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僵局
宗預捻著鬍鬚,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他把手裡那本帳冊翻了兩頁,又合上,擱在書案邊上。
事情到這裡,斗傷和偽造官契的部分已經可以落定了,但還有一件事,自己一直沒有問。
他把帳冊推到一邊,兩隻手交疊在案上,目光落在胡祿身上,語氣忽然放緩了,像是在問一個與案情無關的閒話:「胡祿,還有一件事。你可知道鹽署府庫里那些鹽樣罐,被人調了包。」
胡祿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停頓。他眨了眨眼,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這個反應和剛才聽到「太學」兩個字時完全不同。
剛才他是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收,什麼都沒藏,只是純粹的不解。他甚至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等宗預把話說完,好讓他弄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
「什麼鹽樣罐。」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茫然,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不知道,「小人從來不碰鹽樣,鹽樣是鹽署內部的東西,小人是商棧的人,連鹽庫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宗令說的調包,小人聽都沒聽說過。」
馬承站在書案旁邊,把胡祿的反應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他在後世看法制欄目的嫌疑人,總結出一個經驗:
真正不知道的人,聽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時,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困惑。
他們會皺眉頭,會歪頭,會重複你的問題,
因為他們要花時間理解你問的是什麼。
胡祿現在的反應就是這樣都,
這跟剛才那種預先排練好的否認完全不同。
剛才宗預說「揮手告別」的時候,胡祿的慌張是裝出來的,因為他在等著被戳穿。
但這一次,他的反應就是單純的不明所以。
馬承皺了皺眉。
事情好像突然變得有意思起來了啊……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岑述從宗預身旁走了下來。
他走得很慢,一隻手背在身後。今天先是死了個鹽府掾,又查出鹽庫里有暗線,他這個司鹽校尉的臉已經沒處擱了。
這件事他岑述可不能只在旁邊站著聽。
他是司鹽校尉,是整個隴右鹽務的最高長官,這件事他必須親自過問。
他停在胡祿面前,微微低下頭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怒意,也不像是在審犯人,語氣反倒比平時還要溫和幾分,
「胡祿,老夫問你,鹽庫里的鹽樣被人調了包,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說知道。你要是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你斗傷人的罪名已經認了,那件事跟王有德的死確實沒有直接關係,算不上什麼大罪。老夫替你在宗令面前美言幾句,罰金也好,徒刑也好,都可以從輕計議。但那些鹽樣是朝廷的東西,調包官鹽是大罪,你若知情不報,誰也保不了你。說吧。」
「小人,實在不知啊!」
胡祿很無辜,可一邊的劉干並不這麼認為,他是武人出身,脾氣本來就急,今天晚上在大堂上站了大半個時辰,聽著胡祿翻來覆去地耍嘴皮子,胸口那團火已經壓了不知道多久了。
現在岑述好聲好氣地跟他說話,他還在那兒歪著頭裝不知道,劉干終於壓不住了。他大步走上來,一把攥住胡祿的肩膀,指節扣在他的肩胛骨上,抓得胡祿整個人往側邊傾了一下。
「你倒是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瞞了那麼多事,這一件你敢瞞一個字,老子——」
杜祺趕緊從廊柱旁邊走過來,伸手按住劉乾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掌落在劉乾的肩頭上,用了點力氣才把他按住。「彥修兄,此處不是軍營,是宗令的公堂。鬆手。」杜祺的語氣不大,但很穩,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規勸。
劉干咬著牙,攥在胡祿肩膀上的手指收了兩收,最後還是鬆開了。他退後一步,朝宗預抱了抱拳,又朝岑述抱了抱拳,聲音里還帶著沒消下去的焦躁:
「岑校尉,宗令,下官失禮了。鹽庫里的鹽樣被人調了包,這不是一件兩件的事,是一條線!這條線在咱們鼻子底下運轉了多久,沒人知道。偷鹽的人還在鹽署里!下官急的就是這個啊!」
宗預沒有責怪劉干,只是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已經可以了。然後他把目光重新落在胡祿身上。胡祿揉著被劉干攥疼的肩膀,臉上還帶著幾分後怕,但更多的還是茫然。他看著宗預,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委屈。「宗令,各位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什麼鹽樣的事。小人就是個商棧的夥計,做的是買賣,管的是錢和貨。鹽庫里那些罐子,小人碰都沒碰過。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可以搜,小人絕對沒有碰過鹽署里的東西。」
宗預捻著鬍鬚,盯著胡祿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前廳里安靜了。油燈的火焰在銅盞里跳了一下,把牆上的人影也晃了一下。
馬承同樣在看著胡祿。宗預不說話,他也沒說話。他在等自己的判斷落定。胡祿剛才的反應,從皺眉、歪頭、到重複「什麼鹽樣罐」,再到最後那句「你們可以去查」,全程的茫然都是散的,這種散的茫然,裝不出來。
他轉向宗預,微微搖了搖頭。
李葛站在馬承身後,看到馬承搖頭,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子固兄,你覺得他在說謊嗎。」
馬承偏過頭,同樣壓低聲音答了一句。
「不像。這一次,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
馬承心中一動,胡祿不知道鹽樣被調包,那他知不知道前廳的貨架被人推倒過?
