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梯衝並進,嬰城自守(三)
丹陽兵可不是浪得虛名。
最先動的是劉阿滿的弓弩隊。
他讓五百人分成三排,沿著城北那道矮丘往上爬,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抬弩機底座的,底座是一整塊削平的樹樁,四個人抬得肩膀上青筋暴突,豆大汗珠從他們下巴滴進土裡,每走一步都要喊一聲號子。
劉阿滿走在他們旁邊,肩上扛著弩臂,臂彎里夾著一把鐵錘,嘴裡不停地催:
「快!快!上了土山就有掩體!城頭上的箭夠不著你們!」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城頭上的大黃弩射程能壓到八百步,土山上的松樹才多高,拿什麼當掩體?但他不能這麼說,他得讓那四個抬底座的兵信。信了才能跑得快,跑得快了才能少死人。
他們很快到了土山頂上,把弩機底座往地上一墩,幾個人同時開始組裝。
弩臂卡進底座的槽口,弩弦絞上棘輪,絞盤吱吱地直響,像耗子在啃木頭,一聲接一聲地擠進耳朵里,聽得人牙根發酸。
劉阿滿蹲在弩機後面,一隻眼睛眯著,另一隻眼睛順著弩臂的方向瞄著城頭垛口。
他的手指在弩機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敲第一下是測風向,敲第二下是調仰角,敲第三下是告訴自己,這一箭要見血。
「裝箭!目標城頭垛口!三排輪射,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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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排弩箭從土山頂上飛出去,箭矢破空的嘯聲又尖又長,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刮過。
弩箭砸在城頭垛口上,碎石飛濺,一個正探出身子往下觀望的魏軍哨兵被射中肩膀,整個人往後一仰,從垛口後面翻了下去,只聽見下面嘭的一聲悶響,像一口麻袋摔在石板地上。
「第二排,放!」
劉阿滿的聲音在土山上炸開。
第二排弩箭緊跟著飛出去,這次射得更准,三支弩箭同時釘進了一座弩機的底座,木頭碎裂的聲音從城頭上傳過來,那座弩機的弩臂歪了一下,弦崩了,那根絞緊的麻繩像一條毒蛇彈起來,從正在裝箭的魏軍弩手左顴骨上卷過去,拉出一道血槽,對方捂著臉倒在垛口後面去了。
「第三排,裝箭!第一排裝箭準備!」
劉阿滿轉過身朝城頭喊了一聲,
「城頭上的魏狗聽著!老子叫劉阿滿,丹陽人!你們誰敢探頭,老子一箭射穿他的腦門!」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左手高高舉過頭頂,那截缺了半指的指頭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像是故意亮出來給對方看的。
城頭上有沒有人注意到那隻手,劉阿滿不知道。但他每次罵陣都要舉這隻手,倒也不是示威,主要是給自己壯膽,這隻手當年在山裡被老虎咬掉的時候他沒死,今天也不會出事。
與此同時,林大郎的填壕隊已經開始往壕溝方向推進了。
三百人排成兩列,每人揹著一捆柴草,柴草上澆了桐油,味道刺鼻。
盾牌手走在最前面,藤牌舉在胸前,擋住城頭上零星射下來的箭矢。
箭矢釘在藤牌上發出篤篤篤的悶響,盾牌手的手臂被震得發麻,但他們沒有停,腳步踩在黃土上,一步比一步穩。
「穩住!穩住!不要跑!跑起來死得更快!」
林大郎走在隊伍中間,左手舉著藤牌擋在頭頂,右手拎著一把環首刀,刀背搭在盾牌邊緣,刀刃朝外,他的眼睛在藤牌邊緣露出來的那條窄縫後面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瞳孔里映著城頭上來來往往的黑點,隨時準備格擋從側面飛來的箭矢。
他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是他親弟弟,叫林小乙,肩上扛著兩捆柴草,柴草比他人還高,每走一步柴草就跟著晃一下。
林小乙嘴裡一直在念叨著什麼,林大郎側耳聽了半天,原來是「阿娘保佑,阿娘保佑」。
到了壕溝邊上,第一批柴草被扔進水裡。
水花濺起來半人高,打在林小乙臉上,他抹了一把,把第二捆柴草也扔進去,然後轉身往回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扔下去的柴草,它們正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著慢慢漂。
填壕不是一捆兩捆柴草就能填平的,需要一層一層往上堆,先鋪柴草,再壓土包,最後用碎石填縫。
每一步都要在城頭的箭雨下完成。
「土包隊!上啊!」
林大郎回頭吼了一聲,脖子上的青筋隨著吼聲鼓起來,
第二批填壕隊扛著土包衝上來了。
土包是用麻布縫的,裡面裝著從山腳下挖來的黃土和碎石,每一包都有小半人高,扛土包的人彎著腰往前沖,遠遠看去像一排揹著殼的烏龜,脊背上的麻布包在晨光里泛著灰黃色的土色。
