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何為法律
「我說什麼來著?」
埃維恩好傑洛特剛走出法庭,吟遊詩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手上是從不離身的魯特琴,唇邊含著無禮的微笑,「你好啊,白狼!你怎麼這副模樣?還有那副被人痛扁過的表情!我的肚皮都要笑裂了!」
「你也好,丹德里恩,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傑洛特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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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特被沒收了錢袋,還要交付五百克朗的保釋金。」埃維恩解釋道。
「真是一連串不幸的巧合,親愛的傑洛特,以及不幸的意外。不過好消息是有人替你交了保釋金。」
「誰?」
「我猜應該是麗塔·尼德。」
「就是他說的那樣,雖然我很想說是我替你付的,但我是一個誠實的人!」
「看來你們認識的這幾天,發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沒錯,在你蹲大牢的這幾天,我和埃維恩相談甚歡,他比你有趣多了。」
「是嗎?等會兒我再聽你們講故事,現在我想先拿回我的劍,然後順便吃點東西。」傑洛特再次嘆了口氣,埃維恩精神抖擻的背著劍,而自己則像一條沒了牙的狗,這次算是在後輩面前丟淨了臉面。
衛兵室門口,「我們就不進去了,」埃維恩尷尬的說,「裡面的姑娘們吃的豆子肯定比平時還要多。」屁味在門外都能聞到。
傑洛特對此表示理解,然後獨自走了進去。
丹德里恩則用胳膊肘了肘埃維恩,他揶揄地說道,「某人之前還埋怨過我?」
埃維恩當然知道他指的是清理偽鼠時的事,他絲毫不露怯,理直氣壯地的說道,「我也是跟某人學的!」
然後就聽到衛兵室裡面傳來了爭吵聲,這下兩人也顧不上什麼氣味了,連忙走了進去。傑洛特此時正衝著接待員吼道,「你說什麼?」
「劍不在我這兒……」剛舒雷克幾乎窒息,他攥著胸口,用力呼吸。「有人取走了……」
「什麼?」冰冷的怒火點燃了傑洛特的心臟。
「你說取走是什麼意思?」他一把揪住接待員的翻領,「該死的,誰取走的?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舒雷克漲紅了臉,身體似乎因為痛苦而扭曲,幾個女衛兵也站起來了,在往這邊靠近。埃維恩見勢不妙,連忙過去拉開傑洛特,「冷靜一點傑洛特!」然後他給丹德里恩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也說兩句,但是吟遊詩人好像沒明白他的意思,一溜煙跑了出去。
埃維恩沒有管他,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因此他毫不意外。他一邊拉住傑洛特,一邊朝剛舒雷克問道,「先生,到底怎麼回事,傑洛特的劍呢?我記得幾天來前的時候它還掛在牆上。」
傑洛特這會兒也冷靜了下來,他抱著胳膊,冷著眼看向接待員,等他回答。
「收據……」老剛舒雷克喘了口氣。
「對啊,把收據拿出來!」女隊長維奧萊塔走了過來,「欺負老頭算什麼本事。」
傑洛特沒有收據,武器保管室的收據放在他的錢袋裡,而法庭沒收了他的錢袋,除了其他物品,錢袋裡還有現金和銀行支票。那個叫穆尤斯的記錄員通知他,他的私人財產被當局視為擔保金,作為訴訟費用和預期罰金的預付款。
「我現在沒有,不過……」
「沒有收據你在這鬧什麼?」維奧萊塔沒讓他說完,「你沒聽見嗎?剛舒雷克說了,劍被取走了,沒準就是你取走的,想敲詐我們?沒門兒!給老娘滾出去!」
「我才剛放出來!」傑洛特試圖解釋,「我不會走的,除非我拿到我的劍!」
維奧萊塔不理他,她拖著傑洛特,扭過他的身體,讓他面對門口。「滾!別讓我動手!」
「這中間也許有什麼誤會,維奧萊塔隊長,傑洛特這幾天一直處於被看押狀態,不可能來取走劍的。」埃維恩不想事情鬧大,他又朝著接待員說道,「剛舒雷克先生,麻煩你去看下領取記錄。」
