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反咬一口這個法子,果然各個時代屢試不爽(下)
前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居然還有這種事?
宗預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目光緩緩地從胡祿臉上移到了那兩個皂吏身上,神色不善。
年輕些皂吏的臉色刷地變了,手猛地按在刀柄上,聲音拔得又高又尖:
「你胡說八道!我跟王有德連話都沒說過幾句!胡祿你個奸商,你血口噴人!」年長的皂吏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尖,過了好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睛。
胡祿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委屈,多了幾分不吐不快的憤懣。
「宗令,方才那兩位皂吏的事,小人還沒說完。王有德索賄不是一天兩天了,整個鹽署里收過錢的也不止他一個。就拿剛才那兩位來說吧,他們方才去胡家商棧傳喚小人的時候,連正眼都沒給小人一個。
小人當時正在庫房裡盤帳,他們闖進來,二話不說就把小人從貨架旁邊拽出來,擰著胳膊往門外推,推得小人差點一頭栽在門檻上,膝蓋到現在還青著。
小人問他們有什麼公幹,他們一個字不說,手就往小人面前一攤。
那意思小人還不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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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家大管事親自出來,好茶好水地招待,又給他們每人塞了些辛苦錢,這才對小人客氣了兩分。
要不是家主拼命保著小人,給他們端茶遞水又塞錢,小人現在能不能全手全腳站在這公堂之上都還不好說。
大管事就在商棧里,宗令可以派人去問,一問便知。」
說完,他笑了笑,跪在地上,抬起手指了指他們各自的袖口和腰帶。
「二位方才出來得急,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放回去吧。袖子裡鼓鼓囊囊的是什麼,腰上系的那個小布袋又是什麼——各位搜一搜便知。直百錢不是小數目,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放在袖子裡更沉,想藏也藏不住。」
宗預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下巴上,臉色沉得像一塊鐵。
他的目光在兩個皂吏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年長的那個還是閉著眼睛,年輕的那個眼神已經開始發飄,不敢跟他對視。
果然有鬼!
他朝門口的皂吏抬了抬下巴。
「搜。」
兩個皂吏上前,從那兩人袖子裡各摸出幾串直百大錢,又從腰間的布袋裡倒出幾串。
銅錢落在書案上,叮叮噹噹的響聲在安靜的前廳里格外刺耳。
年輕的那個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年長的那個還是沒出聲,只是把頭低得更深,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
宗預把手從鬍鬚上拿下來,往書案上重重一按。「拉下去。各打五十板。」
兩個皂吏被拖出去的時候,年輕的那個掙扎著回頭瞪了胡祿一眼,年長的依舊沒出聲。前院裡先是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一聲比之前更慘烈的慘叫,板子一下接一下,慘叫聲一浪高過一浪,中間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哭腔和求饒聲。
前廳里的人聽著外面的動靜,誰都沒有說話。
五十板打完之後,慘叫聲停了,院子裡只剩下夜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宗預坐在書案後面,一言不發。
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剛才那兩個皂吏被拖出去的時候,他看得很清楚。是他自己手底下的人。
那個年長的皂吏在鹽署里當值快三年了,每天早晨點卯的時候站在門口,他進進出出都會朝他點一下頭。另一個年輕的剛調來不到半年,遞過文書,傳過話,偶爾在廊下跟其他皂吏嬉皮笑臉地鬥嘴。
現在這兩個人都被拖到院子裡打了板子,罪名是收受商賈賄賂。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了不知道多久。
他忽然想起半個時辰前,岑述站在鹽庫貨架前面,捻著鬍鬚,說出那句「窟窿出在自己院子裡」的時候,語氣里全是慚愧。當時他站在旁邊,聽著岑述說慚愧,心裡想的是鹽署的吏治確實該整頓了。
怎麼現在輪到他了。
鹽署里有偷鹽的蛀蟲,那是岑述的事。
他的皂吏收了胡家的錢,那是他的事。
偷鹽的蛀蟲藏在鹽庫里,收錢的蛀蟲就站在他的公堂上,每天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停了很久。臉上的皺紋在燈燭下顯得比平時更深了幾分,
「慚愧啊。」
胡祿跪在地上,聽著院外的板子聲停息,把身子直起來了一些。
他的眼眶有點發紅,不知是真的情緒激動,還是演出來的。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顫,好像有說不完的委屈:
「宗令,小人只是個平頭百姓,在商棧里跑腿做事,一年到頭掙的那點工錢,還不夠這些皂吏大人塞牙縫。他們每次來,不是要茶水錢就是要辛苦錢,稍有不周就找茬刁難,小人和家主都只能忍。
王有德也是這樣,他手裡掐著鹽署的出入帳,小人不給錢他就卡小人的貨。這些年他從小人手裡拿走的錢,少說也有好幾千了。小人每次都忍了,可這一回他實在太過分了。
小人和他這次買賣的鹽帳,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錢貨兩訖,交割單、入庫單、出貨單,樣樣齊全,沒有一文錢的拖欠。可他突然又找上小人,說還要再收一筆大額的手續費,不給就不批下一批貨。小人不肯,他就拍桌子罵人,說要把小人私下販鹽的事捅出去,讓小人吃不了兜著走。
小人一時氣急,才抄起櫃檯上的秤砣砸了他。宗令明鑑,小人絕不是要打死他,小人當時就是氣瘋了,砸了一下他就倒了,小人自己都嚇傻了。小人蹲下去推了他好幾下,他一動不動,後腦勺上全是血。小人以為他死了,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成了殺人犯啦。
我一時糊塗,拿起櫃檯上的筆填了單子,想把這筆帳做得像是已經入了官帳的樣子。
可現在小人知道了,他沒死,他真的沒死!
宗令,斗傷人的罪小人認,罰金也好,徒刑也好,小人認到底。
但殺人不是小人做的,求宗令明察!」
「你……你簡直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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