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信

  為了省錢,丹德里恩帶著獵魔人回到了自己在旅店定的房間。吟遊詩人的房間是個舒適的小窩,字面意義上的『小窩』,房間裡僅有一張床,一個衣櫃,還有一個小桌子。幸好床鋪夠大,足以容納兩人,且結實耐用,不過床架稍微碰一下就會發出響亮的嘎吱聲。

  旁邊的房間裡也有這種嘎吱聲,動靜已經持續了一刻鐘。即使天色還沒完全變黑,隔壁的房客依然對這種激情洋溢的婚外性遊戲無比熱衷,消停了片刻之後,女人壓低的笑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又再度響起。

  丹德里恩正寫到《白狼蒙冤記》的高潮段落——「守衛皆被白狼正氣震懾,不敢近前」——筆尖直接戳破了羊皮紙,氣得他把羽毛筆往桌上一摔:「吵死了!這破牆是紙糊的嗎?我根本沒法專心創作!」

  他跳起來衝到牆邊,對著木板猛拍了幾下,那邊的動靜戛然而止。

  「婊子養的,你他媽腦子進水了?」隔壁傳來一聲怒吼,「找不到女人玩嗎?讓老鼠活啃了你那玩意兒算了!啃你到死!」

  之後那對男女的動靜徹底歇了,吟遊詩人得意的朝埃維恩揚了揚眉毛,然後靠在床邊抱起了他的魯特琴。丹德里恩晃著腦袋,他指尖一挑,魯特琴便淌出一串清亮跳躍的音符。這是一首民間小調,描述的水手們從風暴中平安歸來。

  一首曲畢,丹德里恩也沒了寫作的興致。他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埃維恩聊著天。「對了,你不是說讀過一本精靈詩歌嗎?」他一下子坐了起來,「快,念給我聽!」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我的大腦缺乏糖分,所以記不清楚了。」埃維恩故意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我可以讓旅店老闆給你送來一杯蜂蜜水!」丹德里恩走到桌子旁,「拜託,看在我留你住宿的份上。」

  「好吧好吧,讓我想想。」埃維恩用上古語念出了那段詩詞,「Yviss,m』evelienn vente cáelm en tell,Elaine Ettariel Aep cór me lode deith ess』viell……」

  「慢一點,伊塔什麼?」丹德里恩苦惱的用羽毛筆撓了撓耳朵,「我的上古語沒你想的那麼好,你一定是想看我笑話對吧?」

  「伊塔蕊爾之花。」埃維恩解釋道,「愛慕你是我人生的意義,美麗的伊塔蕊爾,請讓我保存並珍視這些回憶,還有那朵魔法之花,它象徵著你的誓言與愛意……」

  「哈,太優美了,有機會你一定要讓我看看那本書!」丹德里恩捧著手裡的詩詞,如獲珍寶,隨後他看向埃維恩,「只有這些?我是說,沒有曲子嗎?」

  埃維恩搖搖頭,「沒有,這只是一個精靈詩人寫給愛人的信,哪來的曲子。」


  「棒極了,」丹德里恩扶了扶頭上的帽子,興奮地說道,「你知道嗎,我得為它譜個曲子。」隨後他又皺了皺眉,「不過這是用上古語寫的詩詞,有些拗口,我得參考一下精靈的樂譜,我需要時間。」

  「你慢慢寫吧,」埃維恩無所謂的說,「我相信這點困難對全大陸最有才華的吟遊詩人來說不算什麼。」

  「當然,這難不倒我!」全大陸最有才華的吟遊詩人挺了挺胸脯。

  「對了,你還有信紙嗎?」埃維恩問道。剛才的談話讓他想起了一個約定,所以他準備寫一封信。

  丹德里恩從行李中拿出一張信紙遞給他,埃維恩接過信紙把它鋪在桌上,順手奪過羽毛筆,稍微構思了一下便開始寫了起來。

  「嘿,別把它弄壞了。」丹德里恩悄悄把脖子伸了過去,「讓我看看,你在給哪位姑娘寫信。伊斯崔德,嗯,先生?」

  「偷看別人寫信可不是好習慣。」埃維恩瞥了他一眼,但沒管他,繼續寫信,反正不是什麼私密的內容。

  「我這不是偷看!是想幫你參考!」丹德里恩理直氣壯地的說,但他還是眼睛從信紙上移開了。「話說,這個伊斯崔德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

