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鹽工

  從鹽署到清水河要走小半個時辰。

  暮色已經沉透了,官道兩側的麥田在夜風裡翻動著,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就沙沙地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傳得很遠,叫完了又被風捲走。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正在飛快地往山後縮,頭頂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

  張嶷騎著馬走在最前面,宗預和岑述共乘一輛軺車,馬承和李葛並肩走在車隊後面,再往後是幾個隨行的皂吏,扛著擔架和麻布,大概是準備把屍體運回來。

  皂吏們走了一路也聊了一路,其中一個年紀輕的在抱怨今晚又得熬夜,另一個年紀大的讓他少說兩句,說這種差事嘴上積點德。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車軸大概缺油了,每轉幾圈就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馬承目光落在那輛軺車上。

  宗預和岑述並肩坐在車廂里,兩個人隨著車身的顛簸一左一右地晃,每一次車輪碾過碎石,車廂就往上跳一下,兩個老頭子的腦袋就齊齊往上一彈,又落回去。

  宗預手裡的拐杖靠在車廂邊上,顛一下滑一寸,已經快滑出車欄了,他卻渾然不覺,只顧捻著鬍鬚閉目養神。

  岑述身子前傾,一隻手攥著車欄,臉上的表情倒還鎮定,但每次車輪碾過深一點的轍印,他的眉頭就猛地皺一下。

  馬承看在眼裡,心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別看這倆老頭子坐車坐的風光,人其實絕對是不好受的。

  要知道漢代的車主要分兩種,

  一種是安車,也就是前面宗預和岑述坐的這種,敞篷,四面通透,只有一圈低矮的車欄,人可以跪坐或正坐,是官員通勤、朝會出行的標配。

  另一種叫輜車,全車封閉,前後有遮蔽帷幕,兩側開窗,車廂像一個小屋子,能躺能臥,私密性極強,是貴族婦女和豪門權貴長途遠行的專用車。

  安車看著氣派,實則活受罪。

  道理很簡單,車輪直接套在木軸上,沒有減震,木軸和車轂之間硬碰硬地摩擦,碾過一塊石頭能把人的脊椎骨顛錯位。

  輜車倒是平穩些,畢竟車廂重嗎,壓得住,加上封閉結構本身就有一定的緩衝,但坐進去就跟悶在箱子裡一樣,夏天不透氣,冬天不保暖,長途坐一趟能把人憋出一身痱子。

  馬承前世見過不少新式馬車,比如西方的馬車,從十六世紀開始就有了彈簧懸架和轉向機構,漢代的車跟那些比起來,簡直不是一個物種。

  鐵皮包軸、竹片減震、可拆卸頂棚這三樣,以漢代的工匠水平絕對能做出來。


  唉,馬承嘆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以前想事情總是往大處想。

  每一條改革,發明好像都是沖著國策級別去的,

  自己好像忽視了很多日用品方面的革新啊。

  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

  自己想了那麼多大方向上的改革,卻從來沒想到把一柄犁頭的角度改一改,讓士卒在屯田的時候少花些力氣。

  犁頭改好了,一個人一天能多翻半畝地,十個屯田點就是多翻五畝,一年下來就是多收幾十石糧。

  這難道不是改革?

  這難道比寫一份千言策論更不值得花心思?

  等晚點這個案子弄完,自己確實該去搞一搞一些能夠快速有成效的日用品了。

  比如琉璃啊,新式車馬呀,甚至還有牙粉跟肥皂,

  這些新前玩意弄出來,往魏國和吳國境內賣,不就成一條新的財路了嗎。

  馬承正想著,走在旁邊的李葛,忽然偏過頭來。

  「子固兄,你剛才讓黃襲和趙石去查前廳丟了什麼,是覺得兇手翻前廳是為了找錢?」

  「嗯,我覺得有兩種可能。」

  馬承搖了搖頭,

  「第一種,兇手翻前廳就是為了找錢。當天鹽鋪收了鹽款,放在櫃檯下面的錢匣里,知道這個錢在哪兒的人不多。如果前廳除了錢之外什麼都沒少,那翻找東西的人很可能就是沖著錢去的。」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麥田,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清水河上。河面上反射著星光,像一條碎了又拼回去的銀帶子。

  「第二種,兇手翻前廳是來可能找別的東西。額……比如,王有德這個位置,鹽庫每進出三百斤鹽,就有一筆對應的鹽款。哪些入了官帳、哪些被私下截了、哪些是跟人私下交割的,官府的帳冊上不會寫,但他自己心裡一定有一筆數……」

  說到這裡時馬承就停住了,因為後面的東西只是自己的一個懷疑,他上輩子做工程的時候,那些包工的老大哥每個人就兜里都揣著一本「私帳」。

  給官面上看的那本官帳可以造假,自己那本卻不會。

  因為自己那本是用來防人的。

  防東家查帳,防同僚甩鍋,防自己記錯了數目被人抓住把柄。

  王有德在鹽署幹了三年,經手的私鹽交易絕不止胡祿這一筆。如果他也有一本私帳,那兇手翻前廳,很可能就是為了找這本東西。

  當然,這只是馬承的一個猜想。

  李葛聽完,眉頭微微皺起來,兩隻手交疊在袖子裡,手指在袖管里慢慢轉著。「子固兄的意思是,兇手可能不是沖著錢去的,是沖著私帳去的?」


  「不確定。」

  馬承搖了搖頭,

  「也可能是兩樣都想要。錢拿走了,私帳也拿走了。也可能兇手只是想偷錢,私帳的事是我自己想多了。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都是猜。」

