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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局勢非常不利啊

  合肥。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眼下汛期剛過,淝水水色渾濁,翻著黃泥漿子,河灘上還留著大片大片的淤泥,幾隻烏鴉在泥灘上跳來跳去,啄食著被水泡爛的什麼東西。

  南風從巢湖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腥濕的水汽和遠處若有若無的煙火味,那是孫泰的水師燒剩下的焦木味兒,隔了幾天還沒散盡。

  曹休在馬上吸了一口,就覺得這股子味順著鼻子眼兒一路鑽進肺里,連舌根都泛起了酸苦。

  他熟悉這個味道。建安十三年頭一回來合肥就聞過,這麼些年過去,還是這個味。

  自己的車隊在午後終於回到了合肥城。

  從長安到合肥,出武關,過南陽,穿汝南,沿淝水南下,一千四百里路,他跑了整整六天。一路上換過四次馬,最後五十里,驛站的馬還沒來得及餵料就被曹休拽上了路,馬嚼子上還掛著半截沒咽下去的乾草。

  進城的時候,身下的坐騎已經走不穩了。那匹灰驄馬前蹄磕在城門洞裡的條石上,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把他甩下來。他夾緊馬肚子,這才穩住了,他伸手在馬脖子上拍了拍,掌心貼在馬汗漉漉的皮毛上,濕熱黏膩,那畜生舒服的打了個響鼻,嘴裡噴出一股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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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在城門洞裡,沒有立刻往城裡走,就那樣騎在馬上,抬頭看了看城門樓上那面纛。

  曹魏的旗,蔫巴巴卷在杆子上,風怎麼吹也抖不開。

  「大司馬。」

  他抬起頭,城門裡頭,滿寵就戳在那兒。

  對方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背脊還是那副永不彎曲的模樣,一隻手攏在袖子裡,另一隻手正捏著一卷軍報。

  曹休沒有多寒暄,翻身下馬,韁繩往親兵手裡一扔。他右肩那道舊傷在翻身的時候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他沒停,一步緊似一步,直直朝滿寵走過去。

  「伯寧,孫泰還剩多少船?」

  「六艘鬥艦,十三條走舸。施水港被封了,水師出不了港。趙准被俘,李紹帶回來十一條快船,半數在修。朱桓的主力正沿巢湖北岸布防,離合肥舊城南不到四十里了。」

  曹休停住腳步。

  他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城門洞裡,目光越過滿寵的肩膀,往城裡望去。

  城門口的街道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土,被風吹得往北邊卷。城南角樓上的曹魏戰旗在風裡有氣無力地翻著,旗角捲起來又落下去,拍在旗杆上發出一聲悶響。望樓的木柱上有幾根被弩箭釘過的痕跡,箭孔還沒來得及用麻絮填上,風從孔里灌進去,發出嗚嗚的響聲。城牆根下蹲著一群傷兵,有的胳膊上纏著發黃的麻布,布面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蒼蠅嗡嗡地繞著飛。,有的靠在城牆上,長矛歪在一邊,矛尖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黃土。哀嚎聲從傷兵堆里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幾個老卒坐在地上,臉上糊著汗和灰,眼神空洞洞地望著前方的地面,嘴唇微微翕動著,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合肥城還是那座合肥城。

  城牆沒塌,垛口還在。但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曹休看著那些傷兵的臉,看了很久。

  這種表情他見過。建安十三年,從赤壁撤出來的那個晚上,潰兵們蹲在江邊等船的時候,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已經過了十八年,他沒想到又看到了。

  唉,局勢看來相當不利啊……

  他用力捏了一下劍柄。牛皮繩被汗水浸得發滑,攥在掌心裡像是攥著一塊濕了水的麻布,虎口硌得疼。

  「伯寧,陛下催了我六道急詔。」

  他聲音沙啞,把目光從那些傷兵身上收回來,

  「最後一道是在汝南驛站接到的,信使騎著快馬追了我三天。陛下說,合肥若有失,讓你我提頭去見。」

  滿寵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攏著的手沒有抽出來,只是用肩膀朝城門裡偏了一下,示意曹休跟上。

  「大司馬,先進城。城裡還有幾件事要跟你說。」

  他的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不緊不慢,不卑不亢。

  但曹休跟他在淮南共事快十年,聽得出那個調子底下壓著的東西。

  滿寵這個人,越是有麻煩事,話說得越短,今天他的話比平時又短了一截,說明麻煩比平時又大了一圈。

  他偏頭看了滿寵一眼,滿寵目視前方,但側臉的線條果然繃得很緊。

  兩人穿過正街,拐進了城南的郡守府。郡守府還是老樣子,廊道里堆著幾捆還沒來得及拆開的軍械,麻繩捆得緊緊的,上面落了一層灰。廊柱上的漆色被江風吹得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廊下站著兩個值吏,看見滿寵和曹休過來,齊齊躬身行禮,滿寵擺了擺手,沒讓他們出聲。

