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不要自己開口就有嘴替真爽啊
這時候王夫人突然從角落裡站了出來。
她一直站在廳堂側面的廊柱旁邊,手裡攥著那張領屍文書,安安靜靜地聽完了胡祿所有的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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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到王有德向商賈索要錢款的時候,她的嘴唇就已經在抖了。她鬆開王簡的手,往前走了兩步,步子不大卻很穩,走到胡祿面前站定。
她把領屍文書疊好收進袖子裡,抬起頭看著胡祿。
「你說有德向你索要錢款。你有證據嗎?有德在鹽署里做了三年鹽府掾,經手的帳目每一筆都有記錄,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他的廨舍里除了筆墨紙硯什麼都沒有,他連一件新袍子都捨不得買。他向你要錢,錢呢?你把錢給了他,他花在什麼地方了?你說得出來嗎?」
胡祿把目光從王夫人臉上移開,移到自己攏在袖子裡的雙手上。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氣聲。
再開口時,他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
「你一個婦道人家,成天待在後院裡,知道些什麼?你丈夫在外面做的事,未必件件都跟你說。他在廨舍里穿舊袍子,回家當然也穿舊袍子,誰知道他把錢花到什麼地方去了?說不定在外面養了人,你也不知道啊。這種事,難道還要小人來替你查?」
「你!」
王夫人被這句話噎得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但她咬著牙沒讓它們流下來。她不是被胡祿說中了什麼痛處,她是被那種理所當然的輕蔑給堵住了嘴。胡祿的每句話都在說:你不配站在這裡說話,你不配質疑我,你只是個女人,你什麼都不知道。這種話比罵人更難聽,因為它根本不給你反駁的餘地。它不是說你說得不對,它是說你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馬承站在書案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站出來替王夫人說話。
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在公堂之上,一個婦人的聲音終究很難被聽見的。
要知道漢代的女人比起後世來說已經算相對自由了,可以改嫁,可以拋頭露面做生意,可以在丈夫死後繼承家產,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在家裡。
一旦走進官署的大門,一旦站在公堂之上,一個婦人的話在大多數人耳朵里就自動打了折扣。不是因為有哪條漢律規定女人不能在公堂上說話,而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女人說的話不重要。這種想法不需要寫成條文,它本身就是一種條文。
「胡祿!」
就在這時,馬承身邊忽然傳出一聲怒吼,馬承偏過頭,只見李葛往前走了半步,朝宗預拱了拱手。
他的動作很規矩,拱手的姿勢和平時一樣標準,但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已經忍了很久了。從胡祿說「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些什麼」的時候他就在忍,從胡祿說「說不定在外面養了人」的時候他攥在袖子裡的手指已經把掌心掐出了一道白印,從王夫人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的時候他就想站出來了。
「胡祿。」
李葛沒有叫他「胡掌柜」,也沒有加任何敬稱,只是直呼其名,
「《禮記·內則》有雲,婦德者,無非無儀,惟酒食是議。聖人之教,婦人以貞靜為德,以無違為儀。王夫人乃鹽府掾之妻,夫死未葬,孤身攜子立於公堂之上,質問你殺夫之嫌。你不據實以答,反以『婦道人家』輕之,以『在外養人』辱之。敢問,這是哪一家的道理?《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你對亡者之妻口出惡言,沒有半點憐憫,這算不算有惻隱之心?
你說王夫人不知丈夫在外之事,難道你就比他的妻子更清楚他每日的行蹤?沒有證據便當眾污人清白,你是在羞辱她,還是在羞辱你自己的品行?」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背書的腔調,也不是在炫耀學問,他是真的在問胡祿:你憑什麼這麼說話?
前廳里安靜了。宗預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下巴上,沒有阻止。胡祿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沒有反駁,把嘴閉得緊緊的。李葛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拿經典在壓他,反駁這句話就等於反駁聖人之教,在這種場合下反駁聖人之教等於自取其辱。
他果斷選擇了閉嘴。
馬承讚許的點點頭,這孩子站出來的時機和他的站位一樣精準,不早不晚,不急不躁,剛好在王夫人被堵得說不出話的時候接過了話頭。引用的經典也恰到好處,
爽啊,不要自己開口就有嘴替,
嘖嘖嘖,《禮記》壓他的態度,《孟子》壓他的品行,自己肚子那幾斤墨水未必有這個「李木魚」說道的明白啊!
王夫人站在原地,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淌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用手背在臉上擦了一下,把那道淚痕抹去了大半,然後朝李葛微微躬了躬身。
胡祿把臉別到一邊,不再看王夫人,也不再看李葛。他把兩隻手重新攏進袖子裡,肩膀又縮了回去,恢復了剛進前廳時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像是在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不說,你們愛怎麼審就怎麼審。
宗預捻著鬍鬚,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簽收單翻過來,又翻過去,手指在落款處那兩行墨色深淺不一的字跡上來回劃了兩下,然後把單子擱在書案上,用鎮紙壓住。
案子審到這一步,情況比他預想的要複雜。
胡祿承認了偽造官契,承認了斗傷王有德,但咬死了斗傷和死亡之間沒有直接關係。他說他走的時候王有德還活著,馬承在鹽庫里推出來的結論也支援這一條:王有德確實是在密室里窒息而死的,死亡時間在胡祿離開之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