一個叫田九的老兵扛著土包第一個衝到壕溝邊上,他今年四十出頭,在山裡打了半輩子獵,腿腳比年輕人還利索。他把土包往水裡一扔,泥水濺了他一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的泥比臉上還多,擦了更髒。
「再來一包!這底下有個深坑!」
他朝後面喊了一聲,聲音被城頭上的鼓聲蓋住了,但後面的人看見他的手勢,又扔了一包下去。那包土落水的時候比上一包沉,水花更大,濺起來的泥水打在田九的後腦勺上,涼得他一縮脖子。
城頭上的魏軍開始反擊了。
一個魏軍校尉站在垛口後面,扯著嗓子朝下面吼:
「弓弩手!瞄準填壕的!射死他們!別讓他們填平!」
他話音剛落,城頭上幾十張弓同時拉開,嗡鳴聲響徹了整面北牆,箭矢像雨一樣往下潑。
有一支箭扎進田九腳邊的土包,箭頭穿過麻布,戳進土裡半寸深,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田九看了一眼那支箭,嘴裡罵了一句:「射你娘的!」他罵完這句之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濺在黃土地上立刻被吸乾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然後他繼續轉身往回跑,準備扛第三包土。
但城頭上的火力越來越猛了。
箭矢的密度在增大,落點也越來越准,有幾支箭已經擦著填壕隊的頭皮飛過去了,中箭的吳軍兵卒一聲不吭地倒下去,手裡的柴草滾落到壕溝里,濺起的水花帶著一縷血色。
風把箭尾的羽翎吹歪了,像一片片黑色的羽毛在空中打著旋。
而且,那幾架大黃弩弩箭同樣已經壓進了箭槽。
特製的箭杆比拇指還粗,長四尺三寸,箭鏃是精鐵鍛的,三棱開刃,每一道棱上都磨出了血槽。
兩個弩手同時轉動絞盤,四股牛筋絞成的弩弦一寸一寸往後繃,絞盤每轉一圈,弩臂就彎下去一分,弓身發出吱嘎的響聲,那聲音不算大,但站在旁邊的人聽了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操弩的老弩手姓霍,五十出頭,頭髮灰白,
他從三十歲開始操大黃弩,操了二十年,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
他把手按在懸刀上,弩臂緩緩轉向,對準了土山上劉阿滿的弩機陣地。
「放。」
大黃弩放箭是「轟」的一聲悶響,弩臂彈直的瞬間帶著一陣風撲出去,站在兩側的人衣袍被那股風掀得猛地一扯。
然後箭矢破空,帶著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從城頭碾過護城壕,
「轟」的一聲,射中了劉阿滿身後兩丈處那棵松樹。
箭鏃撞上樹幹的瞬間,樹皮炸開,碎木屑往四面八方飛濺,整棵松樹劇烈地晃了一下,樹冠上的松果像冰雹一樣噼里啪啦砸下來。
箭杆穿過松樹,又飛了五十步才落地,箭尖扎進土裡,箭尾還在嗡嗡地彈。
樹幹上留下一個拳頭大的洞,能從這邊看到那邊的天光。
土山上,劉阿滿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他娘的哩。」
他很小聲地罵道。
但霍老弩已經開始裝第二支箭了。
他帶的裝箭手是全城頭最快的,絞盤轉得鐵把手都快冒火星了。
四十五息,第二支弩箭壓進箭槽。
霍老弩把弩臂往下調了半寸,再次按下懸刀。
幾乎是同一瞬間——
林小乙正扛著第三捆柴草往壕溝邊跑,他突然覺得頭頂上的天空變小了,滿天的箭矢把天空割成了碎塊,一塊接一塊地往下掉。
一支弩箭從側面飛過來,他耳膜嗡地一響,頭猛地往左一偏,肩膀跟著往下縮,整個人矮了半截,柴草從肩上滑下來砸在泥里,他的腿一下子軟了,膝蓋跪在泥水裡,泥水濺了他一臉。
箭矢擦過他的耳際後繼續往前飛,正中了他身後十步外一個正彎腰扔柴草的填壕兵。
「嘭!」
那個兵卒的頭顱在弩箭的衝擊力下像一隻被人一腳踩爆的西瓜。
炸開的畫面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響。
血漿混著碎骨往四面八方潑出去,濺在旁邊幾個人的臉上、脖子上、後背上。
那個沒了頭的身體還保持著扔柴草的姿勢,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栽進了壕溝,濺起的水花是紅色的。
林小乙跪在地上,血濺在他身上。
溫熱的,還帶著人的體溫。
血從他的右臉淌到右肩上,又從右肩淌到胸口,順著衣襟的紋路往下滲,綁帶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肚皮上。
林小乙渾身僵住了,脖子轉不動了,眼睛瞪得溜圓,眼白上全是濺上去的紅色的血點,
「小乙!」
林大郎從側面衝過來,一把摟住他弟弟的腦袋把他按在自己懷裡。
他一隻手緊緊箍住林小乙的後腦勺,把弟弟的臉壓在自己胸口上,不讓他再看那個沒了頭的人。另一隻手舉著藤牌擋在兄弟二人的身前。
林小乙在他懷裡開始抖,先是膝蓋抖,然後腰抖,最後整個人像篩糠一樣從腳底板抖到頭頂。他的牙齒撞在林大郎的鎖骨上,嘚嘚嘚嘚嘚嘚,一下一下地磕。
