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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

  曹休忽然覺得嘴裡發苦,他太清楚王昶了。

  那廝每日升帳如同郡縣小吏開衙,卯時正刻必到案前,酉時初刻必收公文,軍中但凡有一樁未曾畫押的文書,他絕不肯多坐一息。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活像一副刻漏,水滴完了一格便挪一格,分毫不差。

  這老匹夫整日裡除了上表就是上表,什麼天降甘露上個表,黃河清淤上個表,秋糧豐收上個表,連洛陽城裡飛過一隻白雀都能被他寫成「聖德感通萬方咸和」的賀表,用朱漆木匣裝了,快馬送進宮裡!

  曹休在朝中同列時,最瞧不上這等做派。

  王昶說話永遠慢條斯理,句句不離「臣謹按」「臣以為」,活像一尊泥塑的偶人被人提著線,線一松就癱在那裡不動啦!

  指望他來救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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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陛下連下十二道火急詔令,他也能找出十二條藉口。

  他巴不得天下不打仗,恨不得天天關起門來數他的奏章匣子。他絕不敢調一兵一卒往合肥靠,更不敢往六安看一眼!揚州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封該按時呈報的軍情文牘,蓋了印封了口、送到洛陽便算交了差!

  「唉……」

  堂下有人嘆了口氣。

  曹休偏過頭,是行軍軍師趙儼。

  趙儼的鬚髮已經全白了,白得像雪,一根雜色都沒有。

  但他的身板挺得很直,腰不彎,肩不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他眼皮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像是在打盹,實際上把一切都收在眼底。

  他在朝中當過尚書、侍中,如今是大司馬軍師,在座的人里年紀最長,資歷最深,連當今天子都要稱他一聲「伯然先生」。

  滿寵把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看了趙儼一眼。

  趙儼也在看他,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滿寵先開口,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點:

  「大司馬,南廬江的事,老夫說句不中聽的話,已經不用想了。周魴手裡有一萬多人,張球那兩三千人困在皖城,就算能活著出來,也做不了任何事。眼下要想的是北廬江怎麼守。」

  趙儼接過他的話,手指在輿圖上潛山和夾石的位置慢慢划過:

  「伯寧,但北廬江我們也沒法去救啊。賀家的船隊已經到了。賀齊的兩個兒子,賀達和賀景,他們的船隊這兩天已經出現在潛山、夾石一帶。之前封鎖長江的只有全琮的水師,封鎖巢湖的是朱桓,但現在賀家的船隊到了,局面就更不利了。」

  賀家船隊。

  曹休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洞口之戰的時候,他在江北親眼看見過賀齊的船隊。

  那些艨艟鬥艦雕鏤彩繪、朱漆裝飾,青蓋絳帷,遠望如同山嶺。

  賀齊已死,但他的船隊還在,由他的兩個兒子賀達和賀景接管。

  那支船隊的裝備極其精良,孫權為了養這支船隊,每年撥的銅錢能堆滿一間庫房,他們在長江上橫著走,沒有一支水師敢輕易與之對撞。

  如果自己現在抽出兵力往西追擊諸葛恪,朱桓和朱然極有可能會立刻北上,賀達和賀景的船隊也會從長江上壓過來,切斷他出擊兵力的後路。到那時候,他派出去的兵不但抓不到諸葛恪,還會被堵在合肥城外,前有六安失守、後有合肥被圍,進退兩難。

  「是啊,確實不能西進。」

  滿寵開口了,他指著輿圖上合肥南面朱桓和朱然的黃色小旗,

  「東吳的揚州兵團和荊州兵團現在像兩把鉗子夾在合肥兩側。我們往西動一步,他們就往北咬一步。賀家船隊還在長江上等著,我們的水師出不了港,如果陸路再被切斷,合肥就真的成孤城了。

  曹休站在輿圖前,目光在六安、博安、七門峽這幾個點之間來回移動,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兵力部署。

  賈充的人馬是他南下時就已經下令從豫州調發的,按腳程算,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汝陰。

  只要賈充到了,揚州的兵力缺口就能補上一塊。眼下最關鍵的不是慌,是想明白怎麼守。

  他正想到賈充,正要開口跟滿寵說這件事,忽然聽見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值吏快步走進來,額頭上全是汗,袖口卷到了手腕以上,手裡攥著一封帛書,信封的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印泥,印泥上的字跡模模糊糊,只能勉強認出半個「王」字。

  他在門檻內側站定,單膝跪下,雙手把信舉過頭頂:

  「大司馬,滿將軍,六安急報。」

  滿寵接過信拆開,看了第一遍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第二遍的時候把帛書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信遞給曹休:

  「是王凌的信。正如我們猜想的那樣,諸葛恪已至六安城下。」

  曹休接過信。

  信很短,三行字。每個字都寫得很端正,橫平豎直,但筆鋒收尾的地方有幾處往左偏了,像是寫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邊緣有一塊被揉皺的痕跡,應該是寫完之後又被攥在手裡捏過。

  諸葛恪用幾千丹陽兵翻過大別山,直插六安。


  曹休站在輿圖前,他終於明白了諸葛恪的真正目的。

  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合肥城。

  他在巢湖上燒了水師,在承德棄船翻山,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朱桓和全琮吸引在合肥城下的時候,他已經從承德出發翻過大別山了。整條路線畫出來像一個迴旋鏢,先往西飛,再往北折,最後狠狠扎進六安的心口。

