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梯衝並進,嬰城自守(一)
大別山的晨霧還沒散。
諸葛恪站在山脊上,腳下是半人高的蕨草,露水打濕了他的綁腿。他身後是三千丹陽兵,這些從山裡招來計程車卒正蹲在岩石後面嚼乾糧,有幾個老兵已經吃完了乾糧,正低著頭用一塊磨刀石蹭環首刀的刃口,磨石在刀刃上來回推,發出細細的、均勻的嚯嚯聲,像蠶在啃桑葉。還有人解開腰間的皮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掛在下巴上,被山風一吹涼絲絲的,伸手抹一把,在綁腿上蹭乾淨。
山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松脂和濕土的氣味。
他望著山下。
六安城就在那裡。
晨光正從東邊一寸一寸地漫過來,把六安城頭的魏軍戰旗染成暗紅色,然後順著城牆往下淌,淌過箭樓的飛簷,淌過垛口的青磚,最後落在城門前那片開闊地上。幾個早起的百姓正沿著城牆根往田裡走,他們挑著擔子,扁擔在肩膀上吱吱響,顯然還不知道山脊上蹲著三千人。
「將軍。」
陳表從後面走上來,站到諸葛恪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諸葛恪沒有回頭。他望著六安城頭上那面黑底白紋的曹魏戰旗,旗角被晨風吹得一掀一掀的,像一隻正在掙扎的鳥。城牆上能看到有人影在移動,不多,但每隔幾個垛口就站著一個,矛尖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西面城牆上有幾個小黑點,大概是弓弩手。諸葛恪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王凌果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一夜之間把一座鬆弛的城池收緊了弦,這老傢伙不簡單。
他皺了皺眉,
六安城不算大,但城牆很高,目測不下三丈。
此刻城門口吊橋高高懸著,兩根粗鐵鏈繃得筆直,橋板離地一人多高,
它牆體是夯土包磚,磚縫裡長著幾簇枯了的青苔,靠近城門的牆面上有幾處修補的痕跡,磚色比旁邊的更深,大概是很久以前被攻破過,後來重新砌上去的。城門口立著兩座箭樓,箭樓上的弩機架在欄杆上,弩臂的弧度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城門外是一片開闊的黃土路,路兩側是剛翻過苗的麥田,麥苗還沒長高,田埂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元遜,拿下這裡,荊州和揚州的聯絡就斷了。」
陳表順著諸葛恪的目光往下說。
「我知道。」
諸葛恪打斷了他,然後轉過身,朝身後那支蹲在岩石後面嚼乾糧的山越兵揮了揮手。
三千丹陽兵同時站起來,皮甲上的銅釘被晨光照得發亮。
他們背上掛著短弩,腰間挎著藤牌,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長矛、環首刀、短戟、鐵錐,有人還揹著砍柴用的長柄斧。他們不是正規軍,但他們翻山的速度比任何一支正規軍都快。
「傳令,我們就地伐木,打造攻城器械。」
諸葛恪的聲音不大,
「我們今天就拿下六安城!」
「諾!」
三千人的吼聲在山谷里迴蕩,驚起一群林鳥,黑壓壓地掠過山脊,往北飛去了。
山越兵很快動起來了。
他們是山里人,在林子裡幹活比在平地上還利索。
他們從行囊里抽出短斧,三步兩步竄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樹前,掄起斧子就砍,木屑飛濺,松脂的氣味在空氣里瀰漫開來,斧刃啃進樹幹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砍倒的松樹被拖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枝椏被長刀削掉,樹皮被剝下來扔在一邊,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質。
太陽從山脊上升到了半空,松林里的露水被曬乾了。第一批攻城器械從林子裡抬了出來,
雲梯是用整根松木做主梁的,橫檔用榫卯接合,麻繩加固,每一根橫檔的兩端都用火烤過,烤出焦黑的紋路,這樣就不會打滑。梯身比尋常的攻城梯長出一截,因為六安的城牆目測不下三丈,梯子短了搭不上垛口。山越兵把雲梯扛在肩上,前後各四人,走起路來梯身一顫一顫的,麻繩繃得筆直,發出吱吱的聲響。
衝車是用幾根最粗的松木捆在一起的,前頭削尖了,衝車後面裝了兩個木輪,輪軸用桐油抹過,推起來咕嚕咕嚕地響。
幾個山越兵正蹲在衝車旁邊,用麻繩把削尖的松木一根一根往上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鬍子拉碴,左手少了半截小指,但捆繩子的動作比誰都利索。他把麻繩在木頭上繞三圈,膝蓋頂住木頭,兩隻手同時發力一拉,麻繩繃得筆直,陷進松木的紋理里發出咯吱的聲響。
旁邊一個年輕兵剛想幫忙,被他用肩膀頂開了。那年輕人的臉被撞得偏了一下,訕訕地退了一步,站在旁邊看。老兵沒有看他,只顧著手裡的活兒,他把繩頭在木樁上挽了一個水手結,用牙咬住繩尾一扯,結扣收得死死的。他看了一眼那個結,又用左手缺了半截的指頭摸了摸結扣的緊實程度,那半截指頭的斷面早長平了,摸東西的觸感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但他早就習慣了。
「別擋著。這繩子要是鬆了一扣,撞門的時候木頭散了,死的是你們。」
還有一個簡易的弩機,底座是用樹樁削平的,弩臂是三層竹片夾一根鐵條,弦是用幾股麻繩絞在一起的。
這種弩機射不遠,但力道大,專門用來對付城門上的鐵皮和箭樓的木柱。