  堂上輿圖已經掛好了,標註著合肥周邊最新的兵力部署,輿圖的四角用銅釘釘在木板上,。輿圖上的墨跡有深有淺,深的是多年前畫的老防線,淺的是這幾天剛添上去的新標註,

  輿圖站著幾個人,正圍在沙盤旁邊低聲說著什麼。

  沙盤裡插著幾排小旗,紅色的代表魏軍,黃色的代表吳軍,紅色的旗子稀稀拉拉地插在合肥周圍,黃色的旗子密密麻麻地從南邊壓過來,在沙盤上形成一道弧形的包圍圈。

  曹休腳剛跨進門檻,迎面便聽到一聲嘆息。

  嘆這口氣的人縮在堂下最暗的角落裡,兩隻手用力絞在一起,像要把自己的手指頭擰斷。

  正是趙咨。他的眼袋很重,眼睛底下兩團青黑,像是幾夜沒睡好覺。


  他現在悔的腸子都發青了,自己在周魴斷髮之後受命南下與周魴談判,帶了厚禮,許了高官,

  周魴態度恭敬得很,一口一個「趙使君」,臨走的時候還親自送到城門口。他當時以為自己立了一功,回來之後還意氣風發的跟滿寵說周魴那邊問題不大。

  他的考課年年都是上等,按照正常的升遷規則,今年底就該調去洛陽做尚書了。這是他等了七八年的機會,從地方到中樞,從六百石到千石,這一步跨過去,他就是真正的朝廷重臣。他本來以為這次談判會給自己的履歷錦上添花,

  誰曾想周魴居然反了!

  趙咨現在每天夜裡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陛下會怎麼處置他。當今天子登基才幾年,殺起人來從不手軟。許褚的兒子許儀,當年跟著太祖皇帝立過多少戰功,說斬就斬了。他趙咨算什麼東西?周魴這樁案子一旦追責追到他頭上,別說升遷去洛陽,能保住這條命就是祖上燒高香了。

  他想到這裡,嘴角又抿緊了幾分。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合肥不要丟。如果合肥守住了,朝廷論功行賞的時候也許不會對敗仗窮追猛打,他的罪責也許會被輕判。

  曹休的目光在趙咨臉上停了一瞬,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沒有說。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趙咨的事要等仗打完了再說,能不能保住他,要看合肥能不能守住,要看朝廷那邊追責的力度。現在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空的。

  他目光掃過堂下剩餘那些人,突然愣住了。

  「義封老將軍,你怎麼在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最左邊那個人身上,那個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在後腦勺上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白髮從髻里散出來搭在耳朵兩側,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舊戰袍,深灰的補丁在深褐的袍子上格外顯眼,正低著頭跟旁邊的校尉說話。

  壽春留守,朱靈,朱義封。

  曹休後快步上前,在朱靈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抱拳,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驚訝和尊敬。

  論軍功,他不如張遼徐晃,論地位,他是降將出身,始終沒有真正進入過核心。

  但朱靈從太祖皇帝起兵的時候就在了,論年紀論資歷,這堂上的人沒有一個比得過他。

  曹休雖然官至大司馬,但他知道什麼人該用什麼態度。

  朱靈抬起頭,看見曹休正正經經地給自己行禮,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他抬手還禮,動作比年輕時慢了半拍,袖子往下滑,露出手腕子上一截松垮垮的老皮,上頭幾道舊傷疤,有的白成細線,有的還泛暗紅。

  「大司馬可回來了。」


  朱靈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清了清喉嚨,聲音里多了一層痰音,

  「壽春那邊,滿將軍調人南下增援。老夫這把老骨頭,也跟著過來了。」

  曹休直起身,看了滿寵一眼。

  滿寵站在輿圖旁邊,正把手裡那捲軍報擱在案上。

  「是我調他來的。」

  滿寵說,雙手攏進袖子裡,

  「壽春的駐軍,我抽調了三千南下。留兩千守城,剩下的全部過來增援合肥。」

  他轉過身看著曹休:

  「大司馬從長安回來之前,合肥的機動兵力已經不到八千人。朱桓在城南,全琮的水師封住了巢湖口,孫泰的水師被打殘了,施水港形同虛設。我在合肥守了十幾年,第一次覺得這城不太穩當。」

  他頓了頓,嘆了一口氣:

  「孫子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合肥現在這個樣子,連『不可勝』都算不上。照理講,壽春是淮南後方的根基,不該動。但合肥若有失,壽春也撐不住。老夫這步棋是不得不為之。」

  八千人?

