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梯衝並進,嬰城自守(二)
六安城。
王凌站在城樓垛口後面,已經快半個時辰了。
自己今年三十有二,在六安守了快五年了。平日裡他穿的都是青色綢袍,腰間系著儒生慣用的雙穗絛帶,案頭上常年攤著一本《左氏春秋》》。每天晚上臨睡前他都會就著燈燭讀幾簡,讀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那一句時總要停一停,用手指在竹面上順著字跡描一遍,然後才合捲入睡。
在六安城的百姓眼裡,自己這個父母官總是溫文爾雅,談吐不凡,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披甲。
他去集市上巡查的時候,不騎馬,不帶儀仗,只帶一個書童。他一路走過去,遇見賣菜的婦人會點頭,遇見私塾里下了學的孩子會停下來問兩句功課,
王凌一直覺得,讀書人的甲不在身上,在心中里。
他自己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讓侍從把那副在武庫里擱了不知多少年的兩當鎧搬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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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的情況由不得自己不穿啊。
卯時斥候就回報:北面山脊上發現了吳軍前鋒,人數不多,但正在往山下摸。
王凌放下手裡的粥碗,站起來,用一塊濕布擦了擦手指上的粥漬。
把自己的那捲《左氏春秋》從拿起來,翻了翻,然後擱進了懷裡。
甲片硌在書卷上,竹簡被壓得咯吱響了一聲。
他拍了拍胸口的甲片,像是在安撫那捲書。他想起昨天晚上臨睡前讀到的那一句話,「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他當時還笑了笑,心想六安城離前線還遠,備什麼備。
現在想來,那笑是自己輕狂了。
他走到城樓欄杆邊上,往北面看了一眼,那裡的山脊上還看不見大部隊,但松林里有鳥群被驚起來,黑壓壓的一片從山脊上飛過,往南邊飛走了。
林子裡確實有人。
他轉過身,朝身後的令兵說道,
「傳令四門緊閉,吊橋全部拉起來。堅壁清野,北門外還有幾個村子的人讓他們都從側門繞回來。動作要快,不要慌。」
「諾!」
令兵應了一聲,轉身跑下石梯。
王凌又把目光轉回北面山脊。六安是荊州方向進合肥的唯一通道,守不住六安,整個廬江就沒了。
可六安北門外有好幾個村子,住著幾百口人,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圍城先圍人心啊。
攻城之軍,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架雲梯,而是搜刮城外村落,把來不及逃進城的百姓趕到城下,老人、婦人和孩子排在陣前,讓城頭上那些當兵的兒子、丈夫、兄弟看著。你在垛口後面拉弓,你爹在城下被刀架著脖子,你射不射?
圍城之戰,最不值錢的就是城外百姓的命。
這幾年東吳從那個白衣渡江開始名聲就臭了,諸葛恪在巢湖上連自己的船都敢棄,翻山如履平地,這種人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
東吳會不會對六安城外的婦孺手下留情?
他不敢賭。
他看著城下那片開闊地,幾個還在地里鋤麥的老農正被守城兵從田埂上拽起來往側面趕。一個老婦人抱著一隻蘆花雞,走得慢,被城門口的兵士推了一把,蘆花雞從她懷裡飛出來,撲棱著翅膀往麥田裡跑。
老婦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又轉身去追那隻雞。
王凌看在眼裡,嘴邊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那個推搡老婦人的兵士是他手下的老兵,在六安守了五年,平時在街上遇見百姓會側身讓路,見了老人拎重物會伸手幫一把。
是他親手立的規矩:六安守軍,不准欺壓百姓。
可今天,就是這個從不擾民的老兵,伸手推了一個抱雞的老婦人。
因為他下令動作要快,軍令一下,執行起來就是這個樣子。老兵沒有錯,他在執行軍令。老婦人也沒有錯,她只是捨不得那隻雞。
錯的是誰呢?