一個老山越兵正蹲在弩機旁邊,用手指試了試弦的張力,又用匕首把弩臂上不平的地方削了削,削一下側耳聽一下弦的顫音,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們在山裡打了半輩子獵,用山裡的東西做成能殺敵的家什,這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諸葛恪站在山脊上望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陳表把刀收回刀鞘里,走到諸葛恪身邊站定眉頭微微皺起:
「元遜,我還有一個顧慮。王凌一定已經知道我們從承德翻山過來的訊息。他現在關了城門,拉了吊橋,城牆上多加了弩機。這城,現在是有所防備的。」
他停了一下,又往六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頭上的弩機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弩臂的弧度像一排半張的弓,箭槽里已經壓好了箭矢。
箭樓上的守軍正在來回走動,有人在往垛口後面搬什麼東西,大概是石彈或者滾木。城牆上每隔幾個垛口就能看到一口鐵鍋,鍋底下堆著柴火,大概是準備燒開水往下澆的。
「將軍,城高不下三丈,垛口後面有弩機,箭樓上守軍眾多,城門已經加固過了。我們這三千人,沒有重型器械,沒有後續援軍,現在強行攻城,傷亡會很大。要不要先圍城,等機會再動手?」
諸葛恪站在山脊上,山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獵獵作響。
他伸手攏了一下袖口,把被風吹散的額發撥到耳後,然後轉過身看著陳表。
他臉上那道在巢湖被魏軍箭羽劃出的傷口還沒結痂,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粉紅。
「文奧,我跟你講過《孫子兵法》里的一句話。」
「『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王凌知道我們來了。他知道我們翻山而來,沒有輜重,沒有重型器械,兵力不過數千。他關了城門,拉上吊橋,在城牆上加了弩機。他以為我們會怕,會圍城等援軍——這就是『始如處女』,他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他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指著山下那座城牆,嘴角微微上揚。
「但他不知道,我們的機會就是他以為我們在等。他現在站在城頭上看著我們,心裡算的是怎麼守住這座城。他不會想到,我們連營寨都不扎,連壕溝都不挖,直接扛著雲梯往城牆上沖。等我們的雲梯搭上垛口,等他看見第一批丹陽兵翻過城牆,他的『開戶』就變成『不及拒』了。那時候他再想組織反擊,已經來不及了。「趁他現在還在等,趁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去做那隻脫兔。」
陳表看著諸葛恪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他在巢湖上和諸葛恪並肩拼殺了一整天,親眼看見他被孫泰的重型鬥艦層層壓上的時候紋絲不動,拔刀的手一次沒抖過。他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也從來不會拿自己人的命去堆一場沒用的勝利。
「將軍這些都是從哪裡學來的。」
諸葛恪嘴角往上揚了一下,又重新把目光轉向山下的六安城,「我父親教我的。」
他轉過身,面朝身後那三千丹陽兵。
這些山越兵已經把攻城器械從林子裡搬了出來,雲梯靠在岩石上,衝車停在營地中央,弩機已經架好了位置,撞錘靠在松樹幹上,木楔堆在盾牌旁邊。
所有人都在看著諸葛恪,等著他開口。
就在這時,六安城頭的晨光里忽然多了一些變化。城樓上一面備用的赤色令旗被人升上了旗杆,沒有風,令旗蔫耷耷地垂著,諸葛恪盯著那面旗,王凌已經看到了他們伐木揚起的塵土。那面旗就是訊號。城牆上那些原本均勻走動的人影忽然加快了速度,王凌反應得比他想像中快。
陳表也看見了。他的手重新搭上刀柄,側過頭看了諸葛恪一眼,沒有說話。諸葛恪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意思是:看見了,不打緊。
他把刀舉過頭頂。
刀刃上那幾道在巢湖拼殺時崩出的缺口還在,刀身映著晨光,明晃晃的,像一道從山頂劈下去的閃電。
「丹陽的弟兄們!你們跟我翻過大別山,走了一百八十里山路,兩天兩夜沒合眼。你們用這把刀在巢湖上燒了曹魏的合肥水師,用這雙腳翻過了魏軍想都不敢想的山脊。現在山下就是六安,拿下這座城,荊州和揚州就被我們從中間切斷了。陸將軍會從西邊打過來,周太守會在南邊接應我們,整個廬江都會是我們的。到那時候,全天下都會知道,翻過這座山的人,」
「是你們,丹陽的山越兵們!」
他把刀往前一劈,刀尖指著六安城的方向。
「隨我衝下山去,拿下六安!」
他這句話落下去,山上出現了極短暫的安靜。
風從北面灌過來,把松枝吹得嗚嗚響。那個少半截小指的老兵忽然用刀背敲了一下盾牌,吼了一嗓子:「殺!」
然後三千人的吼聲跟著在山谷里炸開,山風把那聲吼托起來,往六安城的方向推過去。
「殺!」
陳表看著諸葛恪,同樣把刀從刀鞘里拔了出來。
雲梯被扛上了肩,衝車被推到了隊伍最前面,弩機的弦被絞緊了,撞錘被兩個人抬著走在衝車後面,木楔被分到每個梯隊計程車卒手裡。盾牌手走在最前面,盾面上的松木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
三千丹陽兵從山脊上涌下來,松林里最後一層薄霧被衝散了,晨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在那些扛著雲梯、推著衝車、舉著刀盾的身影上。
他們像一道從山頂傾瀉而下的山洪,朝六安城的方向猛地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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