  而此刻周魴在南廬江把皖城拿下,一旦六安失守,諸葛恪在北廬江站穩腳跟,南廬江的周魴就會和北廬江的諸葛恪連成一片。

  整個廬江,從南到北,從此全歸東吳。

  廬江一下,荊州方向的陸遜就可以隨時北上,切斷魏國荊州豫州和揚州之間的所有聯絡。那時候合肥城就是一口井,吳軍圍著井口坐著,不往裡填土,只等著井水自己耗干就行了。

  「好一個諸葛元遜!」

  他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

  「我們都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周魴斷髮是假的,南廬江是誘餌,巢湖水戰也是誘餌。他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六安。我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合肥,盯著朱桓,盯著巢湖上的火船,他趁這個機會翻過山,直插六安,如果我派兵去追,正面就會被朱桓撕開口子;如果我不追,六安就會丟,廬江就會丟,荊州方向和揚州方向的聯絡就會被切斷。」

  無論怎麼選,都是虧。

  他忽然想笑。從長安出來這一千四百里,有個念頭就一直跟著他,怎麼甩也甩不掉。

  現在站在輿圖前面,這個念頭終於從嘴裡漏了出來。

  「伯寧,流年不利啊,今年這是怎麼了。」

  曹休的聲音不大,像在問滿寵,又像在問自己,

  「西邊出了個馬承,不到二十歲。南邊又出了個諸葛恪,也才二十出頭。這兩個人像是約好了,一個從西邊捅,一個從南邊捅,把大魏經營了十幾年的防線撕了兩個口子。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年輕人。他們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滿寵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輿圖上六安那個點,看著那條從承德翻山往西的路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他不是一個會輕易承認自己判斷失誤的人,在施水港站了十幾年,他對自己看人看事的能力從來沒有懷疑過。

  但這次他不得不承認,他這次看走眼了。

  「大司馬,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他說,「老夫下意識以為東吳不敢棄船,江東人把船看得比命還重。每次北上的東吳兵,不管打到哪裡,船永遠是他們的退路。他們不會棄船。這是我的定論。但這個定論被諸葛恪打破了。那個年輕人居然敢在承德棄船帶著幾千兵翻山去了六安。他不要退路了。我們判斷不了這種敵人啊。要是夏侯尚現在能回來就好了……」


  曹休看著滿寵,這個在淮南守了十幾年、從不輕易認輸的老將,此刻正站在輿圖前,手掌攤開,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掌紋里抹掉。

  「伯寧,這一局還沒下完呢。」

  曹休把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把信往案上重重一拍,朝堂下喊了一聲:

  「筆墨。」

  值吏快步捧來筆墨,在案上一一擺好。

  曹休鋪開紙,筆蘸濃墨,筆鋒在紙上走得很快,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堂上格外清晰。

  他寫的是調令,他讓賈充不必再來揚州,從目前所在的位置就近南下,晝夜兼程直撲六安。

  墨跡還沒幹透他就把信折了起來,折了三折,遞到親兵手上:

  「立刻快馬送出去。告訴賈充,不用來合肥了,直接往六安去。三天之內必須趕到。」

  親兵接過信,轉身就跑。

  曹休直起身,重新走到輿圖前面。滿寵站在他旁邊,趙儼也慢慢踱了過來。

  三個人的影子在輿圖上疊在一起,把六安那個點遮在陰影底下。

  趙儼捋著鬍鬚,那綹白鬍子在他指間緩緩淌過,

  「當年太祖皇帝在官渡,袁本初十萬大軍壓過來,我們手裡不過兩三萬人。那時候也是守,死守。守了一個多月,袁紹的銳氣就磨光了。吳軍今日之盛,比起當年的袁本初如何?諸位都是打過硬仗的人,孫仲謀建安十三年第一次來打合肥,沒打下來。建安二十年他捲土重來,還是沒打下來。曹劌論戰里說得好,『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今換了諸葛恪朱桓之流替他來打,結局也不會有什麼不同。這合肥城,只要我們不垮,它就不會垮。」

  他放下捋鬍鬚的手,目光在堂下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曹休身上:

  「眼下最要緊的事,不是想夏侯尚那兩萬人去了哪裡,也不是賈充什麼時候能到六安。,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現在東吳的主力就在眼前,朱桓在城南,全琮在巢湖,賀家的船隊已經到了夾石。我們要做的,是死守眼前這道防線。」

  朱靈在沙盤邊上站直了身體,把手裡那面紅色小旗往合肥城的位置上用力一插,旗杆插進沙土裡發出「噗」的一聲,沙面漾開一小圈波紋,旗面上的紅布抖了一下,然後垂下來,安安穩穩地立在那裡:

  「伯然先生說得對。我這把老骨頭別的本事沒有,守城還是會的。」

  滿寵把雙手重新攏進袖子裡,拇指在袖口裡慢慢地摩挲著,偏過頭,透過郡守府半開的窗格,往西邊六安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正從那個方向漫過來,把遠山的輪廓一層一層地吞進暗青色的陰影里,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他點點頭,把雙手重新攏進袖子裡,

  「伯然先生賜教都是,吳起說過,用兵之害,猶豫最大。我們現在確實不能猶豫。當年太祖皇帝能在這裡擋住過孫仲謀,今天我們就在這裡,再擋他一次!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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