「我這就去看,我這就去。」剛舒雷克慌忙不迭的跑回隔壁的接待室。
女隊長維奧萊塔對埃維恩這個『懂事』的獵魔人感官還不錯,所以願意聽他說話,但是她對傑洛特的態度就相當惡劣。
女隊長雙手叉腰,滿臉鄙視的指著傑洛特的鼻子。「要我說,根本就沒有看的必要!他是個罪犯,眾所周知,罪犯最會撒謊,就算不是他拿的,也是他派人取走的!你們說,我應該相信這個騙子還是相信誠實的剛舒雷克?」其他的女衛兵紛紛大笑,「我們當然相信老剛舒雷克!讓這個騙子滾去吃屎……」
傑洛特從來不打女人,但前提是眼前這位正扣著鼻孔的女隊長沒有把鼻屎抹在他的肩膀上。最重要的是對方的肩膀寬如摔跤手,腹肌仿佛網套里的烤豬肉,小腿比木柵欄還粗,更別提她放起屁來像頭騾子。他一把推開女隊長,拳頭重重的打在她的下巴上,用的還是他最愛的右勾拳。
其他人愣住了,也包括埃維恩,但也只有一秒鐘而已。不等女隊長摔倒,她們已經推開桌子撲了上來,把桌上的豆子和菜湯撒的滿地都是。傑洛特不假思索的打斷一個人的鼻樑,又狠狠一拳打中另一個人的門牙,兩顆斷牙從還在發出痛呼的嘴中噴了出來。
埃維恩扭了扭脖子,一腳踹飛一個舉著凳子想從背後偷襲傑洛特的女衛兵,讓她像布娃娃一樣撞像一排長戟,撞得兵器架七零八落,咣當聲不絕於耳。
女隊長滿身都是菜水,她順手拾起地上的餐盤,朝傑洛特扔去,「你們想打是吧,」她惡狠狠的叫到,「給我上,打的他們滿地找牙!」
她們顯然是覺得埃維恩更好欺負,三個女衛兵第一時間圍住了他,其中一個女衛兵——胸板硬如磐石的那位——從背後熊抱住他,兩臂用力箍緊。他猛地抬頭撞向她的鼻子,然後給了對方一個重肘,疼的她嗷嗷直叫。隨後後他又將另一個女衛兵推向牆壁,迅速補上一記重拳,在她順著牆壁滑倒的瞬間,他又矮身躲過從背後飛來的椅子。
等他回頭,那個扔椅子的已經被傑洛特一腳踹翻到了桌子底下。女隊長被他一拳打中胃部,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另一個女人被他一拳打中眼睛,腦袋撞在一個柱子上,兩眼翻白,無力的癱軟下去。
雖說雙拳難敵四手,但獵魔人顯然不在其列,兩位獵魔人配合默契,短暫的交鋒之後,六個女衛兵中只剩剛從武器架旁邊爬起來的那個臉上沒有傷了。女隊長朝她大喊,「刀!」她擦了擦嘴角的嘔吐物,甩動著剃光的腦殼,「給我刀!我要割掉他們的卵蛋!」
「要刀幹嘛?」捂著鼻子的那位用沉悶的聲音吼道,「我直接給他咬掉!」
「住手!立正!你們在幹什麼?我說了立正!」
威武而洪亮的聲音穿透喧譁,令女衛兵們不得不放棄繼續攻擊的念頭。傑洛特抓起架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跡還有腿上的嘔吐物,混亂的戰場讓他的心情舒暢了許多,『手終於不癢了。』他想。
埃維恩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種空手格鬥對兩個獵魔人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他掃視了一下兩人的戰果——六個女衛兵只剩一半還能站穩。倒在牆邊的衛兵睜開了眼睛,但任然無法起身,另一個彎腰吐出血水,用手指一一觸碰牙齒。被打中鼻樑的那位拼命想站穩身子,結果接連跌倒。胸板硬如磐石的那位還在揉著自己的肚子。
「這裡發生了什麼?」費朗·德·雷天哈普兩手叉腰,站定問道,「嗯?都啞巴了?例行報告,馬上!」
「是他!」女隊長甩掉耳朵上沾的菜葉,譴責的指向兩位獵魔人,「就是他,尊敬的指控官。他跑來鬧事,先是胡攪蠻纏,然後動手打人。他要取保管室里的劍,但又拿不出收據。還有他,他是共犯!剛舒雷克可以作證……」她轉頭朝著保管室喊道,「嘿,剛舒雷克,快出來!快點告訴尊敬的指控官……嘿!剛舒雷克?你耳聾了?」
湊近之後,他們一眼就發現接待員倒在那個小桌子旁,手裡還攥著一張紙條。沒必要查看鼻息,沒必要確認脈搏,光是看到那張白如紙頁的臉就知道了——他死了。就這麼簡簡單單,悄無聲息的咽了氣。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費朗臉色陰沉的問道。
一個女衛兵拾起他手裡的紙條,「是收據!」她喊道,「白紙黑字寫著呢,簽名是『利比利亞的傑拉德』。獵魔人來過,拿著劍走了,所以這會兒他就是在撒謊,肯定是想找我們索賠。剛舒雷克身體本來就不好,他一定是因為擔心到膽囊破裂才蹬腿嗝屁的。」
