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偽鼠和沙丁魚
早餐在廚房等他，廚房裡只有瑪賽珂一個人，女孩為他端來了一杯牛奶，一份鹿肉三明治以及一盤煎雞蛋。
「早上好，瑪賽珂，麗塔女士呢？」
「早上好，埃維恩先生，我很感謝你昨天還記得我的提醒。」她看也不看地回答道，「我那無與倫比的女主人在忙著治療病患，她說你吃完早餐就可以離開了。」
「病患？」
「她會治療不孕不育，還有一些女人的生理紊亂，包括幫助她們擺脫母親的身份。好了，你吃完的盤子可以留在餐桌上，我會處理的，現在我要去幫忙了。」
……
「你昨晚被留下來過夜了？有沒有，嗯，你懂得。」丹德里恩發出了壞笑聲。
「讓你失望了，什麼都沒發生。」埃維恩不想看他。
丹德里恩吹了個口哨，「看來我們的精靈先生也沒那麼大的魅力嘛，換做是我……」
「換做是你早就被她吃干抹淨了，還有，我可沒忘記昨天某人是怎麼出賣朋友的。」
丹德里恩撥動魯特琴的琴弦，刷出一道滑音，用來掩飾自己的尷尬，「那什麼，我們還是聊聊你打探到了哪些消息吧。」
埃維恩沒有隱瞞。
「這麼說，她陷害傑洛特是為了要挾你們給她做事？我得趕緊把這件事告訴費朗，因為我聽說安塞吉斯那邊提供了一份對傑洛特十分不利的證詞。」
「她應該會幫忙釋放傑洛特吧？」
「那可說不準，說不定到時候她又改變主意了呢？」
「你說的對，那這邊就交給你了，我得去看看我的劍，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你的劍？怎麼回事？」
「武器禁止帶入城區，訪客的武器會被沒收。」
「啊，我差點忘了。」丹德里恩眼珠子轉了轉，「但在凱拉克，頒布並執行禁令，以及懲罰違法者的人是費朗·德·雷天哈普。這意味著我們不用在意什麼禁令。跟我來，我可以從我堂兄那裡搞到一張通行證。」
「那真是太好了，丹德里恩，如果能早點認識你，我就能省下幾枚克朗了。」
「哈哈，幾枚克朗算什麼，能成為偉大的丹德里恩的朋友，好處可不止這些。」丹德里恩吹噓到。
但看在克朗的面子上，這些吹噓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指控官費朗對自己堂弟的說法並沒有什麼反應，他只是告訴丹德里恩一切都還在調查，讓女秘書準備好通行證之後，就把他打發走了。這件事的開端的確是麗塔·尼德的告密，但結束卻不由她說了算。費朗敏銳的察覺到了背後的漩渦，不想堂弟牽扯進去。
通行證到手，丹德里恩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頓吹噓，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女隊長維奧萊塔仍記得獵魔人編撰的詛咒，讓他趕緊把劍拿走。埃維恩走進隔壁的保管室，接待員剛舒雷克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鐵柵欄後面的牆上——兩位獵魔人的武器都在那裡。
老剛舒雷克看起來還是一副病殃殃的樣子，而且埃維恩懷疑他有老花眼，因為他把丹德里恩跟自己搞混了。埃維恩拿出貼身保管的收據遞給他，然後在登記簿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待員從抽屜里拿出一串藥匙，打開了了生鏽的銅鎖，他把劍和手弩遞給了埃維恩，「謝天謝地，你終於來了，這兩天我感覺身體更加難受了，一定是和你劍上的詛咒有關，趕緊拿走他。另一個獵魔人呢？」
「他最近有些麻煩，可能會晚一點再來取。」埃維恩答道，可惜傑洛特的收據不在他這裡。看著接待員一副難受的樣子，埃維恩不得不再次編撰謊言，他告訴接待員，兩天時間並不足以讓詛咒生效，並勸他去找個醫生看一看。但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他根本沒信，依舊懷疑是詛咒影響了自己。
人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無論它是真是假。
穿過木柵欄，回到巴爾米拉區，埃維恩準備再去看看自己的馬，順便延長託管時間。丹德里恩跟在他身後，安靜的不像他。正當他想詢問怎麼回事兒，就被一把抓住了胳膊。