「別看了,」林大郎說,他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別看別看別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別看」還是在說「別怕」,也可能兩個都在說。
「阿兄,我把柴草丟了。」
「丟了再撿唄。」
林大郎說,他說這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一條腿還在發軟,「先歇一歇吧。」
頭頂上,又是一聲悶響。
第二架大黃弩也開火了。
城頭上三架大黃弩開始輪番射擊。
霍老弩把裝箭的節奏提到了極限,兩個裝箭手的手指被絞盤把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順著鐵把手往下淌,他們沒停。三架大黃弩的弩箭輪流從城頭飛下來,落點遍布整個城北戰場。
土山上的弩機被打啞了一片,填壕隊的節奏被徹底打亂了,扛土包的人不敢往前沖,扔柴草的人縮在盾牌後面不敢露頭。
林大郎把弟弟壓在懷裡,抬頭朝土山上吼了一聲。
「阿滿!打掉那架大黃弩啊!」
土山上,劉阿滿聽見了林大郎的吼聲。
他趴在弩機後面,眼睛盯著城頭上那個黑漆漆的弩臂。他已經盯了很久了,從第一支箭射穿松樹的時候就在盯。他看見那個弩臂每次擊發後都會往下沉一下,然後重新抬起,重新瞄準。他數著它發射的間隔——大概五十息一箭。五十息夠他裝兩支箭。
他把弩機的瞄準方向往左偏了半寸,盯住了城頭上那個正在指揮弓弩手的霍老弩。
那個老東西站在垛口後面,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手裡舉著一面令旗,嘴裡不停地喊著什麼。他的嗓門很大,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他的吼聲,詞句被風扯碎了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只聽得見一個又一個的「射」字像銅豆子一樣蹦出來。令旗在他手裡翻過來卷過去,旗面被風吹得啪啪響,
劉阿滿眯起左眼,
「有條大魚!瞄準城頭那架大黃弩。給我裝箭。」
絞盤轉動的聲響在清晨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咯吱——,像有人在轉動一口老轆轤。
「瞄準。」
弩臂微微上抬。
「放!」
弩箭從土山頂上飛出去,箭矢在空中划過一道極平緩的弧線,越過壕溝和馮垣,越過城牆上那一排垛口,正中那對方的脖子。霍老弩的吼聲戛然而止,箭尖從他喉嚨前面穿出來,帶著一蓬細碎的血珠噴在垛口上。
令旗從他的手裡脫出去,在城牆上翻了兩圈,掉進城內。
他低頭看了一眼從自己喉嚨里穿出來的箭鏃,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嘴裡只湧出一股血沫。然後他的手指從懸刀上滑開了,身體往前一傾,倒在弩機旁邊。
他的手在落地的時候還保持著握懸刀的姿勢,手指彎著,空空的,什麼都沒抓住。
大黃弩停了。
旁邊兩個裝箭手愣了一息,然後手忙腳亂地把霍老弩的身體從弩機旁邊拖開,其中一個年輕弩手的手在抖,拖了兩次都沒拖起來。
另一個裝箭手吼了他一句:「別抖啊!繼續裝箭!」
但那架大黃弩至少需要六十息才能重新開火。
就是這六十息的空檔。
整個城北戰場上,魏軍的輪射節奏被打斷了。
城頭上只剩下普通弩機和弓弩手還在射擊,但普通弩箭的力道和射程跟大黃弩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弓弦的嗡鳴聲還在響,箭矢還在往下潑,但那種讓人不敢抬頭的壓迫感消失了。
土山上、壕溝邊、矮丘後面,所有人都感覺到頭頂上那層無形的天花板忽然被掀開了。
林大郎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把林小乙推給旁邊一個老卒。
「看著他!」
然後他站起來,舉著藤牌朝壕溝邊上跑,一邊跑一邊吼:「填壕!填壕!趁現在!快!」
田九從泥水裡爬起來,肩上扛著第三包土,嘴裡罵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大步衝到壕溝邊上把土包推下去。第二批填壕隊的土包緊跟著落水,七八個土包幾乎同時砸進水裡,噗通噗通噗通。
柴草鋪底,土包壓上,碎石填縫,壕溝中間那一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
水被擠出去,漫過壕溝邊緣,在旁邊的麥田埂上衝出一條條小水溝。護城河的水面在快速往下降,泥漿翻著泡,泛著鐵鏽色的沫子。
原本齊腰深的水現在只到膝蓋了,露出水面的柴草堆上爬著幾條被水衝出來的蚯蚓,淡紅色的身子在陽光下扭了扭,又鑽回柴草縫隙里去了。
林大郎站在壕溝邊上,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盾牌,朝後面喊道:「雲梯隊!準備!壕溝快填平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