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問題是,那個東西在哪裡
眾人回到鹽署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
宗預沒有回去,而是坐在堂上那張書案後面繼續批閱其他文書。
馬承靠在椅背上,看著宗預伏案批閱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這老頭從下午審到半夜,又是拍桌子又是打板子,還去清水河跑了個來回,
面前那堆木牘少說還有七八塊,按他這個速度,怕是又要批到天亮。
怎麼說呢,李廣六十多歲還帶著兵在大漠裡追匈奴,馮唐快九十了還在朝堂上跟漢武帝據理力爭,趙充國七十三歲掛帥出征……
漢代的這些個老頭子,精神是真好啊。
馬承莫名就想起前世自己公司里那些剛過三十就喊腰疼的同事,下午三點集體點奶茶續命,加班到八點就開始在朋友圈發「社畜的一天終於結束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周末睡到中午,起來點個外賣,癱在沙發上刷一下午手機,一天就過去了。那時候覺得這是正常生活,現在坐在一群漢代老頭子中間,才覺得那種日子簡直是提前進入了養老模式。
他收回目光,杜祺已經把工人名冊從帳冊櫃裡調出來,正攤了滿滿一案,和劉干開始一頁一頁地翻。
岑述正皺著眉頭盯著他們,想來過不了多久死者是誰就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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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正想著,黃襲和趙石從側門進來了。
「少公子。」
黃襲走到自己面前,聲音壓低了幾分,還回頭看了一眼宗預的方向,確認上邽令沒有抬頭,
「我找了當值的帳房老孫頭老孫頭說王有德今天上午收了一筆鹽款,是城西一家醃菜鋪子交的,當時只交了一半,剩下的本來下午送來,所以上午那筆錢還沒入庫,就擱在櫃檯下面的錢匣里。數目大概是一百多直百錢,具體多少他說記不太清了,反正不超過兩百。現在錢匣是空的。」
馬承又問了一句王有德的廨舍里有沒有找到什麼私人的帳冊。黃襲搖頭,額頭上那幾顆汗珠子跟著晃。
「沒有。少公子,他廨舍里書案、床頭櫃、牆角堆竹簡的筐子我全翻了,連床板都掀開來看了。全是官帳和公文。柜子里就幾件舊衣裳,一件疊一件,最下面壓著個空錢袋。」
趙石在旁邊補了一句,「怪的很,胡家商棧的往來帳目,我倆全核過了。入庫單、出貨單,日期數目都對得上。胡家帳面居然是乾淨的。」
帳面是乾淨的。
馬承聽到這句話,心裡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沉了一下。
商人和官府的帳,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要知道,歷史上有一個詞啊,叫官商勾結。
比如明朝的皇商,晚清的紅頂商人云雲,
馬承記得,漢代官商勾結是相當嚴重的,因為鹽鐵專賣這個制度本身,就決定了商人和官員必須勾結。
從漢武帝搞鹽鐵官營開始,鹽就是朝廷壟斷的。壟斷就意味著審批權在官員手裡。
誰能拿到鹽引,誰就能賺錢。誰批鹽引,誰就能收錢。
這不是哪個官員貪不貪的問題,是制度本身就在製造勾結。商人想賺錢,必須買通審批的人;
官員想撈錢,必須找商人合作。
兩者是一種共生關係,誰也離不開誰。
胡家在隴右做了這麼多年鹽鐵生意,查出來每一筆都是正經買賣,就等於說他在一個註定要腐敗的系統里出淤泥而不染。
這可能嗎?
馬承皺了皺眉,但還是那個問題,目前自己沒有證據駁倒胡祿,
也只能由著胡家信口雌黃了……
他讓兩人先在旁邊歇著,等張嶷那邊有訊息了再說。
黃襲應了一聲,拉了趙石到牆角蹲著去了。
馬成獨自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開始轉著新的線索,
案子到這裡,大致的輪廓已經有了。王有德的死因已經查清,偷鹽的人也浮出來了,前廳錢匣里少的那一百多直百錢,和清水河河灘上散落的銅錢,大機率是同一批。
但還有兩件事沒想通。第一件:私帳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是誰拿走的?黃襲把廨舍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會是胡祿拿走的嗎?王有德一死,那本私帳上記的所有私下交易就都成了死無對證的東西,誰拿到它,誰就能把自己從王有德的帳本上抹掉。但胡祿被放回去的時候,身上搜過了,沒有。第二件:如果私帳真的不存在,那王有德憑什麼跟胡祿談條件?
