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百里
一百里
方案定下來,接下來就是兵貴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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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保定城,一天之內就動起來了。
趙木成下了死命令,所有隊伍,就地換傢伙。
武庫里那些清妖的棉甲號衣,全扒出來,能穿的全穿上。
八千人的隊伍,一眨眼就變成了清妖。
更叫人上勁的是武庫里的鳥槍。
桂良那老小子,出征的時候竟然沒捨得把鳥槍都帶走。
武庫里整整齊齊碼著近千支鳥槍,嶄新的,油紙都沒拆,一支一支碼在那,像是專等著他們來拿。
還有火藥,一桶一桶的,堆了半屋子。
趙木成二話不說,全搬出來。
八千人的隊伍,鳥槍手一下子擴充到近兩千人,每人配足了火藥鉛子。
那些老鳥槍手手把手地教新來的,咋裝藥,咋壓實,咋瞄準,咋放槍。
一整夜,城裡到處是「砰砰」的試槍聲。
黃生才瞅著那些鳥槍,笑得合不攏嘴,嘴都咧到耳根了:「桂良這老東西,捨不得帶,全便宜咱了!等他知道是咱用他的槍去打他主子,怕是要嚇得尿褲子!」
乾糧也備足了。城裡的餅子肉乾,能帶的全帶上。
炊事兵忙了一夜,烙餅,烤肉乾,裝車,帶走。
那些餅摞起來比人還高,那些肉乾用麻袋裝,一袋一袋碼在車上。
趙木成站在城門口,瞅著那些整裝待發的兵。
八千人的隊伍,換了新衣裳,背著新鳥槍,揣著新乾糧,一個個精神抖擻,眼窩子發亮。
沒人說話,可那股子勁,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趙木成轉過身,對趙木功說:「留下兩百人,帶著馬匹,守住城門。兩天後,關城門,追上咱們。」
趙木功點點頭,去安排。
日頭偏西的時候,八千人的隊伍開出保定城。
這回不用躲了,也不用晝伏夜出了。
他們就穿著清軍的號衣,打著清軍的旗號,大搖大擺地往北走。
趙木成騎在馬上,回頭瞅了一眼那座城。
保定城在夕陽里泛著紅光,像一塊燒紅的鐵。
趙木成轉回頭,瞅著北邊。
歷史上,幾年後,洋人的隊伍打到了北京。
咸豐那狗皇帝,扔下他的子民,扔下他的祖宗基業,跑了。
跑到承德去了。
這件事,只有趙木成知道。
趙木成想著,要是咸豐這回也跑呢?要是他在自家跟前跑呢?
那會是啥樣子?
四日後,涿州。
涿州守將叫額勒和布,是個滿洲鑲黃旗的,五十多歲了,在這涿州城守了八年,從沒出過事。
額勒和布每日的日子就是早上起來喝喝茶,晌午吃吃飯,下午睡睡覺,夜裡喝喝酒。
八年如一日,穩當得讓額勒和布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這天下午,額勒和布正躺在衙門裡打盹,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譁。
「大人!大人!」一個親兵跑進來,滿臉慌張,帽子都跑歪了,「城外頭來了一隊兵!好多!黑壓壓的,瞅不到頭!」
額勒和布睜開眼,不耐煩地說:「兵?啥兵?」
親兵說:「瞅不清旗號,可多了!鋪天蓋地的!城上的弟兄都慌了!」
額勒和布皺了皺眉,起身往外走。
額勒和布一邊走一邊想,這時候哪來的兵?勝保的?瑞麟的?僧格林沁的?
到了城門口,額勒和布登上城牆,往城外一瞅。
城外頭,黑壓壓站著一片人,少說也有七八千。
那些人都穿著清軍的號衣,打著清軍的旗號,齊齊整整地列著隊。
隊伍排得整整齊齊,刀槍在日頭底下閃著光,一看就是精銳。
額勒和布鬆了口氣。是自家人。
額勒和布瞅見隊伍前頭騎著馬的那幾個人,心裡頭還在琢磨,這是哪位大人來了?
咋也不提前通報一聲?這麼大的陣仗,該不會是來查他的吧?
