡帶著擔憂。
再然後,瞅見周圍那些跪著的人,一個個臉色發白。
咸豐腦子裡慢慢回想起剛才的事。
涿州丟了。
長毛到涿州了。
離京城一百里。
咸豐心裡頭那股火,又燒起來。
可剛才暈那一下,火氣散了不少。
眼下只覺得乏,從裡到外的乏,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咸豐揮了揮手,叫陳世官下去。
「都起來吧。」
咸豐靠在椅背上,聲氣虛得像蚊子哼。
「那長毛快到了京城,有多少人,從哪來的,誰領著,該怎麼辦————總得想個法子。」
奕訴等人爬起來,跪了這半天的腿都麻了,險些站不穩。
奕訴先開口,喉嚨動了動,咽了口唾沫,才發出聲來:「皇上,那股長毛————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之前各處都沒稟報,突然就出現在保定城外。先詐開保定,隨後快馬奔襲涿州。估摸著有兵萬人左右。從行軍腳程看————全是精兵。」
精兵萬人。
這四個字像四把錘子,砸在咸豐胸口。他捂著胸口,臉色又白了白,差點又暈過去。
咸豐強撐著,喘了幾口氣,問:「京里還有多少兵?」
奕訴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咸豐盯著奕訴,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奕訴一咬牙,硬著頭皮說:「京里各大營,有名冊的十四萬。可那些————那些都是些不成器的。真正能上陣的,不到三萬。前陣子瑞麟挑走了一些,還剩一萬多人了。」
說到末了,聲氣小得幾乎聽不見。
咸豐聽完,眼前又是一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一萬多人。
還是能上陣的,不是能打的,更不是精兵。
就這一萬多人,要守京城?
要擋住那支從天上掉下來的長毛精兵?
咸豐想起那些八旗子弟的樣子。
一個個油頭粉面,穿著綾羅綢緞,提著鳥籠子滿街逛。叫他們上陣?叫他們去送死還差不多。
要是這群草包再出點差池,叫長毛打進來————
咸豐不敢往下想了。
只覺得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
「快————」咸豐喘著氣,聲氣都飄了,「調兵回來救駕————調最近的,最快的————叫僧格林沁快回來!」
奕訴愣了一下,說:「皇上,那阜城的長毛可就脫困了。」
咸豐瞪了奕訴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火,沒有怒,冷冰冰的,像瞅一個死人。
咸豐眼下已經信不著這個皇弟了。
奕訴被他這一眼瞅得魂飛魄散,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殼磕在金磚上,砰砰響:「臣這就去辦!臣這就去辦!」
咸豐收回眼光,又說:「叫瑞麟也帶兵回來。臨清交給勝保一個人就行。」
咸豐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忽兒,然後說出一句叫所有人都驚呆的話:「傳令下去,明日朕要暫時到承德避暑山莊狩獵。明日就走。」
養心殿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連喘氣都停了。
皇上要走?
皇上要扔下京城,扔下這京城百姓,扔下這滿朝文武,扔下這大清兩百年的基業,自家跑了?
這————
有人想說話,可張了張嘴,啥都說不出來。
咸豐坐在那,瞅著底下那些人的反應。
咸豐瞅見杜翰張著嘴,像傻了。穆蔭瞪著眼,像見了鬼。彭蘊章低著頭,不曉得在想啥。
咸豐瞅見奕訴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個眼神,已經把奕訴嚇破了膽。奕訴趴在那,頭都不敢抬。
咸豐心裡頭冷笑了一聲。
他信不過這些人了。
在僧格林沁沒有回來之前,咸豐是不會回京城的。
長毛為啥突然出現在保定?沿途那麼多汛兵,那麼多關卡,咋就沒人發覺?
這中間有沒有內應?有沒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有沒有人————
咸豐想起當年李自成打進北京的事。那些守城的兵,那些當官的,那些大戶人家,有多少人偷偷開了城門?
咸豐不能把命賭在這一萬多個老爺兵身上。
他得走。
走得越遠越好,越安生越好。
等僧格林沁的大軍回來,等把這些長毛剿乾淨了,咸豐再回來,好好查查這些事。
養心殿裡,靜得叫人心裡發慌。
蠟燭僻啪響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彭蘊章撲到大殿中央,跪下,聲氣都在抖:「皇上萬萬不可啊!」
彭蘊章抬起頭,滿臉是淚:「京城有上萬精兵,城高池深,定能守住!皇上若北狩,天下人心動盪!到時候再想收復人心,千難萬難啊!皇上請勿復玄宗舊事!」
玄宗舊事。
安史之亂,唐玄宗逃往蜀地,從此大唐一蹶不振。
這話是這位清妖走狗的泣血直言,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挖出來的。
可聽在咸豐耳朵里,卻格外刺耳。
咸豐心裡頭那股疑,又燒起來。
他想起崇禎。
那個明朝的亡國之君,困在京城裡,四面楚歌,末了吊死在煤山上。
那些大臣呢?那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大臣呢?有幾個跟著他死的?有幾個替他賣命
的?
彭蘊章叫他別走,叫他留在京城,是啥意思?
是想叫他咸豐學崇禎,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樹上麼?
咸豐盯著彭蘊章,眼神越來越冷。
「好啊。」咸豐開口了,聲氣平靜得嚇人,「彭尚書是忠臣。」
咸豐轉頭看向門口:「來人!剝去他的官服,叫他給朕去守城!還有他的兒,他的孫,全給朕去守城!叫他好好給朝廷儘儘忠!」
大內侍衛衝進來,架起彭蘊章,三下五除二剝了彭蘊章的官服。
彭蘊章被拖著往外走,還在喊:「皇上!斷沒有到此地步!京城可守啊!皇上!」
聲氣越來越遠,末了隱在夜色里。
咸豐望著台階下那些人,問:「還有沒有想親自去守城的忠臣了?」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一聲不吭。
咸豐點點頭:「都去辦差吧。杜翰去擬旨調兵。穆蔭去預備京城布防。奕訴————」
咸豐頓了一下:「奕訴就留在宮中,聽候朕用。」
這話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軟禁。
桂良是奕訴的岳父,是直隸的總督,奕訴是首席軍機大臣,長毛突然出現在直隸保定,沒有任何預兆,咸豐頭一個疑的自然是奕訴。
奕訴跪在那,聲氣都在抖:「臣————領旨。」
奕訴不敢抬頭。奕訴怕再瞅見那個眼神。
眾人魚貫退出養心殿。
咸豐又叫來肅順。
「你拿著聖旨,去安排北狩的事。越快越好。」
肅順接過聖旨,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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