馬承總覺得王有德手裡一定還有別的東西。
問題是,那個東西在哪裡。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承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睜開眼,看見黃襲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他眼睛裡有血絲,但臉上沒有倦容,反而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興奮。
「少公子,醒醒。清水河那具屍體的身份查出來了,叫劉三,確實是鹽庫的搬運工。跟他一起幹活的人叫趙五,已經抓到了,正在押回來的路上,快馬剛傳回來的訊息。」
馬承一下子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線灰白,大概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他站起來,下意識地往李葛之前坐的那個牆角看了一眼,矮凳上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卷歸攏好的竹簡擱在旁邊,麻繩扎得整整齊齊。
他轉頭問黃襲:「木魚呢?」
「李書佐?」
黃襲指了指後堂方向,
「宗令讓人給他安排了間廨舍,說年輕人熬不住,讓他先去躺一會兒。應該在後堂左手邊第一間。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見門關著,燈已經滅了。」
馬承穿過前廳和後堂之間的走廊,推開左手邊第一間廨舍的門。門軸有點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屋裡沒有點燈,但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已經夠他看清屋子裡的東西了。
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盞沒點的油燈和一個空的陶碗,碗底還有小半碗涼透了的白水。
李葛躺在床上。
嚴格來說,他不是躺在床上,是裹在被子裡的。
那床被子是從床頭疊好的,薄薄的麻布面子,原本應該是對摺了鋪在床上的,現在被他從兩邊往中間一卷,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從肩膀到腳踝一絲縫隙都不留。
被子裹得太緊了,把他的身體輪廓都勒了出來,蜷著腿,彎著腰,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護著什麼怕被人搶走的東西。
他連外袍都沒脫,只把外袍的袖子從胳膊上褪下來,領口還扣得嚴嚴實實,連脖子都只露出小半截。
袖口的系帶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比白天系得更緊了,扎得手背上都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這孩子額頭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子從髮際線滾下來,順著太陽穴淌到耳根,幾縷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臉上的皮膚因為悶熱而微微發紅,但他還是把被子裹得緊緊的,一點縫隙都不留。
整個人蜷成一團,呼吸很淺很輕,像是在睡夢裡也在保持警覺。
上邽的夏天本來就乾熱,白天太陽曬了一整天的屋子,到了後半夜也散不盡那股悶氣。
別人都恨不得敞著衣襟睡覺,李葛卻把自己裹成這樣。
這是什麼行為藝術?
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馬承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笑著彎下腰,伸手拍了拍李葛的肩膀。
他的手剛碰到李葛的肩膀,李葛就猛地睜開了眼,他身子本能地往後一縮,兩隻手把被子往胸口攥得更緊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看清是馬承之後,他眼裡的警覺才慢慢退下去。
瞳孔慢慢鬆開,肩膀也往下沉了半寸,但攥被子的手卻沒有松。
他撥出一口氣,氣息有點發抖。
「子固兄,怎麼了。」他的聲音還有些含糊,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他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又把一縷貼在額頭上的濕頭髮撥開。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從容,但馬承注意到他揉眼睛的時候,另一隻手還是攥著被子的。
「木魚,有線索了,走吧。」
李葛聽完,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立刻掀開被子坐起來,把袍子上的褶皺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撫平,從肩膀到袖口,從衣襟到下擺,每一個地方都撫到了。然後他整了整領口和袖口,把系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剛才更緊。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動作利落得不像一個剛被叫醒的人。
馬承站在旁邊,看著他這一系列的動作,忍不住問了一句。
「木魚,天這麼熱,你怎麼睡覺還裹成這樣?」
李葛的手指正捏著系帶的末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停住了,就那麼懸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兩息的工夫。他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要你管。」
聲音不大,語氣也硬,像是在懟人。
但馬承注意到他耳根微微紅了一下,在那張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上,那一小片更深的紅色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馬承看他這副模樣,也不想多問。
這孩子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你拿鐵鍬也撬不開他的嘴。
「行吧。」
他拍了拍膝頭上沾的灰,然後轉身朝前廳走去。
兩人剛走到前廳,就看見杜祺正站在宗預的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張木牘,正在向宗預匯報。劉干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捏著一張寫滿了字的木牘,大概是核對過的補充材料。
「宗令,死者姓劉名三,是鹽署下屬的鹽工,負責鹽庫的搬運和裝卸。他在鹽署幹了六年,工頭說他平時手腳還算老實,就是最近半年來得勤了些,晚上也主動來加班,工頭還以為他想多掙幾個工錢。」
杜祺頓了頓,翻了一下手裡的木牘,
「他有個老母,病在床上大半年了,每天得喝兩碗湯藥,光藥錢一個月就得花掉他大半的工錢。還有個一起幹活的同伴叫趙五,也是鹽庫的搬運工,兩人住城西同一片棚戶區,平時上下工都一起走。這個人確實有問題,昨天下午他沒有來鹽庫上工。」
宗預坐在堂上,雙手交疊放在案上,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眼睛眯了起來。
「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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