「我得糾正一下,我是利維亞的傑洛特,不是什麼狗屁『傑拉德』。」傑洛特反駁道,他裝作看不見費朗身後的丹德里恩,因為詩人正用口型朝他比劃著名『傑拉德』,「況且我今天剛被放出來,指控官也能為我作證!至於他的死,我只能表示抱歉,但絕對和我沒有一毛錢的關係。而且我的劍丟了,我才是受害人!」
「是詛咒……」女隊長這會兒臉色白的跟剛舒雷克一個樣,她喃喃道,「一定是劍上的詛咒!」她恐懼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埃維恩,嚇得說不出話來。
「夠了!」指控官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我希望你們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責!」他招來自己隨從搬走了剛舒雷克的屍體,送往法醫處鑑定。又下令搜查武器保管室和整個衛兵室。不出所料,沒有任何與獵魔人的劍有關的線索。
隨後一行人再次回到法院,兩個獵魔人的口供大差不差,傑洛特主動承認了是自己先動的手,原因是維奧萊塔當眾羞辱自己。而那些女衛兵們,沒有一個敢在指控官的面前斷言自己真的看到了傑洛特本人拿走了武器。她們的解釋是「這兒總有人來來去去」,而且她們也不會告訴指控官自己總在忙著吃東西。
「來自利維亞的閣下,我們會著手調查的。」指控官費朗說道,「既然您提出了正式的控告與訴求,我們必須調查——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在您被捕和審判過程中,所有能接觸到您財物的人,我們都會列為嫌疑人,並帶回來審問。」
「所有?」
「所有!」指控官點點頭,「假如這真的是盜竊案的話,案子一定會水落石處,偷劍賊也必將被繩之以法。我保證,我們會全力破案,這只是時間問題。」
「越早越好。」傑洛特不怎麼喜歡指控官德語氣,「吾劍既吾身,沒有劍我就沒法工作。我知道許多人對獵魔人的職業印象不加,偏見、迷信、憎惡等等,我已經飽嘗苦果,所以希望這件事不會影響到你的調查。」
「當然。」指控官冷淡的回答道,「法律和秩序才是這裡的主宰。」
埃維恩很想問——『那國王呢?還有那封在庭審中途被內廷傳令官送來的信。』但考慮到眼前的人是丹德里恩的堂哥,而且大概率站在他們這邊,他就識趣的沒有開口。事實上,並不需要指控官偏向他們,只要他能繼續保持公正,那就算很有用的幫助了。
「還有一件事,」指控官說,「剛舒雷克的死因是突發心臟病,你可以放心了。」
傑洛特對他的死因早有預料,但他更願意讓那些人相信獵魔人的劍上確有魔法,有時候偏見和迷信不完全是壞事,畢竟同樣是放在保管室,埃維恩的劍就沒有丟。他完全忽略了埃維恩賄賂了看守的士兵和接待員的這一事實。
於是他參照埃維恩的說辭開始杜撰,「我要事先警告你們,」他說,「我的劍同樣收到強大的咒語保護,只有獵魔人才能觸碰,其他人會被吸走生命力,主要表現為失去男性能力。我是說,性能力退化,永久且徹底的那種。」
『十分蹩腳的謊言』,埃維恩暗自發笑,他心想,『傑洛特甚至沒有提到女性觸碰之後會如何,就是不知道會有幾人相信他的鬼話』。
「我們會記住的。」指控官點點頭,顯然沒有把他的話當真。「但眼下,我要求你不得離開城市。我會假裝沒有看見衛兵室里的鬥毆。反正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那些士兵喜怒無常。再加上朱利安,嗯,我是說丹德里恩閣下替你做了擔保。相信你的案子會在法庭上得到滿意的答覆。」
「我的案子可不止這一個,指控官閣下。」傑洛特眯起眼睛,「有人無事生非,……」
「我們會查驗證據,」指控官打斷他的話,冷漠的說道,「這就是法律!同樣的法律維護了秩序,也賦予了你自由,雖然附帶了一些條件。」
說完,他不給傑洛特繼續開口的機會,向幾人道別之後,在隨從們的簇擁下朝著法院的入口走去。
『這就是法律!』傑洛特在心裡啐了一口,『嘖,真是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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