「剛才那個接待員提到了劍上的詛咒？」丹德里恩臉色有些難看，「該死的，傑洛特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些。我經常與他結伴同行，一抬手就能摸到他的劍，有時候更近！現在我明白了，瞧瞧那個接待員，我……我最近有些那方面的問題，該死的……」
「別激動丹德里恩，這些都是我編的，我胡扯的。」埃維恩摟著他的肩膀，「我告訴他們『一旦它離開我太久，期間所有接觸過它的人都會遭遇不幸。』只是為了確保他們不會弄丟我的劍。」
「你知道嗎，那個看起來快要咽氣的接待員讓你的這番話很沒說服力。而且獵魔人無法生育，讓人很難不懷疑其中的聯繫！」吟遊詩人嘆了一口氣，一把拍開他的手，「所以現在，你和你的劍麻煩離我遠一點。」他邁動步子，離開埃維恩至少兩米遠。
這年頭是怎麼了，說真話都沒人信。埃維恩繼續追了過去，不給吟遊詩人躲避的機會，他壞笑著說道，「你說你那方面有些問題，具體是哪方面？」
「天殺的，你一定要離我這麼近嗎，我的一身才華還沒人繼承！」丹德里恩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活像個受辱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出於男人的羞恥。
「淡定，我保證沒騙你，」埃維恩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而且，我還認識一位這方面的專家。」
「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相信埃維恩的說辭，然後只聽他咳嗽了兩聲，「那麼，快告訴我那個專家是誰。」
「就是那位美麗的珊瑚女士。」
「……你確定？」丹德里恩狐疑的看著他。
埃維恩做出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樣子，但他敢打賭，丹德里恩一定會私下去找那位法師的。
他的母馬栗子和傑洛特的洛奇得到了馬夫的精心餵養與照料，這讓他很滿意，在續上三天的費用之後，他又掏出一小把銅幣送給馬夫，以感謝他的盡職盡責。
清晨短暫的風暴讓空氣清新了一會兒，但經過半天時間的陽光照射之後，來自巴爾米拉區的風中再次瀰漫起垃圾、燒焦油脂和爛魚的臭味。
兩人在附近的集市吃午飯，這裡的一家路邊攤提供美味的沙丁魚。他們坐在粗糙的桌旁，大口吃著酥脆的炸沙丁魚。裝魚的木托盤足有臉盆那麼大，老闆娘還貼心的為他們準備了辣椒醬和清水，烤魷魚的味道也不錯，雖然比不上在『萬物本性客棧』里吃的大餐，但也別有一番風味，埃維恩很滿意。
這頓午飯是由吟遊詩人付錢的，埃維恩欣然接受。吃完午飯，他準備去公告欄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委託，丹德里恩自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晃著腦袋就往集市中心的公告欄擠。公告欄前站著三五個閒漢，正朝著一則通知指指點點。
「哎哎，讓一讓，讓一讓！」丹德里恩用胳膊肘拱開幾個看熱鬧的男人，兩人湊到跟前才發現那是一則凱拉克王國王家法院通告。
致全體市民、商賈、旅人與各轄區官吏：
本院目前正在審理『利維亞的傑洛特』（即俗稱『白狼』之獵魔人）涉嫌侵吞安塞吉斯鎮怪物清除委託公款一案。為確保司法公正，查明真相，現面向全社會徵集與此案相關的證據與線索。
徵集內容如下：
任何能夠證明被告人傑洛特於本月期間在安塞吉斯鎮及周邊地區活動軌跡之人證、物證。
涉及該地區行政長官阿爾伯特·斯穆卡爾帳目往來、資金流向之相關記錄。
案發時段內，目擊被告人領取酬金過程，或知悉相關內幕之知情人士。
特別說明：
凡提供關鍵證據，經查證屬實並影響案件判決者，王國將予重獎，並為其嚴格保密。證人無需親自出庭，可將書面證詞密封后遞交本院書記官。
本院重申，任何包庇、偽證或銷毀證據之舉，皆屬重罪，必將嚴懲不貸。
遞交地址：凱拉克城，王家法院書記官辦公室（晝間）。
截止日期：即日起至第三日日落前。
公正乃王國基石，望諸位臣民協力，勿使無辜者蒙冤，亦不令罪徒逍遙。
落款是王家首席指控官——費朗·德·雷天哈普。（加蓋王室藍蠟璽印）
「看來傑洛特這下算是徹底出名了。」