是城外面正在從山脊上往下涌的東吳兵,是他自己這個不得不下這道令的守將。
等這一仗打完,不論勝負,他都要上一道請罪表,把這些兵士對百姓的衝撞攬到自己身上。兵士們沒有讀過《論語》,他們只是服從了一個書生下的命令。書生造的孽,應該由書生自己來扛。
王凌嘆了一口氣,偏過頭,朝身旁的趙無敵看了一眼。
趙無敵是他的親衛校尉,三十出頭,方臉短髯,腰間掛著一把比尋常環首刀長出一截的斬馬刀。
他原名叫趙大牛,無敵這名字是他自己給改的。四年前在淮南打山賊,這愣頭青一個人追進山溝里,砍翻了七個,自己身上挨了四刀,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還咧嘴笑著說「將軍,全宰了」。王凌當時看著他,說了句「你小子倒是真無敵」。從那以後,趙大牛就叫趙無敵了。
「趙無敵,你帶人把武庫里的弩機全部搬上城頭。每面城牆至少放三架,北牆再加兩架。角樓上的大黃弩檢查弓弦,受潮的立刻換下來。滾木礌石推到垛口邊上,不用堆太多,夠用就行,滾油現在就燒,不要等他們架梯子再燒。把馮垣里外的伏兵全部撤進城了,不必在外面硬擋了,丹陽兵翻山如履平地,馮垣那道矮牆擋不住他們的,不如把人收回來集中城頭火力。另外,城下暗門旁邊在留三百步卒吧,沒有我的令不許動。」
「諾!」
趙無敵轉身跑下石梯,
將軍是讀書人,他跟了對方四年,他知道將軍心裡裝著六安城的百姓,裝著那些竹簡上寫的道理,裝著一個讀書人對自己的苛責。
這些他都不太懂。
他沒讀過書,他只知道誰對他好,他就把命給誰。
四年前將軍把他從死人堆里扒出來,從那天起,他這條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王凌收回目光,
「弩機裝箭!弓手上弦!滾木礌石準備!」
王凌喊道。
他聲音不如趙無敵那般洪亮,但帶著一絲讀書人特有的清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垛口後面每一個士卒的耳朵里,
「師直為壯,曲為老,今日這一仗,不是為天子守城,是為六安城裡的婦孺老小守城。你們多守一天,他們就能多活一天。」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把目光重新投向城北的曠野。
松林邊緣,第一面黃綠交織的東吳戰旗已經從薄霧裡浮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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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恪站在城北矮丘上,他身後是剛剛從山脊上抬下來的二十架雲梯、三台衝車和一座臨時搭建的簡易弩機。三千丹陽兵已經在山腳下列好了陣型,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居中,扛著雲梯的突擊隊排在最後。晨光從東面打過來,把他們皮甲上的銅釘照得發亮,也把六安城頭上的曹魏戰旗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目光在王凌臉上停了一瞬,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當然看不清五官,但他能看見城樓垛口後面有一個人站得筆直,甲片在晨光里反著啞光,一動不動。
想要死守嗎?
諸葛恪眯了眯眼睛,
六安城的護城壕寬約三丈,壕溝外側布著一排拒馬,削尖的木樁斜插在土裡,尖頭朝外,像一排從地底長出來的獠牙。拒馬後面是鐵蒺藜,四根尖刺焊在一起,
他目光越過護城壕,落在那道半人高的馮垣上。
馮垣就是一道夯土矮牆,圍在護城壕外圍,原本是用來遲滯攻城兵力第一波衝擊的。
此刻那道矮牆後面已經空了,原本藏在牆後的守軍正在有序地往側面小門裡撤,隊形不亂,顯然是提前演練過的。
對方很清楚,馮垣擋不住丹陽兵,他寧可把兵力收回城裡,也不在城外白白消耗。
「居然放棄馮垣了。」
諸葛恪皺了皺眉說,
「他要把所有兵力集中在城頭。」
對方比他想像中更聰明啊。
放棄外圍工事、集中兵力守主城,這看起來是示弱,其實是把拳頭收回去。越是急攻的一方,越怕這種不見血的收縮。他的三千丹陽兵翻山而來,自帶的乾糧只夠吃五天,王凌想必早就知道這一點。他縮回城裡關上城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在用糧草跟他打消耗了。
