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後一環

  馬承把死者的手掌翻過來,露出掌心和指縫。

  手掌被水泡得發皺,皮膚皺巴巴地擠在一起,像是被泡發了的干木耳。

  他掌心的老繭又厚又硬,拇指根部最厚,手掌中心有一塊硬皮,顏色發黃,邊緣翹起一小片死皮。每一根手指的指縫裡都嵌著白色的鹽漬,像是一道道白色的細線嵌在皮膚里。

  他又低頭仔細看了看死者的手掌。那層老繭的厚度和位置讓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見過的搬磚工人,不一樣的是磚工的老繭是灰色的,鹽工的老繭是白色的,因為鹽粒嵌在繭子裡把顏色染白了。

  他湊近了聞了聞死者的衣領。除了河水的腥味,確實有一股極淡的咸腥味,

  「頭髮里有岩鹽,指縫裡有鹽痕,掌心有搬重物磨出來的老繭。」

  馬承把死者的手掌放下,站起來,朝宗預的方向走了兩步,

  「宗令,我覺得這個人恐怕是鹽庫里搬鹽包的搬運工,每天都在扛鹽包,幹了至少好幾年。」

  張嶷點點頭:

  「我初步判斷也是鹽署或者鹽鋪的工人,具體的身份還得等進一步確認。不過馬公子能看一眼手掌就知道是搬鹽的,這眼力倒不必等確認了。之前聽楊主簿說你腦子活絡,不光是會算帳,還會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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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預從軺車上下來,走到河灘上。河風吹得他的袍子獵獵作響,把他的鬍鬚也吹得往一邊歪。他彎腰看了看死者的手掌,又看了看頭髮里的鹽漬,然後直起腰來,把被風吹歪的鬍鬚用手捋回原位。

  「岑校尉,你也來看看。」

  岑述也下了車,幾人的對話他全聽見了,他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小撮鬍鬚,捏得比平時緊。

  他是司鹽校尉,鹽署里死了人不光是他手底下的政務出了問題,更是他個人的責任。

  王有德的死已經讓他焦頭爛額,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還死在城外的清水河裡,事情已經從鹽署內部擴大到了整個上邽城的治安範圍。

  他把捻鬍鬚的手從下巴上拿開,背在身後。

  這個動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但這一次手背到身後的時候,手指攥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宗令,鹽署和鹽鋪的工人名冊都在帳冊櫃裡。我回去就讓人調出來,一個一個核對,三天之內,把這人的身份、什麼時候失蹤的、失蹤之前跟誰見過面、平時跟誰走得近,我都會一一查清楚。」

  馬承把目光從屍體上移開,看了看河灣的水流方向。

  鋪屍體的麻布下面沒有滲出多少血,河灘上的鵝卵石縫裡也沒有大片血跡。這說明屍體不是在這裡死的,是從上游漂下來的。河水把傷口沖乾淨了,也把第一現場的血跡留在了別處。


  他抬頭往上遊方向看了一眼。

  「怎麼了。」

  張嶷順著他的目光也往上游看去,然後收回視線,落在馬承臉上,等他往下說。

  但馬承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起來往上走。張嶷也沒有問,跟了上去。

  他轉身沿著河灘往上遊方向走了起來。

  走了大概二十來步,河灘上的鵝卵石越來越密,蘆葦叢也越來越高。

  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腳下的石頭,火把的光在鵝卵石表面上一塊一塊地滑過去。

  走到一處河灣拐角,水流在這裡打了個旋,衝出一小片平坦的淺灘。淺灘上的鵝卵石排列得和別處不一樣,幾塊鵝卵石翻了個面,底部的濕泥暴露在空氣里,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停下來,蹲下去。火把光照在那片鵝卵石上,石面上有幾道深色的印子,不是濕泥,是血。血跡已經幹了,顏色發黑,嵌在石頭縫裡和鵝卵石粗糙的表面上,面積不小,從淺灘邊緣一直延伸到水邊。

  就是這裡。

  這個人是在這裡被人推倒的。後腦磕在石頭上,血流了一大片。死了之後,屍體被河水往下游沖,沖了幾十步遠,掛在了漁夫發現他的那處河灣里。

  他沿著那片痕跡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幾步,目光掃過時石,忽然被一個反光點吸引了,他蹲了下來。

  河灘上的石頭縫裡,嵌著幾枚直百錢。

  銅錢半埋在濕泥和碎石之間,在夜色里泛著幽暗的銅光。這些銅錢像是被人弄散了一樣,落在河灘上的位置毫無規律,有的在石頭縫裡,有的在淺灘邊緣,還有一枚掉在離屍體幾十步遠的蘆葦叢邊上。

  他伸手把最近的一枚從石頭縫裡摳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銅錢上有一些暗紅色的印子,像是沾了血之後又被水泡過,顏色已經發黑了。

  這錢感覺像是死者的,

  馬承皺了皺眉,

  分贓不均,激情殺人。

  他腦海里莫名的冒出了這八個字。

  張嶷走過來,蹲在那片劃痕旁邊,用手指量了一下鵝卵石翻面的面積和劃痕的長度,

  又往前走了幾步看了看河灘邊緣的蘆葦叢。

  有幾根蘆葦被踩折了,斷口還很新鮮,斷莖上滲出來的汁液還沒有干。踩折的蘆葦排成一條線,從河灘往岸上延伸,方向是朝官道那邊去的。

  「河灘上有打鬥的痕跡。鵝卵石被蹬翻了,劃痕的方向是從河邊往岸上走。有人站在這裡跟人面對面爭執,兩個人推搡起來,後退的時候絆倒了,後腦磕在石頭上。」


  他撿起一枚銅錢,翻過來對著火把照了照,

  「銅錢上還有血跡,和死者身上的傷對得上。推他的人把錢掉了一地,撿了錢跑了,剩下的幾枚散在石頭縫裡沒撿乾淨。」

  宗預不知道什麼時候靠了過來,他看著河灘上那片凌亂的劃痕,「子固,你怎麼看?」

  馬承猶豫了一下,河灘上的銅錢、打鬥的痕跡、死者頭髮里的鹽粒、掌心的老繭,這些資訊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人是鹽署的搬運工

  ,推他的人,很可能就是跟他一起幹活的人。

  偷鹽樣需要力氣,需要進出鹽庫的便利,且知道哪些罐子值錢,這些條件,搬運工全都有。

  那偷鹽樣的會不會就是他們呢?

  他在心裡把幾個線索串了一下,但這一次並沒有開口說出來,只是挑了一條最有把握的先說出來:

  「宗令,這人是鹽庫的搬運工,死因是河灘上和同伴推搡,後腦撞在石頭上致死。

  銅錢散落的位置很講究,和打鬥的痕跡在同一片區域,那推他的人大概是來找他分錢的,分得不均就動了手。

  至於是不是和王有德的案子有關,還不能下定論。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查清這個人的身份,然後順著他的關係網慢慢往下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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