「昨天我就看到了，這對我而言可是天賜的素材！英雄蒙冤，司法黑暗，多麼跌宕起伏的敘事弧光！我得趕緊找點真實的狩魔委託充實細節。」丹德里恩在層層疊疊的告示間來回地翻找，「到時候我負責譜寫史詩、記錄真相，你只需要保護好我，再順便消滅怪物就行，沒問題吧？」
除了王家法院的通告，最上面還貼著一張有些泛黃的王室徵兵令，埃維恩一路走來，幾乎每個城鎮都能看到類似的告示，昭示著北方邊境的動盪。底下還胡亂覆蓋著一些尋貓、尋狗的瑣碎啟事。
「丹德里恩，可能要讓你失望了。」他從公告欄的角落撕下了一張新貼的委託，內容是清除碼頭倉庫里的偽鼠，報酬是二十克朗。「這裡只有這個，夠你觀察半天偽鼠的生態習性了——前提是你能忍住不尖叫。」
「偽鼠？那玩意兒比巴爾米拉區的爛魚還臭！我剛才還說要找靈感寫史詩呢，你讓我跟著你去掏耗子窩？」
「所以，你去還是不去？」埃維恩晃了晃手裡的便簽，「這可是二十克朗，沒什麼比這還要輕鬆的任務了，晚上我們可以吃點好的。」
「去，誰說我不去，」丹德里恩立刻挺直了腰板，「但我不是為了晚餐，我這是為藝術取材！等我寫完《白狼蒙冤記》的續篇——《精靈獵魔人與偽鼠的殊死搏鬥》，全大陸的酒館都得搶著傳唱！到時候版稅夠你買十匹好馬！」
說道偽鼠，很多人會把它和鼠人混淆。它是一種巨大的類鼠生物——至少有隻雞那麼大——成群結隊地生活在城市的下水道和地下室里。它與真正的老鼠不同，身體無毛，尾巴短，且門牙非常突出。這種生物幾乎什麼都吃，老鼠、腐肉、垃圾，也會毫不猶豫地攻擊人類。
它們晝伏夜出，動作十分敏捷，而且唾液中含有大量病菌和毒素，尋常三五個衛兵拿它們根本沒有辦法，只能嘗試驅逐，但很快它們又會捲土重來。
這個大型海港碼頭的空氣要好上許多，碼頭邊停泊著來自各國的船隻，有大有小，碼頭工人們為了生計忙忙碌碌。
「哇哦，看，郵政快船『回聲號』正在靠岸，我認識他的船長，在諾維格瑞的『漢·瑟賓』酒館他還請我喝過啤酒，他一定是我的粉絲！」
「看那兒，正收帆落錨的那艘三桅巨艦，」丹德里恩將魯特琴換到身後，用手指了指，「旗幟上畫著藍十字的那個，那是辛特拉的驕傲號，多半是要前往柯維爾。我說老弟，看到家鄉的船感覺如何？」
埃維恩順著那根手指望去。的確是一艘龐然大物，吃水深得驚人，甲板上水手們正忙碌地收整纜繩。藍十字旗在鹹濕的海風中獵獵作響，確實如丹德里恩所言，氣勢不凡。
「沒什麼感覺，」埃維恩老實回答，「我的母親來自辛特拉，但我一次也沒回去過。對我來說，那只是個地名，跟凱拉克、泰莫利亞沒什麼兩樣。」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天氣，「而且，那只是艘商船，不是故鄉。」故鄉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丹德里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種答覆。他收回手，撇了撇嘴，那點因見到「家鄉榮光」而燃起的詩意瞬間被澆滅了一半。「嘖，真沒勁。我還指望你能觸景生情，來幾句精靈詩歌呢。」
「你要是想聽精靈的詩歌，我正好讀過一本，有機會我背給你聽。不過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到委託上好麼，偉大的吟遊詩人？」
處理偽鼠對於專業人士來說實在是算不上什麼麻煩，白天它們都躲在巢穴里，埃維恩一路沿著腳印，追到了一處下水道中，十幾隻偽鼠擠在一起被燒成了灰。至於它們為什麼會頻繁襲擊碼頭的倉庫，原因大概是倉庫里堆積了大量的糧食，這些糧食引來了老鼠，而老鼠們又引來了偽鼠。
「你身上可真臭啊！」丹德里恩捂著鼻子。
「也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只是靴子上沾了一點臭泥。而且，」埃維恩打趣到，「某人又一次拋棄了朋友。」
「那種地方不適合我！我們分工不同還記得嗎？」吟遊詩人狡辯到，「再說了，我一直在下水道入口給你放風，不能忽視我的功勞！」
「好吧好吧，領了報酬，晚上請你吃沙丁魚。」
「沙丁魚？這就是你說的吃點好的？」
「那怎麼了，我看你中午吃的蠻開心的。況且，放風的人能有沙丁魚吃就不錯了！」
「報復！……你這是赤裸裸的報復！」丹德里恩指著他，氣的手都在抖。
「隨你怎麼說，要吃的話就跟上。」
「……哼，就算是沙丁魚我也要吃最貴的那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