諸葛恪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搓了一下,纏繩的紋路硌著指腹,粗糙的觸感讓他心裡穩了一穩。今天這一仗,不是三千丹陽兵和六安城牆之間的較量,是他和對面那個書生之間的較量。
城牆會塌,兵卒會死,但在此之前,他們兩個人中,總有一個人會先犯錯。
他得確保犯錯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陳表走到諸葛恪身邊,
「斥候回來了。守軍人數不多,但垛口後面堆了不少滾木礌石。城內據說有水井,糧倉在城東南角,存糧至少夠撐一個月。護城壕里的水是從淠河引過來的,水深過腰,填壕需要不少柴草。而且,」
陳表頓了頓,往城牆上指了一下,
「元遜,城頭上的弩機比我們預想的多啊。北牆垛口後面至少四架,東角樓上一架,西角樓上一架。正面角樓上那兩架是大黃弩,弓弦比尋常弩機粗一倍,射程能壓到八百步。我們土山上的土質弩機夠不著它的。」
諸葛恪往東西兩側角樓看了一眼。
魏軍的大黃弩的已經從角樓的箭孔里伸出來了,弩臂上裹著的防潮的油布已經被撕掉了,弩手正蹲在角樓的木欄後面,其中一個正用炭條在箭杆上畫刻度。
他們正在調整角度,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三千丹陽兵翻山而來,帶的都是輕裝短弩、藤牌和環首刀。土山上那架簡易弩機射程不過三百步,勉強能壓到城頭垛口,但夠不著角樓。和大黃弩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東西,
大黃弩是守城的利器,力道大,射程遠,弩射程能壓到八百步,一箭能射穿兩層盾牌。
「元遜,我們沒有能壓制大黃弩的東西。」
陳表聲音沉了下去,
「土山上的弩機夠不著角樓的,輕弩的射程更是不夠。」
「那就避開它。」
諸葛恪把目光從角樓上收回來,轉向城北的護城壕,
「大黃弩射速慢,兩箭之間至少隔六十息。它每次只能瞄一個方向,我們就從三個方向同時填。土山上的弩機不要跟大黃弩硬拼,我們集中火力壓制城頭垛口的弓弩手,給填壕隊清出空間。」
他轉過身,朝矮丘下面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山越兵揮了一下手。
「劉阿滿!」
一個三十出頭的校尉從佇列里跑出來,抱拳行禮。
此人是丹陽兵里資格最老的一個,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是當年在山裡跟山越部落拼殺時被砍掉的。他手下管著五百人,都是當年在山裡跟著他打獵出身的,箭法很準。
「你帶本部弓弩手上土山,用弩機壓制城頭垛口。分三排輪射,保持持續火力,角樓上那兩架大黃弩不是你的目標,夠不著的東西不要硬夠,交給天意。你的活兒是壓住垛口後面的弓弩手,給其他人清路。」
「諾!」
劉阿滿轉身跑了,一邊跑一邊朝自己那五百人吼,
「土山!土山!跟著老子扛弩機上去,都把把箭囊裝滿嘍!誰裝不滿別怪老子不客氣!」
「林大郎!」
另一個校尉跑出來,此人比劉阿滿年輕幾歲,肩寬背厚,兩隻手各提著一面藤牌,
「你帶三百填壕隊,分成三路。主力從正面填,周粟帶一隊從東側填,吳敢帶一隊從西側填。三路同時鋪開,大黃弩只能盯住一路,另外兩路趁它重新裝箭的時候往前推。聽清楚沒有!」
「諾!」
林大郎把兩面藤牌往地上重重一磕,「弟兄們,跟我上!每人一捆柴草,盾牌手走前面!誰腿軟誰就別跟來!」
「周粟、吳敢!」
兩個年輕的校尉同時跑出來,兩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手下各管著四架雲梯,兩人去年同時被提拔,又在同一個帳篷里住了快半年,互相較勁較了快半年。周粟飯量大,一頓能吃三碗,吳敢不服氣,硬撐了四碗,撐得半夜爬起來吐,從此再也不敢跟他比吃飯。但比殺敵,吳敢比周粟多一個——至少到今天為止多一個。
周粟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想把這個數追平。
「你們帶雲梯隊跟在填壕隊後面。壕溝一填平,立刻架梯登城。城牆上的弩手有劉阿滿壓制,你們只管往上沖。第一個登上城頭的人,賞金十斤!」
「諾!」
兩個年輕人的聲音幾乎同時炸開。周粟轉身朝自己的雲梯隊跑去,一邊跑一邊喊,
「聽見沒有!十金!誰先上去誰拿!」
「陳表。」
諸葛恪把刀拔出來,刀尖在陽光下劃了一道弧線,
「你帶中軍壓陣。哪面雲梯被守軍推翻了,你立刻補上去。哪個隊的衝車被燒了,你立刻派第二批填壕隊重新開路。」
「諾。」
陳錶轉身朝土山方向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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