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我在淮南十幾年,從來沒見過江東人棄船
張嶷帶著人闖進胡家商棧的時候,胡廣正站在前廳門口,揹著手,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他看見張嶷大步走進來,朝他拱了拱手,沒有寒暄,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
「張都尉,你要的人在井邊。」
張嶷看了他一眼,帶人穿過廊道,走到後院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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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祿就靠著井沿坐著,頭微微偏向一邊,嘴角有一縷乾涸的黑色液體。
井沿上擱著一隻空了的陶碗和一張用石頭壓著的麻紙。
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私吞鹽款是我一個人幹的,跟胡家沒有關係。錢都花在了城西和安定的兩個女人身上,還在賭坊輸了將近一千錢。王有德發現後索賄,我假意應承,早就想好了脫身之法。今事敗,唯一死以謝罪。」
下面是落款和日期。
馬承趕到的時候,井邊已經圍了一圈皂吏了。
他蹲在胡祿屍體旁邊看了看嘴角的黑色痕跡和碗底殘留的粉末,又拿起那張麻紙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把紙放在井沿上,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站在前廳門口的胡廣,什麼也沒說。
胡祿絕對不是主犯,但這張紙上的落款是胡祿的名字,
眾所周知,死人是不會開口翻供的。
胡廣站在前廳里,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副門板。門板上蓋著一塊乾淨的白麻布,布下面是胡祿的屍體。他把門板放在公堂正中,退後兩步,整了整衣冠,朝堂上的宗預和旁邊的岑述各行了一個大禮。
「宗令,岑校尉。胡祿是我從安定帶出來的人,跟了我十幾年,我一向視若子侄。鹽署命案的事,下民昨日才知道。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揹著胡家做出這等事來。今日清晨,他自知罪責難逃,已在後院服毒自盡。這是他的遺書,請宗令過目。」
他雙手把遺書捧到宗預案前,紅著眼睛退了回去,站在門板旁邊,低著頭看著白麻布下面那具一動不動的身體。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
「諸位大人,胡祿雖是家僕出身,但入我胡氏門下便是我胡家的人。他做出這等事,是胡某管教不嚴,是胡家的門風出了問題。胡家世受國恩,雖非顯宦,亦知禮義廉恥。今日胡家愧對大漢,愧對丞相,愧對上邽百姓。胡祿所吞鹽款,胡家願從私庫中撥出等額鹽貨,雙倍賠付鹽署,以示謝罪。下民不敢求宗令寬宥,只求宗令看在胡祿已以死謝罪的份上,此事到此為止,勿再牽連無辜。」
宗預坐在堂上,捻著鬍鬚,他把遺書放在案上,用手指點了點那張麻紙,然後抬頭看了胡廣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但他什麼也沒說。沒有證據的事,說了也白說。他轉向旁邊的書吏,
「胡祿畏罪自盡,遺書認罪。私販鹽鐵、偽造官契一案,當事人已死,依律不再追究。胡家賠付鹽款後,此案結案。」
馬承站在堂下,聽著宗預把判決念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胡家絕對在撒謊!
兩處小妾,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安定。
胡祿一個月工錢才幾個銅板?他要是真有這個錢,他娘抓藥還需要賒帳?他要是真在賭坊里輸了一千錢,同組的工友怎麼可能不知道?這種謊話漏洞百出,但漢律講究證據定罪。當事人死了,遺書寫了,錢賠了,案子就結了。沒有新證據之前,這些漏洞只能留在他的腦子裡,上不了公堂。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外。
胡廣正跨過門檻往外走,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不慢,袍子在晨風裡輕輕擺動。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過頭,隔著半個公堂看了馬承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停了半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你贏了案子,我贏了結局。
然後胡廣收回目光,跨出門檻,消失在了清晨的街道里。
李葛站在馬承旁邊,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
「子固兄,就這麼讓他走了?」
馬承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案上那張遺書。
「沒有證據,留不住他。胡祿死了,遺書寫了,錢賠了,案子在法律上已經結了。」
「可你知道他在撒謊。」
「我知道。胡家那批鹽多半賣成了錢,錢一定還在。但沒有證據證明胡廣在背後指使,就不能抓人。漢律是講證據的,沒有證據,再大的嫌疑也是嫌疑。他賭的就是這一點。他知道我們知道他在撒謊,但他也知道我們沒有證據。所以他走得那麼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那張被宗預收進卷宗的遺書上,
「但胡家的事沒完。這事我會上稟丞相。我們查不了,丞相能繼續查。胡廣能從我眼皮底下走出去,但他走不出丞相的視線的。」
李葛微微點頭。
馬承轉身朝門外走去。跨過鹽署門檻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鹽署的灰瓦屋頂和院牆上那面寫著「鹽」字的旗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前廳里的燈火已經滅了,皂吏們正在把結案文書裝箱,宗預坐在堂上,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
這次來鹽署,他本來只是路過,沒想到一待就是一天一夜。
從一個後腦傷口開始,自己慢慢查出了偷鹽的工人和造假帳的管事,額……倒也算不枉此行?
至於這兩條蛀蟲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東西,以及這些線索到了丞相手裡,能看出什麼來,馬承不知道。
他只知道,諸葛亮的眼力應該比他毒得多。
自己能從一本私帳里看到一個胡祿,丞相大概能從一本私帳里看到一個胡家,甚至看到胡家背後那張還沒有完全浮出水面的網。
自己不如諸葛丞相,這點自知之明馬承還是有的。
「走吧。」馬承拍了拍李葛的肩膀。
兩個人沿著上邽城的街道往城東走去。身後的鹽署在晨光里漸漸變小,最後被街角的槐樹遮住了大半,只剩那面寫著「鹽」字的旗子在風裡輕輕擺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