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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真正的怪物

  那具屍體平躺在倒伏的蕨類叢中,像一塊被人隨手丟棄的破布。幾株有些發黃的草藥散落在周圍,籃子翻倒在泥里,裡面還有更多,織骨草、山金車……

  她的衣襟被粗暴地扯開,露出青灰色的肌膚,上面布滿淤青與擦傷。幾道暗紅的抓痕從鎖骨延伸至胸部,在青灰色的皮膚上格外刺目。指頭腫脹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些皮屑。眼睛只剩下兩個血窟窿,幾隻蒼蠅圍著口鼻嗡嗡打轉,翅膀扇動的聲音格外刺耳。烏鴉啄食了那抹屬於人類的神采,只剩下空洞,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命運的不公。窗台上那盆象徵幸運的鈴蘭,和梅里泰莉女神的教義,終究沒能起作用。

  埃維恩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早有預料,但是眼前的一幕仍然讓他感到憤怒。這不是狼人無差別的嗜血殺戮,這是仇恨、欲望,或者純粹的惡意驅動的謀殺。一頭披著人皮的、比狼人更骯髒的怪物,犯下了這不可饒恕的罪行。

  他壓下翻騰的怒火,指尖凝聚起微弱魔法靈光。沒有吟唱,一股清澈的水流憑空湧出,溫柔地包裹住女人殘破的軀體,隨即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剔透的堅冰。冰封延緩了腐敗,同時也封存了證據。

  當埃維恩扛著那塊巨大的冰坨子回到村子時,夕陽正給土坯房鍍上一層血色,各家各戶都升起了炊煙,仿佛無事發生。

  村長杜卡伊站在草藥醫生的屋外,雙手背在身後,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回踱步。看到獵魔人那具冰封的屍體,杜卡伊的臉『唰』地白了,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籬笆上,「這……這真的是……女神啊……」那個冰塊里的女人正是早已失蹤的草藥醫生。「我還以為……」

  「草藥醫生,她死了,死在那片林邊地里。」獵魔人道,「死前還遭受了無恥的侵犯。」

  「是……是狼人幹的?」杜卡伊的牙齒還在發顫。

  埃維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冷地回答道,「不是狼人,是某個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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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可能!誰會這麼做?」杜卡伊雖然臉色蒼白,但依舊在為自己的村民辯解,「沒人會這麼做!我們需要醫生,牛和羊也需要!大家都是老實人,怎麼會……」

  「對了,一定是強盜!是那些瑞達尼亞來的間諜和傭兵!」男人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治安官沒有騙我,一定是這樣對吧?」說完,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獵魔人,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埃維恩沒有回答,杜卡伊並不了解自己治下的村民,或者說他不了解人性。「平時都有哪些人會去林邊地?」

  「大家都會去,撿點柴火、蘑菇什麼的,去的最多的就是草藥……草藥醫生,還有傑森,他會去找點合適的木頭來做些農具家具什麼的。」


  「帶我去找他。」

  「你懷疑是傑森?不可能,他是個瘸子!而且他還喜歡過凱露,中間兩人還……,傑森怎麼會殺害她?」

  「由愛生恨的事難道你沒見過嗎?裁縫的門完好無損,狼人和強盜難道是敲門進去的嗎?一定是熟悉的人她才會開門,房間裡沒有打鬥的痕跡,更沒有狼人留下的毛髮和抓痕。」

  獵魔人每說出一件證據,杜卡伊的臉色都會難看上一分。他默默的在前面帶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現在正值晚餐的時間,村道上一個人都沒有,當他們靠近木匠的小屋的時候,一個身影從屋後的籬笆牆翻出,健步如飛的沿著滿是爛泥的道路朝著村外跑去。

  埃維恩冷笑一聲,放下肩上的女人,邁開大步追了上去。他同樣踩在爛泥地里,但這次爛泥不會阻擋他的腳步。他左手掐出法印,氣流精準的擊中了前方的身影。只聽見一聲慘叫,那個身影陡然跌倒,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在村口的樹邊停了下來。

  知道自己大概是跑不掉了,木匠靠著樹幹站了起來,朝著村子裡大喊道,「殺人啦!獵魔人殺人啦!」

  他吐出一口血水,原來是門牙摔斷了幾顆,他披散著頭髮,臉上和身上裹滿了爛泥,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不僅沒把泥巴抹乾淨,反而讓他的臉顯得更加醜陋。木匠惡狠狠的盯著朝他走來的獵魔人,拔出了腰間的小鋸子,吼道,「別過來!離我遠點,你這個會巫術的怪物!」