  兩個人正說著,,腳下的碎石路越來越窄,官道漸漸變成了土路,踩上去不再有石子的咯吱聲,而是悶悶的沙土響。空氣里的水腥味越來越重,說明河不遠了。

  前面果然很快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張嶷的馬從車隊最前面折了回來,灰白馬在夜色里幾乎看不清輪廓,只能看見它粗重的呼吸在空氣里凝成一團團白霧。張嶷在馬背上朝他們喊了一聲:「到了。」

  清水河在上邽城外西北方向,河水不寬,窄的地方一篙就能撐到對岸。兩岸長滿了蘆葦,這個季節蘆葦正青,密密匝匝地擠在河灘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聲音連成一片,像是無數個壓低了的嗓音在蘆葦盪深處同時說話。河水很淺,淺到能看見河底的卵石和水草,河道中間有幾塊裸露的石頭,水流從石頭縫隙里擠過去,翻出白花花的水花,濺在石頭上碎成一團水霧。

  河灣處水流平緩,水面上漂著幾片枯黃的葦葉,貼著河岸慢慢地打轉,偶爾有隻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翅膀拍在水面上濺起一串水珠子,然後又落回蘆葦深處。

  屍體是在下游一處河灣被發現的,離那處河灣還有幾十步遠,空氣里就已經隱約能聞到一股死魚的味道,不濃,但很頑固,黏在鼻腔後部不肯散。

  眾人到達時屍體已經被撈上來放在河灘上了。一塊粗麻布鋪在鵝卵石上,屍體仰面朝天,四肢僵硬地伸直著,手指半張,像是在臨死前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沒抓住。

  死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材粗壯,肩膀很寬,兩條胳膊肌肉虬結,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它穿著粗麻短褐,袖口卷到肘彎以上,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舊傷疤,有些是刮傷,有些是燙傷,有些已經淡得只能看見一道白色的痕跡。他的臉泡得有些發脹,但還能辨認出五官,皮膚發白,嘴唇發紫,眼皮半睜著,瞳孔已經渾濁了,像兩顆被水泡過的魚眼。

  他後腦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被河水泡得發白,皮肉往外翻著,早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馬承在屍體旁邊蹲下來,河灘上的石頭被夜露打濕了,摸上去又涼又滑,石面上附著一層薄薄的水膜,硌得膝蓋生疼,他沒有換姿勢,只是把重心往腳後跟移了移。

  張嶷蹲在另一側,從皂吏手裡接過火把,舉到屍體頭部旁邊。火把光很黃,照在死者的頭上,把他泡得發脹的皮膚照出了一種不自然的蠟黃色。就在火光晃動的瞬間,馬承忽然看見死者頭髮之間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應該不是水光,水光的反射是連片均勻的,這個閃光細碎而零散,他眯起眼睛,湊近了些,伸手指著死者頭頂那片細碎的光點。

  「那個是什麼,伯岐兄。」

  張嶷把火把壓低了些,湊近死者的頭頂,仔細看了看。那些顆粒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大小不均勻,有些大如米粒,有些已經化成了糊狀,黏在髮絲上,被水泡過之後表面有一層半透明的黏膜。張嶷伸手捏了一粒還算完整的,放在指尖輕輕一捻,顆粒沒有像沙子那樣發出硬脆的摩擦感,反而軟綿綿地在他指尖塌了下去,留下一小片黏糊糊的濕痕。

  「這絕不是河沙。」

  張嶷把指尖上的殘渣蹭在袍子上,

  「河沙很硬,捻不碎,遇水也不會化。這東西已經半化了,黏在頭髮上跟漿糊似的。倒像是鹽。岩鹽遇水會慢慢化開,化到一半就是這個樣子。」

  馬承伸手從死者頭髮間捏了一粒還沒完全化開的顆粒,他猶豫了半息,還是把那粒顆粒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隨即立刻吐掉了。

  還真是鹽,又咸又澀的。

  他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杜祺:

  「杜都尉,你過來看看。」馬承朝他招了招手,「你是管鹽庫的,這味道你比我熟。你看看這是不是鹽。」

  杜祺把木牘夾在腋下,快步走過來,蹲在屍體另一側。他湊近死者的頭頂,先是用眼睛看了看那些白色顆粒的分布和形狀,然後也捏了一粒放在舌尖上嘗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把殘渣吐在河灘上,

  「是鹽。岩鹽顆粒大小不均勻,遇水會慢慢化開,化成半透明的黏液。這人頭髮里的鹽已經化了一半了,說明他在水裡泡的時間不短,但鹽漬還在,看來是老鹽漬。汗水混著鹽粒滲進頭髮根,日積月累就洗不掉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