  「他是住在波維斯的法師,還是一個考古學家和生物學家。」

  「啊,我想起來了。我在牛堡上學的時候聽過他的講座,關於環境和生物方面的,可惜大部分人對此嗤之以鼻。」

  「是嗎,我到是覺得他的理論很有道理。」埃維恩停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還記得我和你說的人造怪物嗎,它們不僅威脅當地居民的生命安全,對當地的生態也會產生很大的影響。本地怪物會被驅趕出它的領地,但不意外它們會消失,它們會去新的地方,然後同樣的事會繼續發生。」

  「我明白了,外來物種入侵。」丹德里安撇了撇嘴角,「我希望你不是藉此機會諷刺人類,畢竟對於精靈來說,人類就是最大的外來入侵物種,這也是牛堡的學生們對伊斯崔德的理論嗤之以鼻的原因,有人懷疑他在含沙射影。」

  「我得說,相較於矮人和侏儒來說,精靈同樣是外來物種。就像老鼠鑽進倉庫偷吃糧食,隨後又被偽鼠當做食物,最後引來了獵魔人。」

  「比喻很形象。」丹德里恩無聊的掏了掏耳朵,「但我已經畢業很多年了,現在只對詩歌感興趣。話說你既然寫完了,能把羽毛筆還我嗎,那還是我找老闆借的。」

  「還給你,小氣的傢伙。」埃維恩把羽毛筆還給他,「明天陪我去一趟郵政大廳,我得趁著『迴響號』還沒啟航把信寄出去。」

  ……

  終於到了庭審的那天。


  法庭給傑洛特指派了一名女律師,後者明顯覺得這屬於大材小用。這會兒她正不停地翻閱著文件夾,準確點說,只有兩頁的文件。等她合上文件夾的時候,多半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了。

  「你在押期間襲擊了兩名獄友。」女律師抬起頭,「也許你能告訴我原因?」

  「首先,他們先招惹的我,我拒絕了他們不合理的『性』要求,可惜他們假裝聽不懂。其次,我手癢難耐。但是第三,他們在說謊。他們身上的傷是自己造成的,具體做法是用腦袋撞牆,目的是誣陷我。」

  傑洛特語速緩慢,語氣滿不在乎,在監獄裡呆了四天,他已經麻木了。

  女律師重新打開文件夾,迅速的翻了幾下,然後理了理自己精心設計的髮型,「看起來,受害人沒有起訴。」她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專注於公訴人的指控吧,公訴人指控你犯了重罪,要求對你施以嚴懲。」

  女律師再次翻了幾下文件。

  「我建議你承認罪行,」她說,「這樣可以期待法官從輕發落……」

  「承認什麼?」傑洛特插嘴道。『她一定沒有把文件背熟』,他想。

  「法官問你是否認罪的時候,你要給出肯定的答覆。承認最新可以減輕處罰。」

  「那我還要你來辯護什麼?直接判罰好了。」

  「這是程序!必要的程序!你以為我想接這種官司嗎?」女律師合上文件夾,仿佛那是一口管材蓋子。「走吧,法官等著呢。」

  埃維恩和丹德里恩在法庭外的休息室等著,埃維恩是因為可能會被法庭傳喚,丹德里恩單純是為了能在第一時間看傑洛特的笑話。

  「要我說,你沒必要替他擔心。」丹德里恩自信滿滿的說道,「費朗告訴我證據依然不足,即便是貼了公告,法庭掌握的證據依舊只有女巫的密報。」

  「所以傑洛特馬上就會無罪釋放?」

  「那倒也不是,」丹德里恩小聲說道,「我們那位國王是個死要錢的,法庭大概率還會要求傑洛特支付一筆保釋金。」

  法庭的牆上掛著一面沾了蒼蠅屎的盾牌,上面繪著凱拉克的紋章——一條水平遊動的紅鰭藍海豚。紋章下面的審判席那兒坐著三個人,相貌和氣質都很穩重的女法官,臉色慘白的助理法官,以及一位骨瘦如柴的記錄員。右邊的原告席坐著公訴人,另一側的位置則屬於傑洛特。

  接下來的事發展得飛快。公訴人滔滔不絕的念著訴訟詞,「傑洛特,……被控罪名是侵吞公款,竊取並挪用王家財產。……證據為他人密報,公訴人已將其附入檔案。密報中提到……」

  傑洛特發現,記錄員正是那天被趕出『萬物本性客棧』的穆尤斯,法庭上除了公訴人,最忙碌的就是他,此時他正滿頭大汗,右手飛快的做著記錄。


  法官助理此時昏昏欲睡。

  而女法官疲憊的表情與心不在焉的眼神表明,這位可敬女士的思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真正讓她煩惱的是——待洗的衣物、兒女的教育、窗簾的顏色、烤罌粟籽蛋糕需要的生麵團,還有她身上會造成婚姻危機的妊娠紋。