如果前廳的翻找和鹽庫的調包是同一批人幹的,那胡祿很可能連這件事也不知道,想到這裡他從書案旁走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前廳里的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了一下。宗預捻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目光從胡祿身上移到了馬承身上。岑述微微側過頭,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要做什麼。
馬承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
他看著胡祿的眼睛,
「胡祿,你說你寫完簽收單就走了,對吧。」
胡祿點了點頭。
「那你走的時候,前廳里那些貨架有沒有被推倒?」
胡祿又愣住了。
「我為什麼要推架子?」他說,
馬承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胡祿被他盯得有些發毛,又補了一句:
「小人走的時候可慌了,怕走正門被人撞見,直接就從倉房的側門跑出去了,哪裡還有功夫去推什麼架子?」
馬承沒有追問,換了一個問題。
「你說簽收單是從櫃檯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來的。你沒有四下翻找,怎麼知道單子在那裡?王有德告訴過你?」
胡祿的表情一下子鬆了下來。
「公子明鑑。」
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了許多,「王有德不止一次給小人看過那張單子。他就放在櫃檯下面那個柜子裡頭,一伸手就能夠到。」
「所以你沒有翻找過。」
「沒有。」胡祿搖了搖頭,
「小人一拉開櫃門,單子就在最上面,根本不用翻。小人拿起單子填了字蓋了印就跑了,櫃門都沒關嚴實。」
馬承沉默了。
他看著胡祿,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
胡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馬承沒有說話。
翻找前廳的人果然不是胡祿。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往回跑。
他想起第一次走進前廳的時候看到的貨架歪倒在地上,竹簡散了滿地……
他還以為那是鬥毆留下的痕跡,是胡祿砸完人之後翻箱倒櫃找簽收單的時候弄亂的。後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王有德的屍體和簽收單的墨跡吸走了,沒有人回頭去想那些翻倒的貨架,更沒有人問過一句:翻找的人到底在找什麼?
王有德他後腦挨了一秤砣,血淌了一路,醒過來之後能走到鹽庫、能把罐子搬回架子,已經是迴光返照撐著一口氣了。
他不可能還有力氣去前廳推倒貨架找東西。
有趣,
如果胡祿沒有撒謊,那就意味著那天下午倉房裡至少來過兩撥人。
一撥是胡祿,為了簽收單,砸了王有德就走了。
另一撥是在胡祿走後進來的,這個人推倒了貨架,並且進了鹽庫調換了鹽樣罐。
可是問題是他到底在找什麼?
這是一個新的方向,同時也是一個新的僵局。
他把目光從胡祿臉上收回來,轉向宗預,
宗預也在看他。
兩個人目光碰在一起,宗預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一動也不動。
他聽完胡祿那兩句回答的時候,眉頭就已經鎖緊了。
這個新方向他同樣也想到了。
岑述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沒有說話,但目光已經從胡祿身上移到了馬承身上,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年輕人。
馬承抱了抱拳。
「宗令,眼下確實沒有新的證據能推翻他的供詞。墨跡是鐵證,斗傷他也認了,這兩條都定了。至於殺人,動機找不到,不在場證明目前也查無破綻。剩下的,還需要時間。」
宗預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書案上拿起來,背在身後。
「也罷,既然如此,胡祿,本官今日暫且放你回去。偽造官契和斗傷人的事,等鹽署核算完帳目之後一併處置。你不得離開上邽,隨傳隨到。若有違令,嚴懲不貸。」
胡祿躬了躬身,說了聲「謝宗令」,轉身往門外走去。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比剛才更快了幾分,袍角在門框上颳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馬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手指在書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胡祿被放回去,不等於案子就這麼完了。
他把目光從門廊收回來,落在書案上那張墨跡不一的簽收單上。
鹽庫里的暗線還在查,偷鹽樣的人還沒查出來,胡家商棧那筆永遠對不上的鹽帳也還在。
王有德的死因已經查清楚了,而圍繞他的死展開的這張網才剛剛開始收。
他正要把這些想法在腦子裡整理一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又有皂吏小跑進來,在宗預面前單膝跪下,聲音比剛才通報胡祿時多了幾分鄭重。
「宗令,外頭來了個人,說是新任的賊曹掾張嶷,有要事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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