額勒和布帶著幾個親兵,下了城牆,開了城門,迎了出去。
走到跟前,額勒和布拱了拱手,滿臉堆笑,腰彎得跟蝦米似的:「下官額勒和布,不知上差是哪位大人?來涿州有何公幹?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騎在馬上的那個人,瞅著挺年輕,穿著清軍將領的棉甲,臉上沒啥表情。
趙木成沒說話,只是低頭瞅著額勒和布,像瞅一隻臭蟲。
額勒和布心裡頭有點納悶,正要再問,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忽然跳下馬來。
那大漢走到額勒和布跟前,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你問俺們是哪位大人?」
額勒和布點點頭,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是,敢問————」
話沒說完,那大漢的刀就拔出來了。
一刀。
砍在額勒和布脖子上。
額勒和布瞪大眼窩子,張了張嘴,啥都沒說出來。
額勒和布瞅見自家的血從脖子裡噴出來,噴得那大漢滿臉都是。
他瞅見那幾個親兵嚇得腿軟,還沒回過神就被砍翻。
他瞅見自家的身子直挺挺往後倒。
然後,啥都瞅不見了。
蘇天福一腳踢開額勒和布的屍身,衝著身後吼:「弟兄們!衝進去!」
八千人的隊伍,像潮水一樣,湧進涿州城。
城裡的守軍這才回過神。可哪還來得及?
太平軍已經進城了,滿街都是。
有人還在營房裡睡覺,被堵在被窩裡。
有人剛拿起刀,就被砍翻在地。有人扔了刀就跑,跑了沒幾步就被追上。
有人跪在地上降,刀架在脖子上,渾身發抖,尿了一褲子。
涿州城,不到半個時辰就拿下了。
可這回運氣沒那麼好。
城北的烽火台,還是點起來了。
趙木成站在城門口,瞅著北邊升起的狼煙。
那狼煙又黑又粗,直直地往上沖,在藍天上格外刺眼。
黃生才跑過來,喘著粗氣:「木成兄弟,北門跑了幾個,烽火也點了。消息肯定傳出去了。」
趙木成點點頭,沒說話。
黃生才問:「咋辦?還往北走麼?」
趙木成抬起頭,瞅著那縷狼煙,瞅了好一忽兒。
然後笑了,那笑很淡,可黃生才瞅著,心裡頭忽然安定下來。
「走。」他說,「為啥不走?消息傳到京師,最少也得一天。等咸豐知道涿州丟了,再調兵,再布防,又得幾日。這幾日,夠咱到京師了。」
黃生才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他娘的,說得對!走!」
近萬長毛攻入保定,破了涿州,直奔京城而來。
這個消息在被捂了一日之後,終於傳到了京城。
紫禁城。
咸豐正睡得香。
這幾日咸豐累壞了。
臨清的事,濟南的事,桂良的事,勝保的事,一樁接一樁,壓得咸豐喘不過氣來。
好容易今夜沒啥摺子,咸豐早早地就歇下了。
咸豐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家年輕的時候,在圓明園裡騎馬,日頭很好,風吹在臉上,很舒坦。
睡得正香,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他驚醒。
「皇上!皇上!」
咸豐睜開眼,心裡頭一陣躁。
咸豐剛要罵人,就瞅見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在抖,聲氣都變了調:「皇上!軍機處的大人們都到了,說有要事稟報!」
咸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壓了一塊石頭。又大又重,壓得咸豐喘不過氣來。
咸豐坐起來,瞅著那個小太監,忽然覺著有點冷。
那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一寸一寸地漫,漫到四肢,漫到全身。
「叫他們等著。」咸豐說,聲氣很平,可咸豐自己知道,那平靜底下藏著啥。
咸豐慢慢往外走。腿有點軟,走路的時候,膝在輕輕地顫。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噤。
養心殿裡,幾個軍機大臣已經等在那了。
奕訴站在最前頭,臉色發白,眼袋發青,像是老了十歲。
彭蘊章、杜翰、穆蔭,一個個也都臉色難看,站在那,像幾根霜打的茄子。
瞅見咸豐進來,幾個人齊刷刷跪下了。
咸豐沒叫他們起來。他走到御案前,坐下。
御案上擺著一份急報,封皮上插著亂糟糟的雞毛。
咸豐瞅了一眼那份急報,沒有馬上拿起來。
「說吧。」咸豐說。
奕訴抬起頭。他的聲氣發乾,像是嗓子眼裡塞了棉花:「皇上,涿州————丟了。」
咸豐愣住了。
涿州?
涿州離京師才多遠?
一百里?
一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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