  「被告犯下的罪行,」公訴人不帶感情地說下去,「不但損害了國家利益,還破壞了社會秩序,令不滿情緒四處蔓延。法律要求……」

  「根據法庭認定,」女法官打斷道,「檔案里附帶的密報屬於第三方提供的證據。公訴人還能提供其他證據嗎?」

  「其他證據……暫時沒有……正如剛剛指出的,被告是獵魔人,是個變種人,不屬於人類社會範疇。他嘲笑人間律法,將自己置於律法之上。他從事的反社會行當極容易誘發犯罪,他會與罪犯和非人種族打交道,包括向來與人類為敵的種族。違法亂紀是獵魔人虛無主義本質的一部分。就拿這個獵魔人來說,法官閣下,缺少證據恰恰是最好的證據……這證明了他的背信……」

  「被告……」法官顯然對缺乏證據的指控毫無興趣,「被告是否認罪?」

  「不認。」傑洛特不理會拼命朝他使眼色的女律師,「我是無辜的。我什麼罪也沒犯。」

  他在這方面有些經驗。他跟法律打過交道,對這方面的著作也頗有涉獵。

  「我被控告是出於偏見……」

  「反對!」公訴人喊道,「被告是在擅自發言!」

  「反對無效。」

  「……針對我個人和職業的偏見,這是審前判決。審前判決意味著事先造假。我之所以站上被告席,是因為有人匿名密報,而且那只是片面之詞。片面之詞,不足為信。只有一個證人,等於沒有證人。因此這不叫指控,而是推測,是莫須有之罪。莫須有的可信度不能不讓人質疑。」

  「疑罪從無!」女律師來了精神,「疑罪從無,法官閣下!」

  女法官正準備敲錘,按照預定的那樣判罰的時候,法庭闖進了一個不速這客。

  「等一下!」內廷傳令官站在門口,手裡舉著封帶著王室藍蠟火漆的信,「法官閣下,內廷急遞——前安塞吉斯行政官阿爾伯特·斯穆卡爾,昨夜在獄中向國王陛下呈交了供詞,陛下批轉法庭核驗。」

  信件在審判席間傳閱,最後送到了公訴人手裡。公訴人看完之後,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音量,「證詞中明確提及,被告傑洛特領取酬金時,虛報人數,主動提議與阿爾伯特瓜分王室款項,還威脅他若敢聲張,便『放任怪物再踏平安塞吉斯』——這足以證明被告有侵吞公款的主觀動機!」

  女律師「騰」地站起來,「反對!法官閣下!阿爾伯特身為貪腐案主犯,為脫罪攀咬他人是慣用伎倆,這份證詞無具體時間、無在場證人,完全不具備證據效力!」


  「法官閣下,我有證人!」傑洛特突然打斷道。

  女律師驚訝的看了傑洛特一眼,再次翻開文件夾,這次她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激動的說道,「法官閣下,我要求傳喚證人——來自辛特拉的埃維恩出庭作證!」

  「要求有效!傳辛特拉的埃維恩出庭。」

  埃維恩被工作人員帶到了證人席上,他先是給傑洛特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後在法官的示意下開始陳述,「……,傑洛特甚至拒絕了那十克朗的感謝,試問,這樣一位品德高尚的獵魔人,怎麼會侵吞公款呢?」

  「反對!」公訴人大喊,「這是兩個變種人在互相包庇!」

  「我有安塞吉斯鎮一家三口的證詞!」女律師舉起手中的文件。

  「原告反對無效,駁回!」女法官用木槌敲了敲審判台,震醒了面無血色的助理法官。「法庭裁定被告取保候審,將保釋金定為五百諾維格瑞克朗,限三日內遞交至法庭處。」

  女律師好比得勝的公雞,把薄得可憐的文件夾往腋下隨意一夾,理了理精心卷好的髮髻,沖傑洛特矜持地點了點頭,又斜睨了眼臉色鐵青的公訴人,拎著裙擺踩著細碎的步子走了。案子贏了,面子掙足,至於保釋金歸誰出,不關她的事。

  傑洛特嘆了口氣。他很想知道那兩位獄友有沒有甦醒過來,有沒有學到教訓,他現在只想狠狠地再揍他們一次。

  ……

  親愛的派尼提:

  我要滿意的通知你,我們的事業有了進展,為此我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如你所知,獵魔人們相信自己不用服從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影響。但事實證明,他們仍需承認權威,仍需遵守法律。也許不久之後,那位白狼就會前往你們的城堡,為了計劃能夠順利執行,我尋找到了額外的助力,希望你不要埋怨我擅作主張……

  祝好。

  珊瑚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