  附近的村民聽到動靜紛紛趕來看熱鬧,天色漸暗,獵魔人和木匠的身影都有些看不清。

  「是那個獵魔人,他在幹什麼?」

  「我好想聽見有人喊『殺人了』,是獵魔人幹的嗎?」

  「那是誰?那個黑乎乎的人。」其中一個村民指著木匠問道。

  「那就是你們說的狼人。」埃維恩一邊說一邊朝著木匠走去,他故意走的很慢,這無疑是給了眼前的人巨大的壓力。

  眼看著獵魔人一步步逼近,手還伸向了背上的劍。木匠慌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但還是沒抹乾淨,「是我啊,我是傑森!木匠傑森!他要殺我,別讓他靠近。」說著他又用袖子在臉上擦了好幾下,袖子同樣沾滿了污泥,把他的臉弄得更髒了,身上還散發著家畜糞便的惡臭。

  「聲音挺像的,但傑森是個瘸子啊,你看他腿腳完好,說不定真是狼人!」一個村民說道。

  大伙兒好像被嚇到了,皆是往後退了一步。

  「怕什麼,獵魔人不是在這嗎。」另一個膽大的說道。

  村民們議論紛紛,覺得他說的有理,逐漸將兩人圍了起來。

  木匠連忙把小鋸子別在腰後,他知道這把小鋸子無法對付眼前拿著劍的獵魔人,只能依靠這些鄰居了。於是他踢掉鞋子,彎下腰捲起右邊的褲腿,從腿上拆下來一個木製的綁腿,綁腿從小腿一直連接至腳踝,類似於某種輔助器。這東西剛一拆下來,木匠就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又變回了那個在村民眼中一無是處、備受嘲笑的瘸子。


  他握緊了雙拳,身形有些佝僂,朝著過去嘲笑過他村民喊道,「看看我,我真是傑森啊!我是瘸子!」說著他還原地走了兩步,怎麼看怎麼滑稽。

  村民們開始大笑起來,原本緊張的氣氛仿佛一瞬間活潑了起來。

  「還真是他,真是我們的瘸子木匠!嘿,獵魔人,你搞錯啦!我認識他,他不是狼人,是村裡的傑森!」

  「把劍收起來吧,我能給他作證,這不是狼人,我們不會付錢的!」

  「傑森,你怎麼搞成這副模樣,也怪不得獵魔人會認錯,換做是我,我也會把你當做狼人,瞧瞧你多髒多臭!」一個靠近的村民捏起了自己的鼻子,滿臉嫌棄的看向他。

  傑森乾笑了兩聲,鼓起勇氣朝獵魔人說道,「聽到沒,大家可以為我作證,我不是狼人,我要你給我道歉,還要賠我一筆錢!」傑森鬆了一口氣,早知道他就不跑了,還以為獵魔人和村長發現了什麼,搞了半天是把他當成狼人了,只要證明了身份,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村長!村長來了嗎?我要他給我做主!」

  就在這時,村長杜卡伊帶著兩個村民,抬著冰塊擠進了人群,原來他在看到傑森逃跑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件事可能真的被獵魔人說中了。

  埃維恩收起了劍,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讓一讓,村長來了。」

  「那是什麼?」

  「不知道,一大塊冰,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冰塊被放在了人群中間,有視力好的已經看清裡面是什麼了,於是發出了尖叫,視力不好的還在努力想看清楚。杜卡伊點燃手裡的火把,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這下所有人都能看見了,包括瘸子木匠。驚叫聲、嘔吐聲瞬間蓋過了鬨笑,村民們臉上的戲謔僵住了,換成了驚恐、噁心,還有人偷偷在胸口畫起梅里泰莉的符文。

  「草藥醫生,是草藥醫生!嘔……」

  「她果然死了!」

  「村長,這是什麼巫術嗎?」

  杜卡伊對著獵魔人點了點頭,然後把事情經過告訴了在場的群眾,村民們紛紛投來了鄙夷的目光。接著他朝木匠沉聲問道,「傑森,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傑森仿佛被抽乾了力氣,順著樹幹滑坐在地上,看著草藥醫生那雙空洞洞的眼睛,恐懼逐漸爬上他的心頭,最後浮現在他臉上。他抓著自己萎縮的右腿,「是她……是她們先對不起我……凱露跟了衛兵,這個女人也不肯幫我治腿,她說時間久了治不好,她們都在騙我……」聲音逐漸從嘶吼變成了嗚咽,「她們都看不起我……我只是想嚇唬她……可她掙扎的時候,指甲抓得我疼……我一急就……」