  曹休站在輿圖前,滿寵的話還在他耳邊轉。

  怎麼會只有八千人?

  自己南下之前,合肥的兵力部署可是親手安排的。

  他讓夏侯尚北上的那批人步騎各半,配了足額的弓弩,足足有兩萬多人。

  之前夏侯尚不是發來過一封軍報,說隊伍已經休整完畢,準備南下返回合肥嗎?那是四天前的事了。就算步騎混合走得慢,前鋒也該到了。

  兩萬多人,加上合肥原有的駐軍,再加上從壽春、汝南陸續調來的援兵,整個淮南戰區的兵力怎麼算都應該在三萬以上啊!

  「伯寧,夏侯尚呢?我不是讓他先回合肥的嗎?」

  他環顧了堂下一圈,朱靈在沙盤邊上,正把一面歪了的小旗扶正。軍事趙儼揹著手,眼睛半閉著,像在養神。趙咨縮在角落裡,兩隻手絞在一起。

  幾個校尉散在兩邊,有偷眼瞄他的,有低著頭看自己靴尖的。

  確實沒有夏侯尚。

  那個每次議事都站在最前排、說話聲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的夏侯伯仁,真的不在!

  堂下沒有人回答。

  曹休看向滿寵,眉頭皺緊了:「伯仁沒回來?」

  滿寵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話很簡短:

  「大司馬,這件事情確實蹊蹺,老夫同樣想不通,夏侯伯仁北上按路程算,本該在汝南附近碰上司馬子元南下的隊伍,然後一併與兩日前返回合肥。但兩個人都沒有到。老夫派了三批斥候沿著沿著汝水兩岸找了上百里。官道上只找到一處舊營地的痕跡,灶坑裡的炭灰已經涼透了。他們應該在那裡扎過營,但目前去向不明。斥候還在找。」


  曹休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刀鐔硌在掌骨上,鈍痛順著手腕子躥上來,

  見鬼。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像一顆火星濺進了乾柴堆里。

  夏侯尚從合肥北上時帶了近兩萬兵馬,這兩萬人是揚州防線最後一支能野戰的機動兵力,兩萬多人,連人帶馬,就這麼平白無故地消失了。眼下合肥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每一支能動的隊伍都釘在防線上,他本來就指望著夏侯尚和司馬師回來之後能松一鬆手腕,現在這兩萬人沒了,就像一面牆上被抽掉了最粗的那根橫樑啊!

  他感覺到自己右肩上的舊傷莫名跟著疼起來,酸脹感沿著肩胛骨縫往上爬,一直頂到後腦勺。

  滿寵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看著曹休的臉色,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

  「大司馬,夏侯尚和司馬師的事,我會繼續派人找。但現在還有更急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輿圖正面,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劃出一條線,從承德往南,翻過大別山余脈,再往西南拐下去:

  「之前諸葛恪在承德附近棄船登岸,帶著他的丹陽兵翻越大別山余脈,往西南方向去了。我派去追擊的張普和薛喬還沒到承德,他就已經翻過了山脊,目前去向不明。諸葛恪居然在承德棄了船。我在淮南十幾年,從來沒見過江東人棄船。」

  他頓了頓,指尖蹭著縑帛,在六安的位置上輕輕一壓:

  「現在情況非常危機,如果他是奔著六安去的,那整個廬江郡就危險了。周魴在皖城反了,一旦諸葛恪拿下六安,南北廬江就會連成一片,荊州方向和揚州方向的聯絡就會被從中間一刀切斷。」

  曹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人掄著銅杵照他後腦勺夯了一記。

  「奔六安?」他的目光釘在輿圖西南角那個墨點上,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透的砂土,半天才從砂縫裡擠出一聲乾咽,「怎麼可能?東吳那幫人,離了船不就跟魚離了水一樣嗎?他們什麼時候藏了一支山地兵?」

  他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下頜兩側的咬肌鼓起又凹陷,

  「六安要是丟了,廬江就完了。廬江完了,荊州和揚州之間就斷了線。若荊州方向能有一支援軍北上夾擊諸葛恪,六安未必就守不住。等等,」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荊州那面現在留守的可不是司馬懿了,

  他頭皮一陣發麻,是啊,現在守著荊州的是王昶——那個天天點卯應差的老匹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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