  他說著,突然大叫起來,表情猙獰,帶著最後的瘋狂,「都是這破腿!都是你們!天天笑我瘸!要是我的腿好好的,凱露就不會走!我也不用躲在這裡當個廢物!」他看向村民,人們紛紛避開了他的視線,他慘笑一聲,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你們都一樣,你們才是怪物,我不是,我……不是。」木匠低著頭再也不說話了。


  杜卡伊嘆了口氣,揮揮手讓兩個村民把傑森綁起來:「先關在糧倉里,明天送治安官那裡。獵魔人先生……」他轉頭看向埃維恩,臉上滿是疲憊,「謝謝你為我們找到了真兇。」

  埃維恩有些感嘆自己現在不是在某個法庭,負責審判的也不是只看證據的法官,鄉下人雖然不懂法律,但他們自有一套運行規則。

  晚上,村長杜卡伊邀請獵魔人在他的家裡留宿和共進晚餐,他的老婆給獵魔人端上來了滿滿一碗蕪菁濃湯,還有兩顆烤土豆。餐桌上,隨著兩人的講述,埃維恩終於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老套的故事,木匠和裁縫原本是未婚夫婦,木匠不務正業加上腿部受傷,被未婚妻拋棄。裁縫追求幸福,與他人結婚,發現丈夫患有隱疾,於是兩人舊情復燃。但裁縫的丈夫升遷了,前途一片大好,她再次拋棄男人。木匠把一切的不公全都怪罪在害他斷腿的狼人身上,但狼人已經被獵魔人趕走了。他幾經扭曲的心靈讓他把報複目標放在了裁縫和不能為他治腿的草藥醫生身上。

  王室調查官的到來讓木匠找到了機會,他在夜裡找上裁縫,狠心地將她勒死,然後用木工鋸割出巨大的傷口,偽造成狼人的假象。村民把裁縫的屍體送到草藥醫生那裡,讓她幫忙驅邪。草藥醫生也許發現了什麼,也許沒發現,總之她拒絕了,她不是巫婆也不會法術。但木匠卻不放心,再加上心中的仇恨,他尾隨草藥醫生進入林中將她侵犯並殺害,或許是出於愧疚,他沒有毀壞她的屍體。又或者真是女神保佑,屍體只吸引了烏鴉而不是別的生物,直到另一個獵魔人到來。

  「你們知道織骨草和山金車嗎?」獵魔人朝著夫妻二人問道,沒等二人回答,他繼續說道,「都是治療骨頭受傷的藥。」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獵魔人說這些幹什麼。

  獵魔人喝完碗裡的濃湯,「我在草藥醫生的屍體旁邊發現的。她家裡有許多治療感冒、腹瀉的藥,還有治療牲畜的藥,以及女神的教義。」

  村長杜卡伊嘆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獵魔人。他是罪有應得。」

  等埃維恩回到兩人為他準備的房間準備休息的時候,杜卡伊的老婆還在追問那句話的意思,還有白天男人承諾會向她解釋的那件事。

  第二天早上,木匠在村頭那棵樹上被吊死了,他沒有等到治安官來審判,那些惡臭的糞便和骯髒的泥巴永遠的留在了他的身上。杜卡伊帶著村民把草藥醫生的屍體放在她的床上,臉上蓋著白布,教義放在她的胸口,連同那些草藥以及這座房子一起點燃,最後她的骨灰和那盆鈴蘭被一同安置在了門口的藥圃里。

  埃維恩沒有收取報酬,只要了一些烤土豆和清水,村長杜卡伊十分感謝,還給了他一袋燻肉腸,最後他拜託獵魔人給他在西茲瑪鎮的兒子帶一封信。

  等獵魔人騎著栗子回到村口的時候,村民們正從木匠家裡往外搬著東西,你爭我搶,好不熱鬧。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畫著狼首人身的錯誤狼人卡牌,又抬頭看了一眼村口的那棵橡樹,竟發現樹上吊死的木匠和卡牌上畫的是如此相像。也許畫師沒有畫錯,這才是真正的怪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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